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湛蓝如洗的穹顶不见半缕云丝，灼灼烈日悬于中天。春风早已悄无声息地溜走，盛夏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
今日恰是六田县的赶集日，整座县城街头巷尾人潮涌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熙熙攘攘的喧嚣。
人一多，总会发生些争闹口角。这不，两个身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婆子正为争夺一处摆摊的黄金宝地吵得不可开交。
两人皆是面红耳赤，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横飞，一句比一句尖利的骂声刺破喧嚣。她们双目圆睁，眼眶泛红，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仿佛怒火已烧至心头，每一句话都像刀子般剜向对方。那架势，宛如两只护食的母鸡，眼瞅着就要撸起袖子，互相拽头发、抓脸扇巴掌，好不激烈。
四周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闲人，有的挤在前头伸长脖子，唯恐漏掉任何一个细节；有的假惺惺地劝架，实则火上浇油；还有的不明就里，纯粹是被这热闹劲儿吸引，跟着起哄凑个乐子。
身处雅楠食舍二楼临窗雅座的我，自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虽在人间已数百年光阴，但这市井间的烟火纷争，却如同陈年佳酿，百看不厌。只因这人间百态，次次皆不同，处处有新奇。
我端坐在古朴的木桌旁，一边品味着佳肴美酒，一边俯瞰着楼下的“大戏”，这滋味，当真是妙哉妙哉。
很快，楼下的“战事”分出了胜负。败者咬牙切齿，脸色铁青，骂骂咧咧地收拾物品离去；胜者则扬眉吐气，嘴角高高扬起，眼中闪着得意的光，慢条斯理地占据地盘，开始摆摊叫卖。
围观的人群见好戏散场，也如潮水般退去，集市重归繁忙，人们继续各自逛着、采买着、叫卖着，仿佛刚才的纷争从未发生。
我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壶，欲再斟一杯，却听“滴答”几声，仅有几滴酒液顽强地挤出，落在空杯中，显得格外寂寥。
酒又喝完了，这下可去找君凌钰打酒咯！
这几月我隔三差五就去找他，不是喝茶就是打酒，我们感情依旧淡淡地不增也不减。
不过，就算如此，能多看他几眼，我仍是心满意足的。
心里念着人，我不由得微微一笑，将空杯轻轻搁在桌上，随即起身，步履轻盈地往楼下而去。
走到大堂，掌柜正忙着招呼客人，见我下来，连忙堆起笑脸，殷勤地躬身作揖。
我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准备走，刚走几步，略一沉吟，想着这么空手去找君凌钰有些不妥。转身叫住掌柜，在脑海中将店里的招牌菜过了一遍，最终选定了四道——一道清炒时蔬，一道红烧排骨，一道文火猪肚炖鸡汤，还有一道炒鸡。一一报出后，掌柜连声应下，吩咐伙计到后厨让师傅、厨娘准备。
等待的时间，我随意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托着下巴，望着外面热闹的集市，想着那天也带君凌钰出来逛逛，感受这人间烟火。
不多时，掌柜便亲自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而来。
我接过食盒，起身出了“雅楠”，径直往君凌钰住的那处幽静小院走去。
行至巷尾，远远便望见院门口停着一辆载水的牛车，几个酒肆的店伙计正提着木桶，从牛车上的木质大水箱里放水，随后吆喝着往院里抬。
君凌钰为无忧酒馆酿酒所用的水，非云峰下的山泉水不可，他特意指定山下的一户山民每十日送一次，今日恰巧是送水日。这场景我见过几次，倒不稀奇。
我嘴角微弯，心情极好地加快步伐，很快来到小院门口。
“余老板好，您来找我们君老板？”提水的一名伙计眼尖，见我过来，笑呵呵地朝我打招呼。
“嗯。”我微微点头，随后提着食盒，从容地往小院内走去。
进到院里，往正屋方向望去，见房檐下静静地立着一高一矮两人。高的那位看着约三十多岁年纪，一身深蓝衣衫，身姿挺拔，气质儒雅如松，相貌俊秀，这便是君凌钰在人间的模样。
那矮些的人便是负责送水的，我听过一次酒肆的伙计唤过她“小殇”。
她有几分女生男相，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抹了些黑灰，头发束起扎成发髻，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男装，头上还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若非细看，绝难察觉她女儿之身。
此刻，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斗笠边缘，指节泛白，神情拘谨而局促。
二人似乎正在结算今日送水的工钱，君凌钰的声音温温润润的，很好听，不急不缓地说着付钱的话语。
那叫小殇的山民许是紧张，一直垂着头，始终未发一语。
我微微一笑，缓步走向他们。
君凌钰最先察觉到我的到来，侧头望来，目光如流水般和缓。
“君老板，我又来打扰你了！这次我带了些菜过来，待会我们痛饮几杯。”走到近前，我扬了扬手中的食盒，看向他，唇边笑意加深。
君凌钰原本清冷的眸中浮起暖意，微微点头。
那山民小殇，则始终没有抬头。
“我这还有事，劳烦余老板自己进屋坐着等会。”君凌钰温声对我说了这句，便转头继续向小殇付工钱。
“无妨，你慢慢结账，我去屋里喝茶等你。”我笑着答应一声，提着食盒，转身往正屋走去。
踏进客厅，将食盒置于桌上，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品尝着，耐心等待君凌钰处理外面的事情。
我一边喝茶，一边瞧着君凌钰与小殇的相处，他举止依旧温文有礼，面带淡笑。
这是我不曾见过的君凌钰，温润，耐心，没有丝毫让人难以亲近的距离感。
据我这几月的观察，君凌钰对所接触到的凡人都很疏离淡漠，很少主动和人搭讪，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唯有对小殇，他似乎格外耐心，言语温和，从不流露丝毫不耐烦。
真让我意外呢！一个凡人，短短几十年，在我们这些活了千年的仙家眼中，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轻到如尘埃般渺小，转瞬即逝。而君凌钰竟对一个普通的凡人少女如此亲近，这份偏爱，让我有些看不透，也摸不清其中的缘由。
思忖间，君凌钰已经结完账，转身进屋，从右耳室内拿出一个淡蓝布袋，布袋看着沉甸甸的，装满东西，似乎有除了铜板的东西要送给小殇。
他走到小殇面前，将布袋递给她。
小殇摆手拒绝。
君凌钰说了几句什么，又递了几次，她才迟疑地收下。
“谢君老板，小殇走了！”她低着头，依旧不敢直视君凌钰，声音细小沙哑，说完就急匆匆地转身离开。
很快，店伙计们也将泉水全部送到了厨房侧房的水缸里，纷纷跟君凌钰道了别，各自散去。
小院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和君凌钰两人。
君凌钰缓步来到桌旁，在我对面坐下。
我把倒好茶水的茶盏放到他跟前，笑道：“仙君这当凡人的生活，可还习惯？”
君凌钰伸手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淡淡道：“还好。”
我眸中笑意清浅，“做人其实蛮难做的，外愁柴米油盐，内有喜怒哀乐，凡尘一世，光阴匆匆，人走茶凉。”
君凌钰放下茶盏，望向我，薄唇勾起一抹淡笑，“确实不易。”
我亦展颜，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菜与碗筷一一取出摆上桌。
“吃凡间之物，会生浊气。”君凌钰看着桌上的饭菜，缓缓开口。
“一滴墨汁染不黑整条河，仙君不必担心。”我轻声回应。
君凌钰眉眼微垂，目光在桌上三菜一汤上稍作停留片刻后，才开口：“这些食物都是什么味道？”
我唇角弯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品尝后，道：“这排骨外酥里嫩，味道鲜香。”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有点苦，但很有清新的口感。”
“剩下的两样，仙君也尝尝吧。”我递给他一双筷子。
君凌钰盯着那筷子片刻，也慢慢伸手拿起，夹起一块鸡肉尝了尝，“还行，不难吃。”
我将一碗猪肚鸡汤递到他面前，他又夹起一块猪肚，细细咀嚼，然后尝了几口青菜。
“这苦味的菜还不错。”君凌钰边说边又夹了几根青菜。
我唇角笑意加深，心底早猜到他会喜欢，因为这道菜我第一次吃时就想到君画乐曾做过的一道苦菜，当时那盘菜几乎都他夹得多。
“仙君若喜欢，以后我亲手做了给你送。”
君凌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吃着菜。
不说话，我就当他答应了。
随后，我心情很好地一边吃菜，一边跟他闲话。
君凌钰很少主动插话，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我闲聊，神色总是淡淡的，不过，偶尔也会插上几句。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
饭后，我将盘子碗筷收拾到食盒里，君凌钰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
“你上次打的酒喝完了吧？”君凌钰突然开口问道。
“嗯喝完了。”我微笑点头，冲着他微微一笑，“闻雅月、碧玉香、浮云酿都是仙君用少量仙酿和凡酒调和的，我喝着总觉得不够劲儿。”
“仙君，我能向您讨盏珍藏的琼浆吗？”我眨巴着一双狐眼，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这小狐真是挑嘴。”君凌钰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让人听得出他在笑。
我莞尔。
君凌钰手一挥，桌上出现一个巴掌大的酒瓶，通体淡绿，质地晶莹，澄净如一泓翡翠。
“多谢仙君赐酒。”我高兴地从芥子中取出一对玄玉琉璃酒盏摆在桌上。
君凌钰拿起酒瓶，拔开盖子，轻轻倾倒。
玉液流出，晶莹剔透，似那世间最美的溪水，从高山流到低谷，清透的酒液，缓缓汇聚玉盏内。
他将那酒盏推到我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我拿起酒盏轻轻嗅闻，醇香醉人。举杯饮了一口，赞叹道：“不愧是仙君，连酿造的酒都更加香醇。”
君凌钰没接话，只是举起酒盏，浅酌一口，放下酒盏，看向我，缓缓道：“这杯酒可不是白给的。”
“愿听仙君吩咐。”我笑着望着他。不管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他，毕竟我所求的不止那酒。
“凡间的水大多已经染上污秽杂质，只有山泉还勉强能用，但用来和灵植酿造，还不够纯粹，只有子时和丑时的山间晨露还有些灵气，再就是深山里的无根水。”君凌钰的声音不急不缓，“你去收集那些晨露来给我，我予你就酒。”
“那是我采集多少晨露就能与仙君讨到多少酒？”我询问着，眼睛里满是期盼。
“不能。”君凌钰淡漠出声，“你得把这个瓶子装满才可换一盏酒。”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到桌上。
我拿起小瓶子，看了一圈，发现这小瓶子比较精致，看着盛不了多少水，但仙家拿出的东西肯定不普通，里面容量肯定大得很。意味着我需要采集很久才能得到那盏佳酿，也意味着将很久才能见上他一次。我微微失落。
“怎么，做不到？那你这酒还是戒掉吧。”君凌钰的声音依旧淡漠。
“我答应！”我连忙点头，一把拿过瓶子收入芥子中，冲他微微一笑，“这酒我是真戒不掉。”
君凌钰目中有浅淡的笑意一闪而过，随后他拿起酒盏，又饮了一口，放下酒盏，“把你的酒壶给我，给你打些凡酒过过嘴瘾吧。”
“谢谢仙君。”我从芥子中拿出那只平常喝酒的陶酒壶，递了过去。
君凌钰接过酒壶后，转身去外面的侧房打酒，背影清瘦而挺拔。
我目送他走出屋子，垂眸望着面前的酒盏，深吸一口气，将酒一饮而尽，喃喃地低语道：“仙君！我什么时候才能将心底那份爱慕，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啊……”
从头开始修改，第二章完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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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