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时,眠戈才从混沌中挣脱出来。四肢却比白日里松快了些第二针药剂的效力正在褪去,只是翅膀依旧沉得厉害。
祂侧耳听了片刻,确定门外没有守着人,才缓缓抬起手。永翎族的指尖天生带着细锐的弧度,只是平日里藏着,此刻借着微弱的力气,一点点磨着粗糙的绳结。
不知过了多久,麻绳终于被磨断了。
祂扶着椅子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月光照亮了祂眉头边的细羽,也照亮了窗外那个倚着墙根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身形挺拔,手里捏着一根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他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抬起头,目光与眠戈撞了个正着。
眠戈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那人却没动,只是掐灭了烟,缓步走到窗下:“我叫于坤。”
“你不用怕。”于坤的目光落在祂手腕的勒痕上,“我不是秦老头的人。”他抬手,指尖夹着一支小小的玻璃瓶,瓶身里装着透明的液体,“这是解药,能解你身上的药剂。”
眠戈依旧没动。
于坤像是看穿了祂的心思,笑了笑,将玻璃瓶放在窗台上,又后退了几步,拉开了安全距离:“十七年前,我在山里迷了路,差点摔下悬崖。是一只翅膀带着流金的永翎,叼着一根藤蔓,把我引了上去。”他的目光落在眠戈的翅膀上,“我知道那是你。”
眠戈愣住了。
十七年前的记忆模糊得很,祂只记得自己那时在山里玩疯了,看见一个人类小孩挂在崖边哭,便叼了根最结实的藤蔓丢下去。祂以为那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玩够了就拍拍翅膀回了族地,早忘了个干净。
“秦老头想要你的血脉。永翎纯血难驯,和人类生下的后代血脉稀释,就会温顺听话。他要培养一支听令于秦家的队伍。”
这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眠戈心底最后一道缝隙。祂拿起窗台上的玻璃瓶,仰头喝了下去。
药液入喉的瞬间,一股热流猛地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里的滞涩感被冲散了。
“秦老头在院子里布了网,正门走不了。”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那边有一道矮墙,我帮你清了守卫。”
眠戈没说话,只是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了门。夜色像潮水般涌进来,祂展开翅膀,鎏金纹路在月光下亮得刺眼。这一次,翅膀不再沉重,扇动间带起一阵风,吹得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
于坤看着祂:“你要去哪?”
眠戈纵身一跃,朝着巷口飞去。
于坤看着祂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眠戈飞得很低,翅膀擦过屋檐的瓦片,发出轻微的响动。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陆杨正靠在车门上,手里捏着一个酒瓶,脸上带着醉意,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眠戈落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
陆杨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祂的瞬间,脸上的醉意褪去了大半,神色惊恐:“你……你怎么出来了?”
眠戈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陆杨慌了,酒瓶掉在地上:“是秦老头逼我的……眠戈,你听我解释……”
他的话还没说完,眠戈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带着他朝着夜空飞去。陆杨的脸吓得惨白,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嘴里不停喊着“放过我”。
眠戈充耳不闻。祂只是抓着他,越飞越高,高到能听见风穿过云层的声音。
母亲说,不喜欢的玩具,就丢掉。
眠戈的手,轻轻一松。
陆杨的尖叫声戛然而止,朝着地面坠去。
祂在天上停了很久,直到翅膀有些发酸,才缓缓朝着城郊的方向飞去。
天快亮的时候,眠戈落在了那片废弃的护坡上。
祂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眠戈回过头,于坤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满满一兜各种各样的水果。“我猜你会来这里。”他递给眠戈一颗桃。
眠戈接过咬了一口,祂边啃着,边想起族地的叔叔阿姨身边的人类,说那叫“人宠”,意思应该和玩具差不多吧,祂想。
祂抬起头,看向于坤,眼神里带着认真,像在宣布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现在,我允许你成为我的新玩具了。”
于坤失笑:“你这话说的,怎么像个小宝宝。”
眠戈眨了眨眼,在族地的时候,叔叔阿姨们都这么叫祂,祂仰头看着于坤,一本正经地纠正:“我就是小翎宝宝。”
于坤哑然。原来祂真的还小呢。
“我带你回族群。”眠戈的声音透着笃定,“你会是我最好的玩具。”
“最好的啊,谢谢夸奖,我不能和你回去。”
“为什么?”
“我还有自己的路要走,等你长成大翎了,我们也许会再见面。”
眠戈歪头掰着手指算:“那还要百年呢。”
对我来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