老刁头七这天,勐朗镇下了一场冷雨。
陆望南在翡翠渡口站了整整一下午。雨丝细密,顺着他的发梢渗进衣领,把那件昂贵的唐装浸得透湿,唯独手腕上那串翡翠珠子被雨水洗得油亮,像几只窥视的眼睛。
对岸就是蛇盘山,浓雾锁山,那是生人勿进的死地。他点燃一叠纸钱,火苗在雨水中挣扎了几下,化作一缕青烟,灰烬被风卷着,飘进浑浊的界河,瞬间没了踪影。
“老刁,钱你收好。下辈子投胎,离我这种人远点。”
他蹲在河边,用冰冷的河水洗了把手,仿佛要洗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随后,他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换上一张不记名的黑卡。
周五,晚八点。
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五年来,无论身在何处,无论身边是刀山还是火海,这个时间只属于那通电话。
拨号键按下,雨刚好停了。渡口的风带着湿气,吹得领口发硬。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空谷里的回响。
三声过后,电话接通。
“喂。”
只有一个字,冷硬,干脆,像是在接听某个并不想接的骚扰电话。陆望南靠在湿漉漉的木桩上,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扯出一个弧度。
这小子,永远这副死样子。
“在哪儿呢?”陆望南问。这句开场白,五年未变。
“队里。”陆向阳的声音很淡,背景里夹杂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那是案卷特有的质感,“加班。”
“又加班?你们缉毒队是没人了,还是专门逮着你一个人往死里薅?”
“……有事说事。”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了?”陆望南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干叼着,含混不清地耍赖,“我是你哥,查你岗天经地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是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陆向阳换了个姿势。这小子从小腰就不好,警校集训时落下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
“腰怎么样了?最近雨多,别老坐着。”陆望南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最近下雨多?”
废话,老子就在你隔壁镇上淋雨。陆望南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圆得滴水不漏:“看天气预报不行?你当你哥不关心民生?”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天气预报了?”
“从你腰废了那天开始看的。少废话,贴膏药了吗?”
“贴了。”
“真贴了假贴了?”
那头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带着点心虚。良久,陆向阳用一种被拆穿后恼羞成怒的语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忘了。忙。”
陆望南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两圈。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陆向阳这人,这辈子只对两件事上心:查案,拼命。吃饭能忘,睡觉能忘,连命都能豁出去,贴个膏药算什么?小时候他还能按着头逼这小子吃饭穿衣,现在隔着三百米的生死线,隔着黑白两道的身份,他连递杯热水都做不到,只能在电话里干着急。
“胃呢?”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尽量放得漫不经心,“早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什么包子?哪家包子?别想糊弄我。上次你说吃包子,结果是昨晚剩的冷馒头——我问过老周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滞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认识老周了?”
陆望南咬了咬后槽牙。说漏嘴了。
老周是他在勐朗布的一枚暗棋,明面上只是个提供线索的线人,实际上却是他窥探弟弟生活的望远镜。
“上回在玉石市场碰见的,聊了两句。”陆望南面不改色地扯谎,“人家说你忙起来一天就吃一顿。陆向阳,你是不是觉得胃是你自己的,想怎么糟蹋怎么糟蹋?”
“我没——”
“你有胃病你自己不知道?上个月是不是又疼得半夜去挂水了?你以为瞒得住我?”
这一次,沉默漫长得让人心慌。陆望南能想象出陆向阳现在的表情——坐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前,眉头拧成死结,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只被戳穿了秘密却还要硬撑的大型犬。
“……你打听我?”
“废话,你是我弟,我不打听你打听谁?”陆望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不是个在逃的通缉犯,而是十年前那个可以光明正大去警队接弟弟下班的大哥,“行了,不说这个。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别的事?”
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每次通话,他都会像走钢丝一样,试图把话题往那个方向引——不敢太直白,怕引起警觉;又不能不问,他太想知道陆向阳查到了哪一步,离真相还有多远,离死亡还有多近。
“什么事?”陆向阳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就……找没找对象?快三十三了,打算光棍一辈子?”
“……你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
“什么叫就为了问这个?这是大事!爸不在了,长兄如父,我不操心谁操心?”陆望南越说越起劲,仿佛这个话题真的比天塌下来还重要,“上次老周说你们队里有个画像师,姓程的,长得挺漂亮——”
“哥。”
陆向阳打断了他。
这个“哥”字喊得很短,很轻,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井,还没听到回响就沉了底。陆望南把烟塞回嘴里,没点火,也没出声。
“最近查什么案子?”他换了个方向,语气依旧散漫,却紧绷着神经。
“保密。”
“行,保密就保密。那就注意安全。”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但只有陆望南自己知道,这句话他在心里默念过成千上万遍——在蛇盘山的枪林弹雨里,在毒贩的刑讯室里,在沈听雨尸骨无存的那天夜里。
陆向阳在那头“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像是犹豫了很久,他也加了一句:“你也是。在外头跑生意,自己小心点。”
这句话让陆望南握着手机的手猛地僵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想说“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想说“行了别肉麻”,想说“哥死不了,哥还得活着回去给你煮一辈子早饭”。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沙哑了一度。
“行了,不跟你扯了,电话费贵。挂了。”
“嗯。”
“记得吃晚饭。”
“知道了。”
“别再吃冷馒头。”
“……知道了。”
电话挂断。
陆望南靠在渡口的柱子上,雨后的风把湿透的衣领吹得啪啪作响。他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熟练地抠出SIM卡,折断,扬手扔进了界河。
河水翻滚,瞬间吞噬了那张小小的芯片。
下次通话,他会换一张新卡。五年来,每周五晚八点,一个陌生号码,一通不超过五分钟的电话,打完即毁。这是他在刀尖上行走的唯一慰藉,也是他必须严守的铁律。
他点燃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得很快,就像他说的那些话,轻飘飘的,转瞬即逝。
与此同时,三百米外,缉毒支队办公室。
陆向阳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屏幕上那个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每周五,晚八点,归属地勐朗,通话时长五分二十秒。
这个人问了他五年:吃饭了吗?腰疼吗?找对象了吗?
这个人的声音,他听了五年。
一百多通电话,每一次他都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质问咽回去。那个“哥”字,他只在被逼到墙角时才喊一次,喊得很短,很小心。
不是不尊重,是他怕。
怕喊多了,某一天电话就再也不来了。怕那个声音一旦断了,这五年来的支撑也就塌了。
陆向阳把手机锁进抽屉,重新翻开面前的卷宗。卷宗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人事档案复印件,边角已经起了毛。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警服,笑得意气风发,眼睛亮得像刚开刃的刀。
他把档案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新添上去的字。笔迹极重,力透纸背,几乎将纸张划破——
“陆望南。最后一次出现:2013年1月。地点:蛇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