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纱覆着冷绿袍角,垂落时扫过冰凉的金砖地面,明泠立在檐下,抬手掀了掀门帘,便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散漫的笑。
“来了?坐吧。”
姚婳斜倚在软榻上,并非寻常女子的纤细模样,肩背舒展,腕骨透着几分力量感,衬得眉眼间的妩媚更具锋芒。鬓边簪花半垂,赤金流苏绕着她的指尖,眼波流转时,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勾人劲儿,便混着案上煮茶的水汽,漫了满室。
明泠依言落座。院里的蝉鸣隔着糊了云母的窗纱透进来,衬得屋内反倒静,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响,听见彼此的呼吸,缠在袅袅茶香里。
“二公子近来……倒少往你这儿来了。”明泠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怕惊破这屋里的沉寂。
姚婳嗤笑一声,指尖捏起茶盏,却不饮,只望着水面的浮沫打转:“他来或不来,于我而言,有什么分别?”她抬眼看向明泠,目光似带着钩子,落在人脸上,又缓缓移开,“左右不过是把人拘在这方寸地,图个心安罢了。你倒不同,听说近来颇得他留意?前几日还赏了你那柄青玉簪,府里姐妹瞧着,眼热得很。”
“不过是些虚名,入不了二公子的眼。赏些物件,也只是随手罢了,当不得什么‘留意’。”
“随手?”姚婳放下茶盏,杯底磕在茶托上,发出一声脆响,“府里谁不知道,二公子的‘随手’,从来分人。”她倾身向前些许,离明泠近了些,“你这身衣裳,是新制的吧?青绿配纱,倒合你的性子,看着素净,内里藏着东西。”
明泠抬眼撞与她的视线相触,姚婳的眸子不算大,眼尾上挑,笑的时候便眯起,像蓄势的兽,看似慵懒,实则什么都瞧得清楚。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身上,像被细细打量过一遍,连袍角下藏着的心思,都险些被窥破。
两人沉默了片刻,铜壶里的水沸了,发出咕嘟的声响,明泠起身想去提壶,姚婳却摆了摆手,示意一旁侍立的侍女上前。“不必忙活,”她重新靠回软榻,拿起一旁的纨扇,慢悠悠地摇着,扇面上绘着寒江独钓,和她此刻的模样截然相反,“你我坐着说说话就好,反正这院里,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明泠坐回原位,心里却愈发沉了。她知道姚婳的处境,名为二公子的正妻,实则被圈在这一隅院落里,看似尊荣,实则连踏出门的自由都没有。府里人暗地里议论,说二公子对姚婳是“宠”,可这份宠,不过是把人锁起来的体面,连探望都来得稀疏,更遑论真心。而那些被二公子真正召幸过的女子,下场更是分明:初时的恩赏热闹一阵,转眼便被弃在偏院,连下人都敢慢待几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响,是硬底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动静,沉稳又急促,打破了院里的宁静。紧跟着是管事恭敬的通报,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明泠姑娘,二公子传令——特晋姑娘为侍姬,今夜入二公子寝殿侍奉,事成之后,再晋一级。另位苏姑娘需先往别院,待事了结,再行晋封,二位始终差一阶。在此恭喜明泠姑娘了。”
这声音清亮,一字一句砸在地上。明泠站起身,指尖发凉。
她太清楚这道封赏意味着什么:看似荣宠,实则是把她架在了火上烤。二公子的心从来不在旁人身上,所有被他“留意”的人,最后都落得个被弃置的下场,而这份突兀的、比旁人高一级的晋封,只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那些早已眼红的姐妹,那些盯着二公子身边位置的下人,甚至那些深藏不露的旁支,都会把矛头对准她,嫉妒的唾沫星子,便能淹死人。
管事还在门外候着,石板路上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像一道催命符。明泠深吸一口气,看向姚婳,对方却已重新垂下眼,自顾自拨弄着茶盏里的浮沫,仿佛刚才的传话从未发生,仿佛这满室的惊涛骇浪,都与她无关。
“既传了令,便去吧。”姚婳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散漫,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记住,火上的果子,看着甜,摘的时候,小心烫着手。”
蝉鸣依旧聒噪,甚至比先前更烈了些,明泠站在原地。她对着姚婳略一躬身,转身走向门外,管事见她出来,立刻低头躬身,双手捧着烫金的传令牌,递到她面前:“姑娘请接令,奴婢已备好车辇,待姑娘回房梳洗后,便往公子寝殿方向候着。”
明泠抬手接过传令牌,她抬眼望向院外,日头偏西,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远处的亭台楼阁浸在霞光里,美得像一幅画。
她没有回应管事的话,只握着那枚传令牌,一步步走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