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仙君就是你朝思暮想了数百年的心上人!”
箬兰的声音在耳畔回荡,我徐徐回眸,目光落在桌上那盆生机盎然的小桃树上。两寸高的箬兰正端坐在桃枝间,灵动的眼眸满含期盼地注视着我。
经过灵土一个多月的滋养,加之又浇灌了一盏仙酿,箬兰的本体已不再是枯死之相,而是枝繁叶茂,枝头重新点缀着几朵娇嫩的粉花,宛如朝霞凝聚的露珠,令人心醉。
她这几日才从本体中醒来,但到底伤了根基,尚未能恢复人形,只能化作小桃灵。
我微微颔首,从窗边缓缓踱步到桌旁,细细端详眼前的小桃树,轻声回应:“嗯。”心中泛起甜蜜与苦涩交织的情感。
这一个多月,我与君凌钰的感情还是不增不减,我的日常除了去食舍查账,夜间收集晨露,便是偶尔去找他喝茶、打酒,等收集好晨露,亲自下厨做上他喜欢的菜去找他。
有时我们对坐无言,或是谈天说地,更多的时候,他静静坐着,不言不语,我也不打扰,只是坐在他身旁,心便觉得安定下来。
不去找他的时日我都立于窗边,望着他居住的小院,想多看见他的身影,哪怕片刻也好。
“那位仙君看起来冷若冰霜,你这份爱慕之情怕是只能深藏心底了。”箬兰蹙眉看着我,“不如放弃吧,莫要让自己的深情成伤。”
我轻轻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小桃树上,“我不想放弃。虽然他看似冷漠,但我知道他的内心是温暖的。总有一天,他会看见我的真心。”
“唉。”箬兰一声轻叹,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轻声道,“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我也不劝你了。不过,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如果等不到他的回应,莫要将自己伤得太深。”
“放心吧,我知道分寸。”我微笑着点头,对箬兰的体贴很是感激。
“你们现在进展如何?快跟我说一说,我给你出一出主意。”箬兰扬了扬眉,晶亮的眼眸里满是期待。
“你自己都被困在情字中,又如何帮我?”我揶揄地看她。
箬兰瞬间低头不语,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见状,我明白自己的话触到了她心底的伤痛处。
刚想出言安慰几句时,箬兰先扬起了头,重新露出笑颜,好似刚才的情绪变化不曾出现。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一本正经地说,“要不……我先说一说我的事,你作为旁观者来点一点我。后面我作你感情的旁观者,给你也提点突破之法。”
我觉得她言之有理,心中也隐隐期待她能给一些启示。
“好。”我点头。
“当年我不顾一切去寻找的那个人,他值得我去爱。他明知我不是凡人,却从未退缩。当知道我产子会损伤根基时,他便自己喝下绝嗣药,只为能和我相守。我们两情相悦,相伴相守,和和美美地生活了三十六年。他去世后,我在他的坟旁守了四十年,看着坟头的青草由青转黄,墓碑由新变旧,目睹着日升日落,春夏秋冬的轮回更迭。”箬兰缓缓叙述着往事,语气中透着愉悦和怀念,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幸福的岁月。
“我庆幸自己是妖灵,拥有数百年的寿命,还可以在茫茫人海中继续寻找他的转世。终于,我耗费了两百多年的时间找到了他的转世。”她说着,目光微闪,停顿了片刻,方又道,“可惜我去晚了,这一世的他身边已经有了妻室与子女。”
我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
箬兰陷入回忆,目光也变得悠远,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他的转世是一名官宦人家的次子,与前世舞刀弄枪大不相同。说话、习惯、饮食都与前世迥然不同。要说相似之处,可能就容貌和前世的神态有几分神似,但那已经只是一些微妙相似了。”
“我本不想打扰他,只愿在一旁默默守望,却没想到被他发现。他用甜言蜜语哄骗我,让我傻傻地做了他的外室。他承诺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爱我如宝。然而,后来……”箬兰说着语气变得低沉哀伤,“有一次我用法术惩治欺负妇孺的恶霸,被他看见,他开始疏离我,冷落我。我去找他,拦他,他总是打发我走。后来他的妻妾与子女无故生病与受伤,他把责任全部归咎到我头上。”
说到这里,箬兰眼圈有些泛红,但很快将悲伤掩饰起来。
我听着箬兰被污蔑伤害无辜妇孺,忍不住微微皱眉,她即将修成仙,不会去做害人损修为之事,那些妻妾与孩子的事,不过是那个胆小男人的推卸借口罢了。
“后来他假意与我和好,背地里却联合那些修道者来对付我,想要置我于死地。当那些人冲进来时,我还护着他,怕他受伤,他却从背后伤我,若非我逃得快,恐怕当场就已经被刨丹,最终灰飞烟灭。他怎能如此对我?”箬兰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哽咽,眼中隐有泪光。
“此世的他,已经不是前世你所深爱的那个他。凡人轮回将洗去所有的记忆,无牵无挂,从头开始,只有你还在原地。”我轻叹一声。
这情丝一旦缠绕心头,一旦深陷,便难以挣脱。不但是痛苦的,也是甘美的。但往往多是十分甜美,百倍伤痛。
“是啊!他是他,却也非他,不是曾经与我相濡以沫,恩爱不疑之人。此世的他是个胆小的普通凡人,凡眼、凡心……哪怕他容貌与前世再相似,也不是我所爱之人,也不再是值得我爱之人。”箬兰苦涩一笑,眼眸中满含悲痛,“只是……曾经与他的那些美好回忆是那么的真美、那么好。”
“多数人皆是冲动地爱着,爱得沉溺,爱得疯狂,最终结果伤身又伤心;理智地爱着,知道所求,知道进退,最后可能失落,但能从中抽离。”
“很多话,许多事,说来轻巧,看着容易,但需要极大的决心与毅力,还有魄力。”箬兰轻叹了一声,眼中流光溢彩,眼底却满是沧桑。
我望着她,明白她已经看透,只是难以放下。这个樊笼只有她自己才能破,外人也难以助她。只望她早日放下,跳出樊笼,渡过情劫,仙道通达。
“我的说完了,你也说说你的吧。”箬兰调整情绪,脸上扬起一抹笑。
我也收敛心绪,将自己从春季时与君凌钰再遇,随后隔三差五去找他聊天喝茶、打酒,到收集晨露,亲自下厨去找他喝酒的事原原本本地对箬兰说了。
“就喝茶聊天?好平淡呀!不过……仙君没直言拒绝过你,从没对你面露不悦,这是好现象。”箬兰听完后,微微点头,“那你有没有邀请他一起外出过?”
“没有。”我微微摇头,有些沮丧,“我怕他不喜欢。”
“但你总是这般远远观望,也不是办法呀!过几日便是凡间的‘三秋祀’,你不妨去邀约仙君一起过节。”箬兰分析道,“要是他拒绝,你就该理智地回头了。要是他没拒绝,你也可借此机会与他增进一下感情,往前多迈一步。”
我听完她的指点,细细琢磨了一番。
三秋祀,是凡间祭拜秋收的节日,举国欢腾,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丰衣足食,也寓意着人月两团圆。或许,我可以听取箬兰的提议。
但是君凌钰生性冷淡,不喜热闹,我贸然前去相邀,这般举动会不会惹他生厌?
“你怕遭到拒绝?”箬兰看出我的顾虑,轻轻地摇了摇头,“你太过清醒,反被清醒困住。爱一人,岂能步步斟酌?再不前行,便永远在原地踏步。”
“是我太怯懦。”我低叹。箬兰之言如镜,照见我怯懦。总惧一步踏空,万劫不复。可若永不敢行,何来相守?
“去吧,去吧。”箬兰笑望着我,露出鼓励之色。
“多谢你,箬兰。”
箬兰莞尔,“今日说了那么多话,我累了,去休养了。”
话毕,她化作流光,没入桃树之中,唯余几瓣桃花悠悠飘落,如梦似幻,轻轻覆于桌面,仿佛为这段对话落款,温柔而寂寥。
我重新回到窗前,静静地凝视着窗外如丝如缕的微雨,它们轻柔飘洒,似烟似雾,悠然飘落进君凌钰的小院。
在窗前久久伫立,终于,我缓缓收回目光,决定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去邀约。转身走进卧室内,开始为去见他做准备;挑了半个时辰的衣裳,才挑选出一身素雅却精致的衣裳,细细对镜整理仪容,反复确认装扮妥当,我轻呼一口气,踏出房门,走出自家院子。
雨已停了,空气中带着丝丝清凉的湿意。街口传来小贩叫卖声,售卖柚子与柿子。
想起君凌钰喜食鲜果,我转身朝街口而去。
金黄圆润的柚子散发着清冽的果香,红艳如火的柿子则如小巧的小灯笼,悬于竹筐之中,格外惹人喜爱。
我买下两个柚子和几个柿子,小贩用小藤篮装好,递到我手中。
付完银钱后,我提着果篮步履轻快地朝君凌钰小院走去。
抵达院门前,我在门口再三深呼吸后,终于抬起手,轻轻叩门。
不一会儿,“吱呀——”一声轻响,院门缓缓开启,君凌钰立于门内。
他身着褐色窄袖常服,乌发整齐束着,青色发簪固定,既干练又沉稳。面容俊逸如画,却似被寒霜覆盖,如远山积雪,令人望而却步。
“仙君。”我对他一笑。
君凌钰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身上,深邃眼眸如渊,仿佛能洞悉我所有心思。薄唇微启,声音清冷:“又没酒了?”
“不是的,仙君。”我轻声回答,指尖不自觉地攥紧篮柄,“我在街上看到有柚子与柿子售卖,想着您或许喜欢,便买来与您一同品尝。”
他微微挑眉,目光扫过我手中的果篮,“有心了,进来吧。”
我心中一喜,微微点头,踏过门槛,走进小院内。
君凌钰侧身,让我进门,随后反手关上院门。
“你先去屋里坐,我去伙房看一看酒。”君凌钰淡淡对我说了一句,便转身朝伙房方向走去。
我应了一声,提着果篮走进厅内,在圆桌旁坐下,取过一个柚子,一边缓缓剥着,一边暗自思索:该如何开口,邀请他共度三秋祀?直言相请,是否太过冒昧?若借果为引,借景抒情,或许更自然些?心念反复,犹豫不决。
不多时,君凌钰从伙房归来,一边走一边放下袖子,来到我对面坐下后,他目光落在桌上剥好的柚子上。
我心头一动,忙将剥好的柚子递上:“仙君,尝一尝,看是否合口味?”
君凌钰略一迟疑,接过果肉,细细咀嚼。
“嗯,尚可。”他淡淡说道,随即抬眼,“你也吃。”
我轻取一块放入口中,清甜微酸在舌尖弥漫,恰似此刻心境——忐忑中夹杂着欢喜。我悄然抬眼,偷觑他的神色,心中默默盘算,该如何将话题引向三秋祀,随后邀请。
从头开始修改,第四章完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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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