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葩宫的晨雾总裹着芙凝宫花的甜香,粉白花瓣飘落在玉阶上,沾了露水就软成半透明的蝶。华渚烟指尖捻着银线,正往“踏云舞衣”的袖口绣最后一片云纹,线色要从月白渐成浅金,针脚得密得看不见痕迹,是她练了九年的手法。
窗棂外飘进串脆笑,混着侍女们的惊叹。她握针的手轻轻一顿,银线在绢面上滑过,没留半分破绽。
“师姐!您快看!”白怡掀着鹅黄宫装的裙摆跑进来,发梢别着朵刚摘的芙凝花,花瓣上的露水蹭在颊边,像贴了颗碎钻,“昨天您教我的‘流云步’,我终于能转七圈不晃啦!”
华渚烟抬头时,眉梢已染上了温软的笑,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发带:“进步这样快,倒是比我当年机灵。”指尖触到那朵宫花,花瓣还带着刚摘的韧劲儿。
白怡没察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怔忡,只顾盯着她膝头的舞衣,眼睛亮得像浸了光:“师姐的踏云舞衣真好看,衣摆上的云像要飘下来似的。每次大典您穿着它跳舞,我都觉得您下一秒就要顺着云气飞上天去。”她伸手想去碰衣摆,快碰到时又猛地缩回来,攥着裙摆小声说,“要是我以后也能穿一次,就算只跳一段,我也知足了。”
“会有机会的。”华渚烟把舞衣轻轻叠起,指尖划过衣料上细腻的云纹。她想起很多年前,向水知也捧着刚绣好的舞帕这样说过,那时她们挤在狭小的练舞房里,阳光透过木窗洒在向水知脸上,她说:“渚烟,等我们以后一起当领舞,就合绣一件踏云舞衣好不好?用最软的云锦,绣满整幅的流云。”
那时她是怎么答的?好像是笑着点头,把刚温好的茶水递过去,看着向水知仰头喝下,鼻尖上还沾着练舞时的细汗。
“师姐?您在想什么呀?”白怡的声音拉回思绪,小姑娘捧着个锦盒凑过来,献宝似的打开,“这是我托下山的师兄带的‘玉束膏’,您练舞总磨破脚踝,这个涂着不疼,还带着荷香呢。”
锦盒里的香气飘出来,清清淡淡的荷香,像练舞房后那片荷塘的味道。华渚烟指尖微颤,接过锦盒时,余光扫过白怡的手腕,那里印着枚灵根印记,是天葩宫弟子天赋的证明,虽看不清具体纹样,却透着股清透的灵光,是只有顶尖天赋才有的色泽。
她想起昨夜在月下练舞,“踏云升”的旋身时,衣摆的云纹亮了一下,台下的阴影里多了个无面修士。
长老们说,那些无面修士是“飞升者的残影”,是天葩宫的福兆。每次宗门大典她献舞后,台下都会多一个,久而久之,殿角的阴影里已站了好些个,安安静静地望着她跳舞。而她的灵根,这些年也越来越纯净,上个月检测时,长老们还抚着胡须赞她“灵根清透,距飞升仅一步之遥”,说她是天葩宫百年难遇的飞升苗子。
“谢谢你,怡儿。”华渚烟把锦盒放在妆台上,旁边摆着支玉簪,簪头刻着两朵并蒂的宫花,她看着白怡蹦蹦跳跳跑向练舞房的背影,眼里含着悲伤。
昨天路过长老殿时,她隐约听见里面的议论:“白怡那孩子是真有天赋,灵根纯度极高,身段和韵律更是难得的好。下次宗门大典,或许可以让她和华渚烟同台,试试领舞的位置。”
白怡的进步快得惊人,才进宗门三年半,就已经能完整跳完三段踏云舞,旋身时的灵动、抬手时的气韵,连教舞的嬷嬷都夸“后生可畏”。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白怡看她的眼神,敬仰里裹着细碎的、藏不住的爱慕,就如当年向水知看她的样子,那般热烈又纯粹。
华渚烟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九年了,她的容貌没怎么变,只是眼底变得沉着,不似少年人独有的清越飞扬。
窗外的宫花还在飘,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练舞房里传来白怡练舞的脚步声,轻快又有力,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师姐!您快来看看我新练的收尾动作!”白怡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带着雀跃的欢喜。
华渚烟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转身往外走。路过练舞房时,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白怡身上,鹅黄的裙摆旋转着散开,像一朵鲜妍怒放正值盛开时节的宫花,美得晃眼。
她嘴角上扬,荡漾着温和的笑意,走到舞房花池旁,摘下一朵开得最艳的芙凝花,指尖轻轻捻着花瓣。
还有一个月就是宗门大典了。她会穿着那件绣满流云的踏云舞衣,跳一场最完美的舞。至于白怡……这么有天赋的孩子,理应留在天葩宫,留在她身边,永远看着她跳舞才对。
就像当年的向水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