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菖蒲幡

恒遥宗,绿宜握着扫帚,她入宗不过三月,青灰色的弟子服穿在身上总觉得宽大,像套了件不合身的壳。

“绿宜啊,动作轻些。”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慢悠悠的调子。

绿宜连忙转身行礼,“张先生。”

张志民笑眯眯地站在廊下,左手揣在宽袖里,右手捏着个皮质记事本,本子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用了好些年。他是外门弟子的督导先生,也是宗里少有的男修,年过五十,说话总细声细气的,比起其他动辄训人的长老,弟子们都更愿亲近他。

“听说你昨日灵力测试,只到了‘初芽’境?”张志民抬眼扫了扫绿宜的手腕,语气软和,“莫急,你资质不算差,就是性子太急了些。”

绿宜垂着头,心口发紧。宗里弟子每月都要测灵力,“初芽”是最低的等级,她已经连续两次没达标了。

“对了,”张志民话锋一转,“你可知晓‘不渝楼’的事?”

绿宜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入宗时她就听师姐们说过,那是后山最神秘的地方,传闻凡私会外门男修的女弟子,都会被送进去。

“听说……绣师会用她们的本命灵力织幡?

“你知道的不少。”张志民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还听说,幡上的仕女,是用灵识织的?”

绿宜的指尖攥紧了扫帚柄,“师姐们说,每多一个仕女,就有一位师姐……灵识消散。”

“传言嘛,总爱添些吓人的料子。”张志民直起身,“不过是宗门惩戒失贞弟子的地方,哪有那么玄乎。”他语气轻飘飘的,“你这般规矩,定不会犯这种错的,对吧?”

绿宜莫名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弟子不敢。”

张志民满意地笑了,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道:“明日起,你不用扫前院了,去后山帮忙打理药圃吧。离不渝楼近些,也能学学规矩。”他随手翻了下记事本,指尖在某一页上顿了顿。

绿宜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只觉得那温和的笑容背后,藏着点说不清的冷意。

第二日清晨,绿宜提着药篮往后山走。越靠近不渝楼,空气里的冷香就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不像她熟悉的任何一种功法。

不渝楼是座三层的木楼,朱漆大门紧闭,窗纸上蒙着厚厚的纱,看不清里面的动静。楼前种着一片菖蒲,开着细碎的白花。

绿宜蹲下身除草,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往楼那边凑。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织机的声音,慢得让人心里发慌。

一个穿着素白绣衣的女子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猩红的幡。那幡上绣着十几个仕女,姿态各异,眉眼都带着点空洞的温柔。

绿宜连忙低下头,眼角的余光瞥见女子将幡递给了守在门口的男修。那男修她认得,是负责宗门采买的外门修士,前几日还在山门口和一位女弟子说笑。

“这是本月的‘菖蒲花幡’,按老规矩,送到山下的铺子。”女子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男修接过幡,脸上露出一丝急切的笑,“多谢绣师,我家道侣定会喜欢。”

绿宜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前几日听师姐说,山下有铺子卖“菖蒲花幡”,说能让道侣矢志不渝。可这幡……分明是从不渝楼里拿出来的。

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绿宜回头,正好看见张志民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右手拿着个玉瓶,左手仍捏着那本皮质记事本,正往菖蒲花丛里倒着什么。那瓶子她认得,是宗里装废弃灵力残渣的容器。

张志民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绿宜,你怎么在这儿?”他把玉瓶塞进袖中。

“弟子……弟子在除草。”绿宜的声音有点抖,她指着那卷猩红的幡,“张先生,那是……”

“不过是些寻常绣品,宗门用来换些丹药罢了。”张志民语气平淡,“你还小,有些事不用知道太多。”他头翻开记事本,声音压得极低,“对了,你昨日是不是没去灵力堂补测?”

绿宜一愣,“弟子……弟子忘了。”

“忘了?”张志民的笑容淡了些,“绿宜啊,你要记住,恒遥宗不养没用的人。那些达不到‘青禾’境的弟子,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前几日失踪的那位师姐,也是连续几次灵力不达标,师姐走的那天,张志民也是这样笑眯眯地和她说,“去后山帮点忙呢,是宗门器重你”,当时他手里,也捏着这本磨旧的皮质记事本。

她低下头,“弟子……知道了。”

张志民满意地点点头。绿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不渝楼大门,手里的药篮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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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梦折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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