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画皮

南记的卷帘门,总是比玉石市场的第一缕晨光起得更早。

天刚蒙蒙亮,陆望南蹲在铺子门口,指间夹着最后一口烟。青石板上的露水浸湿了他的裤脚,他随手将烟蒂摁灭,火星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一声微弱的“滋”,像某种生命的最后叹息。

起身,拍灰,掏钥匙。

“哗啦——”

卷帘门升起的声响撕裂了清晨的寂静。铺子里,大大小小的玉石毛料码得整整齐齐,柜台后墙上挂着那幅泛黄的“诚信为本”。字是十年前挂上去的,纸脆得像枯叶,陆望南却从未摘过。在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玉石圈子里,这两个字既是招牌,也是笑话。

他烧水,泡茶,坐在柜台后。第一拨客人没来,口袋里的手机先震了。

没有署名,乱码号码,内容只有五个字:“老刁暴露了。”

陆望南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两秒钟。

这两秒里,他的大脑像一台超频运转的计算机,瞬间推演了七八种结局。老刁什么时候暴露的?是被吴昆的人盯上了,还是被K先生的人摁住了?昨天凌晨接头时,巷子口那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到底是冲着他陆望南,还是冲着老刁?

两秒后,他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普洱,删掉短信。

不能乱。老刁这条线断了,意味着蛇盘山的情报网破了一个大洞,陆向阳那边的调查将再次陷入盲区。但此刻,吴昆的人正盯着他,K先生点名让他押送下周的货。他站在悬崖边上,只要脚下一滑,就是粉身碎骨。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轻,稳,皮鞋底磕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不是老刁那种拖着断趾的沉闷步调,这是生意人的步子,带着股子精明和杀气。

陆望南抬头,脸上瞬间挂上了那副“南哥”式的笑容——三分和气,三分精明,四分漫不经心。

进来的是老陈,隔壁做翡翠成品加工的。这人嘴碎,但心眼不坏,是市场里少数几个把陆望南当朋友的人。

“南哥,这么早?昨晚又没回去?”老陈端着保温杯,一脸八卦地靠在门框上。

“回了。四点半赶早市淘了几块料子,刚回来。”陆望南给他倒了杯茶,“怎么,昨天那批镯子出手了?”

“出个屁!边境风声紧,客商都不敢来,铺子都快长草了。”老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往外瞅了一眼,“哎南哥,听说了没?凌晨B区来了一大拨条子,说是抓什么人。”

陆望南挑眉,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哦?抓到了?”

“没。听门口老张说,把B区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连个鬼影都没捞着。”老陈摇摇头,“这世道,正经生意人难做。警察三天两头来,搞得跟扫黄似的。”

“身正不怕影子斜。”陆望南笑了笑,给他续满茶。

老陈絮叨几句便走了。铺子里重归死寂。

陆望南低头捻着手腕上的翡翠珠子。吴昆的人在盯着,老刁废了,但他还得见一个人——阿温的女朋友。那个在长途汽车站卖票的姑娘,手里攥着吴昆运输队货车工具箱的钥匙,以及一张蓝冰加工车间的照片。

九点刚过,一个穿碎花衬衣的年轻女人拎着水果走进市场。她边走边看,像是在找人。

陆望南拿起鸡毛掸子,在柜台边沿敲了三下。

女人听到声音,自然地走过来,把水果放在柜台上:“老板,苹果怎么卖?”

“苹果不卖,自家吃的。芒果可以看看,今天刚到的。”

暗号对接。苹果不卖,代表安全。

女人的手伸进水果袋,刚触到那张折叠的纸条,陆望南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阴影。

那个人影从市场入口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沉得像是在丈量土地。陆望南不需要抬头,这条街上能把左脚拖出那种特殊节奏的人,只有一个。

吴昆。

陆望南的手指从纸条上滑开,顺势拍了拍女人的肩膀,笑道:“芒果成色不错,下次多带点。今天先记账。”

女人愣了一瞬,随即接戏:“行,那我先走了,南哥。”

她拎着水果转身,与吴昆擦肩而过时客气地点头。吴昆看都没看她,那双阴鸷的眼睛从进门起就死死钉在陆望南身上。

陆望南起身,提起茶壶:“老大,您这比客人还早啊。”

吴昆没接茶。他靠在玻璃柜上,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然后将烟雾缓缓吐在陆望南脸上。

陆望南没躲,连眼皮都没眨。

“南哥,昨晚在哪?”

“在家睡觉。怎么了?”陆望南拿起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柜台,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我的人说,三点半在玉石市场看见你了。”

“那你的人该去挂眼科了。”陆望南笑了一声,“我四点半才出门赶早市,这行谁不知道?老大,你最近失眠?半夜让人满街盯我?”

吴昆没说话。

他抽了两口烟,将半截烟灰弹在陆望南刚擦干净的柜台上,随手拿起一只翡翠手镯对着光看了看。成色一般,不值钱。但他的指腹在镯子内壁摸到了一道极浅的刻痕。

一朵茶花。

沈听雨不喜欢雨,喜欢茶花。陆望南送她的每件首饰,内壁都刻着茶花。这个习惯他没改,也舍不得改。

“这镯子,谁订的?”吴昆问。

“没人订,摆着卖的。谁看上谁拿走。”陆望南伸手接过镯子,随手放回柜台,脸上波澜不惊。

吴昆盯着他,那几秒钟像被拉长的橡皮筋,勒得人窒息。

突然,吴昆笑了。那笑容像是嘴角被刀尖硬生生挑起来,透着一股子寒意。他掐灭烟头,站直身子。他比陆望南矮半个头,但那股压迫感却像一座山。

“对了,有个事忘了告诉你。”吴昆拍了拍陆望南的肩膀,“昨天帮我盯梢的两个兄弟,今早在B区后巷发现了个人——老刁。你认识吧?那个采玉的。”

陆望南的心脏猛地收缩,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南哥式的笑,甚至多了几分嫌弃:“老刁?认识啊。怎么,又喝多了闹事?”

“没。”吴昆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陆望南一眼,“他死了。一刀封喉。条子已经把现场围了,你没看见警车?”

陆望南的笑容没有垮,但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左手藏在柜台下,死死攥着那串翡翠珠子。珠子棱角硌进虎口的旧伤疤里,生疼。

疼就好。疼能让人清醒。

“死了?啧,老刁嘴是臭了点,手艺还行。可惜了。”他松开珠子,左手拿出柜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调平稳得像个局外人,“谁干的?条子还是道上的?”

“不知道。”吴昆盯着他的脸,像蛇盯着装死的青蛙,“等我查出来,第一个告诉你。”

吴昆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市场的喧嚣中。

陆望南在柜台后坐了很久。久到隔壁老陈又来串门喊他吃米线,他才摇了摇头,拉下半截卷帘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背对着门口,他站了三分钟。

老刁死了。

几个小时前还在巷子里说“下次换个地方”的人,现在躺在后巷的地上,喉咙被切开,血流干了。

陆望南撑住柜台,虎口的伤疤被珠子硌出了血。他摘下那串珠子,翻到其中一颗——上面有一道细微的磕痕,是沈听雨死的那天摔出来的。

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道磕痕,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脉搏。

“老刁,对不住。”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手里的珠子能听见,“又死一个。”

窗外响起了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一队。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勐朗镇的清晨。陆望南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看到一辆警用面包车停在市场口,老周带着人跳下车,直奔B区后巷。

陆望南重新升起卷帘门,拿起鸡毛掸子,继续扫他的灰。

警笛声响了一整天,整个市场都在议论后巷的命案。只有南记照常开着,老板照常泡茶,照常谈笑,照常挂着那副看不出深浅的笑。

那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张画皮,死死地贴着,从未掉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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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南,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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