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为什么停下脚步？一个人、一段情、一处景、一句话，还是为一物。
我为一个人停下了在人间游历数百年的脚步。
我乃一只玄狐，并非那吸人精魄、魅惑人心的妖狐，而是来自涂山的仙狐。来人间游历已八百载，若论年龄，大约在一千七八百岁之间，尚未满两千岁。我为自己取名为余渊，表字玄皓。
目前居于辰国的六田县，在县里的春闲街街头经营着一家名为“雅楠”的食舍，店内招了一位既靠谱又能干的掌柜，平日里我颇为闲散，仅在每月初一和十五时才前往查看一番。
我本打算在此处短暂居住十几年，随后继续游历，待遇到合适的地方又停个几年，或十几年，如此往复。
但这次六田县的短暂停留我竟然遇见了那心中惦念、追寻千年之人。
一切，都得从结尾处无忧酒肆开业那日说起。
开门做生意，为吸引客人光顾，除了鞭炮齐鸣、张灯结彩之外，还需提供些令人心动的优惠或免费赠品。
新开业的无忧酒肆自然也遵循这一套流程，酒肆掌柜站在门口高声宣布：“每日赠送二十壶免费酒水，连续七天。”
一时间，店门前人潮涌动，众人争先恐后，唯恐错过这便宜。
当日，我在食舍盘账，听到外面的鞭炮声与热闹问了一下店伙计，知道是有新酒肆开业。
我呐有两个爱好，一是遍尝人间美食，二是品饮美酒佳酿。这有新酒肆开业，我作为爱酒之人自然要去一探究竟，去品一品店中酒之味。
不过，我不喜欢去人挤人。直到日头高悬至正中央，酒馆的喧嚣逐渐平息，我才悠然自得地走出食舍，朝着无忧酒馆方向缓缓而去。
到达酒馆时，店内除了伙计外，仅剩几位客人在饮酒闲聊，早已没了早上的热闹景象。
“哟，这不是雅楠食舍的老板嘛！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酒馆的李掌柜一见贵客进门，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来，热情招呼，“您里边儿请。”
我轻应一声：“我喜静，掌柜的给我安排个清静的地方吧。”
李掌柜随即唤来一个机灵的店伙计，嘱咐他好好招待我这位贵客。
店伙计连连点头表示明白，随后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并在我前方引路。
上到二楼，来到雅间坐下，他满脸笑容地恭维道：“久闻余老板您是懂酒之人，今日您能光临真是本店的荣幸。”
我笑着给了他一个“你很会说话”的眼神，随后让他介绍店里最贵最好的酒。
店伙计口齿伶俐，将店里的酒夸得天花乱坠，迅速报出一连串酒名，如闻雅月、碧玉香、浮云酿等等。
听了一圈后，我打断了他，问：“可有镇店之宝？”
“有。只是……”
“莫非怕我出不起钱？”
店伙计见状，连忙解释道：“我们老板说那酒极为烈性，常人喝一口便会醉三天。若是能喝下一杯且三步不倒者，免费；喝下两杯不倒者，送半斤酒；喝下三杯不倒者，则需支付一百金。”
听完前半段话，我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人间什么样的酒我都尝过，但对我来说都过于清淡，缺乏味道。然而，这后半段话却勾起了我的兴趣，这酒若能入口且合心意，即便价值万银千金，我也愿意购买。
“这可有趣，你下去拿一瓶上来让我品一品！若合我心意，银钱自然不会少。”
店伙计见有人要试酒，心中有些犯嘀咕，但开门做生意，没有把钱往外推的。最终，店伙计道：“那请余老板稍等片刻。”
说完，店伙计便下楼而去。
很快，一股浓郁的醇香飘散而出，弥漫在酒馆内，勾得店内客人连连找掌柜问是何酒，最后一听价格都没了声。
“好酒！”楼上的我也忍不住赞叹。
不一会儿，店伙计端着一壶酒和一个杯子上来，待他放好后，我便将他打发走。
看着桌上的青白瓷酒壶与青白瓷杯，我有些嫌弃它们配不上如此美酒，于是抬手在桌上幻化出一套碧绿琉璃杯，斟了一杯，开始细细品味。
一股熟悉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只是较为清淡，与我曾经饮过的仙酿颇为相似。为确认是否真是那酒，我又斟了两杯仔细品尝。
品完后，我心中疑虑丛生，同时也激动不已，各种念头纷纷涌现。
会是他吗？难道他也在这里？
为了解开疑惑，为了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我决定去见一见这幕后酿酒的师傅。
打开雅间房门，只见店伙计在门口等候，见我步伐稳健，眼中满是惊异。
我没时间理会他，径直下楼找到李掌柜，直言酒不错，让他明日派伙计去我住的小院取钱，并询问酿酒的师傅是谁。
李掌柜一脸为难，支支吾吾道：“实不相瞒，那位酿酒师傅是我们的二老板，人有些孤僻，一般不怎么见外人。”
见李掌柜如此为难，我直接从袖袋中拿出二十两银票放在柜台上，“这酒非常合我心意，我就想见一见酿酒的师傅，还请李掌柜帮忙引荐一下。”
李掌柜见我如此爽快，心中有些松动，“引荐可以，但那二老板见不见你我可说不准啊。”
我又拿出一张三十两的银票，微笑着说：“那有劳李掌柜了。”
李掌柜满面笑容地收好银票，引领我走出了酒馆，一路行至我住所处斜对角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门前。
我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惊讶，没想到自己与那人的住处竟相隔如此之近。
“二老板就居住在此处，请余老板稍候片刻，容我进去询问一番。”李掌柜恭敬地说道。
“有劳李掌柜了。”我拱手致谢。
“余老板太客气了。”李掌柜说着，轻轻敲了三下门，随后推门而入。
我抬头望向院子上方，一层淡淡的结界将整个院子笼罩其中，还隐隐有仙气在其上闪烁。里面的居住者不是我苦寻之人，也必定是一位修为高深的修仙者。
约莫半刻钟后，李掌柜面带喜色地走了出来，“二老板有请余老板进去一叙。”
我微微点头，随他步入小院。
一进院门，便发现这院子虽不宽敞，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青石铺就的小径两旁，藤萝垂挂，雅致中透露着淡雅，让人不禁联想起江南水乡的温婉风情。
沿着石板路，李掌柜引我来到正屋门前，他轻抬手臂，叩响了门扉，“君老板，人已带到。”
“让他自行进来。”屋内传来低沉而略显清冷的男声，“你且先回。”
闻言，我与李掌柜拱手作别，随后轻轻推开了屋门，踏入正屋。
正屋内陈设简洁而朴素，仅有一张雕花红木圆桌、几个木凳以及一盏烛台，桌上摆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墙上悬挂着梅兰竹菊四幅画卷，别无他物。
踏入大厅，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这香气既非人间的脂粉香，亦非凡间花草的芬芳。
这熟悉的香气，让我顾不上礼节，急切地寻觅香气源头来处的踪迹。
循着淡淡香气，来到左侧隔间，里面摆满了各式花草，宛如一个花房。里面一名背着身的男子正在那侍弄花草，这该是屋主人，也是香气飘散的源头。
那高挑的月白身影瞬间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模糊不清。我定定地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丝犹豫，既怕失望，又怕失礼，更怕唐突了这位神秘的屋主。
一时间，屋内唯有微风轻拂的声音，静谧得有些诡异。
“在下余玄皓，自三余山而来。”最终，我鼓起勇气开口。稍作迟疑，我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君老板，您可认得一位名唤君画乐的仙子？”
“你是涂山上的小黑狐吧！”
那人语调依旧平淡如水，听不出丝毫喜怒哀乐，然而我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因为此人正是我苦苦寻觅之人。
“仙君，好久不见。”我解去了在凡间的化身，露出本来面貌，强压下心底激动，控制自己想迈上前的步伐，道了这句不失礼貌、不唐突的话。
“涂山一别，已近千年，是好久不见了。”
他放下手中的活，也随之解去凡间伪装，缓缓转身看向我。他一双丹凤眼闪烁着温润如玉的光芒，面白如玉，薄唇轻扬；那如墨的长发用白玉簪与发带束起，配上那一袭窄袖云纹月白长袍，尽显优雅气质。
此时，大开的窗户吹进来带凉的春风，衣带翩飞，更显得他气质出尘，愈加飘逸。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除了他，再也容不下其他。
是呀！好久不见。仙君，君凌钰，与您再见真好。
我满心欢喜，嘴角不自觉勾起，痴痴凝视着他，生怕自己一眨眼，他就消失。
君凌钰看着我，目光没有移开分毫，清冷的脸上似有一丝柔和情绪闪过。
“玄皓。”君凌钰轻轻唤我名字，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
“仙君……”我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眼眶渐红，情绪有点不受控制，脑子也乱得很，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最后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修炼有成后，就去寻您与画乐仙子，但一直找不到泰华山。今日在此巧遇仙君，当真有缘……”
听我语无伦次的述说，君凌钰眸中漾起浅笑，走到我跟前，抬手抚上我的脸颊，“你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爱哭呢！”
“再见仙君，喜不自胜。”我不想他看出我的窘态，连忙转移话题，“仙君，怎不见画乐仙子与您一道？”
听我提及画乐，君凌钰的目光瞬间变得黯然几分，怅然道：“画乐她……为护天地秩序，已道消陨落。”
闻言，我脑袋嗡地一声，许久无法言语，只怔怔地看着君凌钰，心中悲恸不已。
君画乐也算我半个师傅，虽然相处不久，但我一直把她当做亲人，突闻噩耗，心底与君凌钰重逢的喜悦，带上了几分哀愁。
我想知道其中细节，但又不敢向君凌钰问，因为我怕他伤心。
“我们去大厅坐下叙话吧。”君凌钰打破这沉凝的气氛，伸出右手，示意我坐下聊。
我微微点头，跟着他来到圆桌前坐下。
“画乐一向喜乐，见不得人露忧，染悲。只要我们不忘，她就一直都在我们身边。”君凌钰倒了三盏茶，一盏推给我，一盏推向左边，一盏自留。
我明白他话里隐含的意思，不要沉溺失去，而是记得她在时的欢颜。
“嗯。”我应了声，捧起茶盏，浅抿一口，感慨道：“这茶不错。”
君凌钰笑了笑，并未接话。
一时，我们都沉默下来，气氛又变得有些尴尬。
我极想与君凌钰多聊些话，却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绞尽脑汁找话题。
“仙君，您准备在这常住吗？”我试探性地问。
“要住几年。”君凌钰答得坦率，毫不犹豫。
“那日后我会常来找仙君喝茶，您可不要嫌我叨扰才好。”
“随意。”君凌钰眉眼间染上淡淡笑意，如清风拂面。
有这句话，我不再拘谨，话也渐渐多起来。
君凌钰一直很安静，不怎么爱说话，都是我自顾自地起话头，自顾自地说着，他偶尔回答一些。
我们聊了许久，君凌钰的心情似乎很好，一直保持着温文儒雅的笑容。
春风正好，人正对，一切都是那么和谐，让人心醉。
直到晚霞降临，我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天色不早了，我先告辞。下次再来叨扰。”
君凌钰微微点头，将我送到门口。
我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他已经闭门了。
看着紧闭的院门，我缓缓勾唇，没有失落，而是满心欢喜回家。
来到自家院门前，见隔壁院子里的桃树翻墙而出，开得艳艳，粉色的花朵在夕阳下绚烂无比，煞是美丽。
我驻足观赏了好久，最后折了一枝带回家。
今年的春比以往都美好，是我在人间数百年以来觉得最好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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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答时间：再次见到余渊，仙君有什么感想？
君凌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故人，很开心。他不仅长高了，模样也张开了，修为也精进，不是受人欺负的小毛团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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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