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再过六日便是凡间一年一度的三秋祀,您可有什么计划?”我佯装轻松地问道,表面上看起来漫不经心,手指却不自觉地轻抠着袖口。
君凌钰的修为远胜于我,我心中那点小心思,他若愿意,只需一眼便能洞悉。于是,我不再纠结,直接把话题带到几日后的节日上。
可话一出口,那忐忑不安的心情,又按捺不住地再次泛起。
君凌钰闻言,抬眸看了我一眼,继续品尝着手中的柚子,语气淡然反问:“三秋祀?这祭典是人祭祀自己信仰神的日子?这样的节日在凡间有很多吗?”
“三秋祀是凡人在秋收之后最为重要的节日,主要祭祀他们信仰的大地之神和风雨之神。这一祭祀活动旨在庆祝粮食的丰收,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在这一天,人们会举行各种丰富多彩的庆祝活动,场面十分热闹。”我故意加重了“热闹”二字的语气,试图引起他的兴趣。
“哦,听着蛮有趣的。”君凌钰淡淡地回应了一声,从袖里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然后点了下盏中茶使其化成白水,一边浅饮一边道,“难怪画乐从前总说凡间有趣热闹。经你这么一说,这样的节日对于凡人而言,确实是挺重要的。”
他的脸上虽没太大表情,但话音里明显带着几分笑意。
见状,我心中暗喜,继续试探着追问:“仙君可曾下凡参加过这样的节日?”
君凌钰摇了摇头:“从未。我常居仙山,一向不问世事,也对此类事物向来无甚兴致。以前都是画乐游历人间回来絮絮叨叨给我说个没完。”
听到这儿,我心中想:自己邀请他过节的计划怕是要泡汤了。但话题既已提出,还是多努力、争取一下吧!
我继续循序渐进地劝说道:“仙君若亲自去体验一番,或许会别有一番感受。在这一天,凡人会舞龙灯、放花灯、猜灯谜……尤其是年轻男女,他们会身着新衣结伴出游……”
“你如此详细地描述,不断试探,可是想邀请我一同过节?”
君凌钰忽然打住了我的话语,目光沉静似海般望向我,他已经轻松将我的小心思尽数看穿。
“是的。我想邀请仙君一同过节,不知可否?”
既然已经被看穿,我也不再兜圈子、找话题,索性坦荡承认,随后期待地等着他的答案。
君凌钰略微低下头,沉吟片刻,才慢条斯理地说:“三秋祀需要送礼吧!若给他人送礼,送什么礼比较合适呢?”
这话题转换的速度未免快了些,但我已经习惯。只是有点捉摸不透他这是同意邀请,还是拒绝?这送礼是送给我,还是送其他人?
我心思一转,琢磨了一瞬,谨慎回答:“凡间的人送礼讲究个亲疏、情意,关系亲、情谊重的会送比较重的礼,反之关系淡薄的,送的礼也就轻了。但真正看重、懂得对方的人,送礼只要心意传达即可,不会过分讲究。”
顿了顿,我咬了咬唇,问:“仙君,您想送礼物之人与您关系重吗?”
君凌钰没有立刻回答,他轻轻抬起眼皮看向我,目光若明又若暗,令人看不透。
我等了片刻,正忐忑之时,他突然轻扬唇回应,“你也认识的,就小殇。”
小殇?听到这个名字,我心中有点失落,在他心里我的地位还不及小殇吗?
但失落只一瞬,我很快便又强打起精神,笑颜如花地欣然应道:“仙君对那小姑娘真是格外的上心呀!她能收到您的礼一定会很开心!”
君凌钰将茶盏置于桌面,似乎浅浅叹了口气,抬眸望了我一眼,轻声解释道:“小殇的双亲早亡,收养她的婆婆在她十三岁也去了。如今的她无亲无友,过节也将独自一人,也不会收到何人节礼。我现在与她有了交集,虽为数不多,但也算有情意,算她半个亲友。是以,想借这节日给她一份小小的心意。”
原来是这样。
他这般解释,我心中那点小失落荡然无存,只是心底又有点酸楚涌上,我与他也有交集,也有情意。我也自幼孤苦,无亲人可依,很可怜呀!
“仙君思虑周到!”我看着君凌钰,带着打趣意味道,“仙君,我也孤苦无依,能否也对我多点情意?”
君凌钰扬唇轻笑,犹如冰面初裂,带着一丝暖意:“你已经快两千岁了,修的是仙道,怎还如人间的孩童般要人哄?”
被他说成孩童,我有些羞窘,心里深怕他觉得我太不稳重,连忙道:“仙君,您误会了,我并非贪求,只是……”
话未说完,君凌钰突然抬手,指尖轻轻点在我的额头上,灵力微微带着凉意:“你走过许多路,看过许多事,不要像凡人般目光短浅,把自己拘在小事上。”
微薄的凉意自额头散开,我心中所有情绪、想法全被抚平,灵境只剩下一片豁然明朗,以及安心之感。
“是我修心不够,让仙君见笑了。”我收敛心绪,诚恳认错。
君凌钰收回手指,重新端起茶盏浅饮,神色淡淡道:“玄皓,你很好。只是有时,你把自己当成人了。”
我愣住,回味着他的话,待回过神来,我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室内寂静了一会,我重新收拾好心情,想起他尚未回答邀约之事,再度开口问:“仙君,对于我的相邀?”
“我答应了。”君凌钰轻轻回了句。
一听他答应,我喜上眉梢,连忙说:“那到时还是我来仙君这,饭菜的食材也由我准备吧!”
“到时你人来就可,食材我会准备。”君凌钰道。
有他这句话,我心中大定,忍不住嘴角上扬。
此时,君凌钰的目光从杯沿抬起,向我看来,眼眸有一抹复杂情绪,似无奈、似轻叹,只一瞬即逝,他复又恢复如常。
“玄皓,你在修炼所渡劫难中,哪次劫让你最难忘?”
他突然转移了话题。
我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不过,思考了一瞬,如实回答:“是在寻找你们时,在人间经历的劫。”
“我在涂山顺利渡过第二次劫难,便依当初与您、画乐仙子之约离山去寻你们、寻找泰华山。寻遍灵界不得,便来人间继续寻找。”
说到这,我停了一下,“最初时,心急、失望,后来心态平和,不急不躁地慢慢寻找……想着您和画乐仙子一定在泰华山,那么总有一日能找到的。后来,我在人间寻到一处君华山,它与泰华山仅有一字之差,但它仙气淡薄,也无仙宗,我虽失望,却也没有放弃,又继续寻,继续走。”
我没有详说其中曲折,只轻描淡写地说着寻找。
“我一边寻找你们,一边在人间继续求仙道,对于红尘中的一切大多只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冷眼相看。但有一年,我的修为一直止步不前,掐指一算,要去人间渡劫。于是,我抽离神识,以神识投身成凡人在人间历劫,却不想……”
话说至此,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那段纠结复杂的心绪在心头涌现。
君凌钰始终静静看着我,他没有打断我,只是眼神微有变化。
“做人真的很难、很苦。会生老病死,会被七情六欲所控。心中会满是对利益、对权势、对财富的渴望,渴望得到更多,渴望站在高处。也会对亲人间的背叛、算计,朋友间的疏离、欺骗,而感到失望、无奈、愤慨。也会对自己的理想抱负不能实现而沮丧、绝望。以及对一些事物的求而不得,而郁郁寡欢。”
“那时的我,深陷在那些复杂的情绪之中,人心五毒如潮涌现,不断折磨我的神识,令我渐渐迷失自我,沉沦其中。”
说到这里,我缓缓抬眸看向君凌钰,见他微垂着眼,似在沉思。
闻声停,他忽抬眼,问:“面对这些,你最后是怎么看破,从中跳脱的?”
我笑了笑,稍稍回忆,道:“后面我被亲人背叛,从高处跌落,兵败如山倒,权力、美人、财富、人心一一失去。我如同丧家之犬,四处逃亡。曾经的风光无限,只剩下残破的身躯和满心的不甘。最终身边信任的兵将皆亡,自己也跳崖。”
君凌钰的目光又凝在我身上,神色不明。
我缓缓道:“我被一名道长救下没死成。其后,我跟随那道长修炼,随他游历。我放下曾经的名字、身份,成为道门人。经过几十年修炼、游历,心间仍旧有些人和事放不下……直到我五十多岁,离开久居道观,往南边游历;那次游历我没有目的地,就随心走着。不知不觉去到了君华山,那时恰逢冬季,山上白梅怒放,美不胜收。”
“六十多岁的我在风雪中欣赏它们,突然顿悟。明白花开花落,日月更替,四季流转,朝代更替,一切皆为自然之道,人生亦是如此,无须执着于过去的是非恩怨。当下最重要之事,乃是顺应本心,活在当下,不要把自己囚在自己所织造的樊笼中,任由五毒七苦滋扰。”
君凌钰静静地听完,眼眸中的情绪敛去,眼神重新变得一片平静,他轻叩着茶盏,薄唇轻笑,那笑犹如春风化雪。
“看来你修炼得还不够,还是会不时把自己代入成人。”
听到他这么说,我脸上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自己心中确有执念,虽知是何,却无法通过修炼心境放下。
室内静了下来,我与君凌钰都没再说话。外面的斜阳透过窗棂洒落在君凌钰身上,光影交错间,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
他仍旧坐着,没有动,周身温和淡然,让人只想与他静静地相处。
我静静凝视着他,感受着这份美好。
忽然,君凌钰的视线从窗外收回,看向我,那双如星辰般的眸子,蕴着点点笑意,他说:“玄皓,给我说一说你在凡间看过的热闹吧!”
我微怔,没想到他会有此要求,但没有迟疑,脑中回忆着凡尘所见,随意地向他说起那些有趣的、或琐碎的日常。
君凌钰微微倾身,手肘支着桌,侧着脸,静静地听着。
再说我述说时,他不时出声问两句,我一一回答。
后面我们聊着聊着从凡间热闹趣事转到了修炼的心得与感悟。
君凌钰时不时提问题与我探讨。
有时他问得深入,我有些回答不了。他便耐心地引导我,给我讲解更深层次的道。言语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亲近。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夕阳渐渐没入山岚中,屋内昏暗下来。
见天色已晚,我恋恋不舍起身,敛袖一礼:“今日叨扰,多谢仙君相谈,我该告辞了。”
君凌钰亦起身,神色如常,冷峻依旧,仿佛不愿多露情绪。
可就在我转身之际,余光却瞥见他眼底掠过一缕柔光,极淡,却极真,如寒潭微澜,转瞬即逝。
他将我送至院门,我们道别。
我走出了院门,心底有些依依不舍,回头望去,见院门已闭。
“下次再见仙君。”我轻声说,像是说给他,也说给自己。
三秋祀未至,我却已开始期待——期待那场灯火,那场盛宴,更期待与他并肩而行,在凡尘烟火中,共同赏月看灯、共饮美酒。
从头开始修改,第五章完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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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