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卡修清晰地听到,炽夜的声音在发抖。
明明刚才这人在面对魔兽的时候都能冷静地像是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却在此刻情绪明显波动。
卡修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站定在那,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到最后化作滚烫的泪珠。
他无比肯定,眼前的这人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
凉风吹过荒漠,沙又起,恒夜却不会再是穆静寂廖。
***
夜深时分,卡修一行人和几位咒师在谈论着什么。
时代的震荡,将这个星球摔成了无数快碎片,而为了生存而生的堤防和**,又将碎片扫成了好几堆——
生物和灾厄,人类、魔兽和亡灵,乃至人类和人类之间,都存在着各种利益上的争斗。
“混乱”是这个时代最好的诠释词。
卡修所在的组织是由数名强大咒师所组成,主要活动在东部地区;而炽夜等人暂时没有加入任何组织,所以卡修一行人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向他们寻求合作,或者说邀请他们加入组织。
交谈临近结束,其他人显然是以炽夜为首,含糊其辞,并没有给出明确答案。而炽夜却没有发言,只是静静看着对面冷静分析利弊、游刃有余谈判的卡修。
直到最后,一直坐在边上不发言的炽夜忽然出声:“时候不早,明天还有任务,今晚就先到这吧。不如你们就暂且住在这边吧,明早,我会给你们一个结果。”
他的话是对对方的所有人说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卡修。
四目相对一下,卡修眼底带着笑意,爽快答应。炽夜便着人下去安排。
众人都休息下以后,卡修却没有睡,找了某处屋檐待着。
脸上的那个面具已经被他摘了,露出精致的脸,半屈着腿,手向后撑着地,仰头看着天。
身后传来那道一直在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的声音:“在看什么?”
卡修先是说道:“你来了。”接着他才慢悠悠回答了那个问题:“在看,月亮什么时候才会升起来。”
“迟早会升起来的。”
炽夜在他边上坐下,两个人靠的很近,隔着衣服,卡修几乎能够感受到到对方的温度。
他们分开的时间远远大过了在一起生活的时间。
历尽十八年再见面,有过忐忑不安,有过激动狂喜,卡修想过,他也许会激动地扑到炽夜怀里嚎啕大哭,像小时候梦魇后找不到哥哥那样。
可是没有。
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毕竟历经千山万水,重要的人回到自己身边,就已经是莫大的满足。
炽夜递了什么到溶月面前,卡修低头,伸手从他掌心捻起那东西,拿到眼前一看,那是包着糖纸的糖。
卡修有些懵,意外道:“哪来的糖?”
“一直都带在身上。”
这答案说意外吧,也不意外,可要说不意外吧,却又挺叫人意外。
卡修动作生硬地剥开糖纸,拿起里面的糖放到嘴巴里,清爽的西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充满整个口腔。
糖在一点点变小,味道却越来越浓,浓得像是回到了提托诺斯的夏天。
卡修攥着糖纸的手握紧,撑着身后,仰起头。半晌后,似无意地问起:“想找颗糖不容易吧?”
“还好。每个地方总会有人愿意用糖来和我进行交换。”
鼻尖一酸,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叫人难受得紧。眼角的热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卡修自以为自己夜色浓重,伪装恰好,不料有温热的指尖轻轻替他抹去那滴泪,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波动,但开口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从泪水里泡出来一样:
“我比对着你的名字,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溶月,我真正的名字是溶月。”
炽夜的指尖一烫,眼眶慢慢发红,开口时声音变得极其沙哑:“对不起......”
对于溶月,炽夜想要说的话太多了,他想说自己很抱歉,明明让溶月等自己,自己却没能去找他;也很抱歉,明明年少承诺了要守护这个弟弟一辈子,却从他的人生里失踪了整整十八年。
他还想问,在那之后他去哪里了?一个人是怎样活下来的?又是怎么长大的?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明明那么怕黑,刚满月那会,一到晚上就会哭闹,要炽夜讲故事才睡得着;五岁的时候,某次不小心因为贪玩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路上的树影被风吹动,混合着响亮的蛙声和虫鸣,溶月只当那是什么怨鬼,自己吓自己,吓得泪流满面,整个人像个鹌鹑一样缩在炽夜背上,第二天还撺掇着炽夜去把所有青蛙抓了......
所以,现在的每一天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只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五味杂陈的“对不起”。任是面上一向挂着云淡风轻的炽夜,此刻也开始眼眶泛红。
溶月努力扯出一抹笑:“其实,我过得还可以。你别自己吓自己。”
年少时就喜欢逞能的臭屁小孩,在此刻,竭力彰显自己“过的还行”:
“你给我的那朵花,关键时刻保护了我。我在提托诺斯地下沉睡了六年,再醒来的时候,遇到了老师,后来就跟着他学了法咒,四处除魔兽,寻找彻底拔除灾厄的方法......可能我还是比较有天赋吧,一不小心就成为了首屈一指的咒师。”
他说的轻松,炽夜却还是别扭地转过头,假装直视前方。溶月知道,他的眼眶也湿透了。
同样是生存在这个时代的人,人们的生存轨迹几乎都是各式各样的“苦”字罢了。
炽夜的声音哑的不像话:“卡修这个名字,是代号?是怎么来的?”
代号和别名这种东西,常见得很。
民间有种讹传,说是取了咒力强大者的魂体,能够除去百病、延年长寿。于是某些咒师为了保护自己,都会刻意隐藏身份。
“卡修”这个称号也是出于这样的缘由,当然这也只是溶月众多代号、别名中的一个罢了。
但是炽夜问到了,溶月只是道:“算是我用的比较久的一个代号了。
我们当时路过了一个灾后的小村子,那的一个小女孩告诉我,‘卡修’在他们当地的语言里,是堡垒的意思。
当时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取了这个名字。”
炽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说的老师是谁?”
“老师啊,他代号玄默二字,至于姓甚名谁,他从来没提过。孤家寡人一个,总能给人一种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感觉,事实也是如此,他通晓各种法咒,尤其是各种法阵,我会的绝大部分都是他教的。”
“很幸苦吧?”
炽夜忽地问了一句话,溶月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学那么多法咒,很幸苦吧。”
溶月嘴角一弯,眉眼间带着笑:“还好。学这些东西,也不是很难。”他话题一转:“对了,你能不能别只顾着问我,我也想要了解你的过去,想知道,你是不是过的很幸苦?”
炽夜手指微曲,有一下没一下点在瓦片上,开口道:“那天,我回到了村落,忽然来了爆炸,我离爆炸点晕了过去,再醒来已然躺在了某处避难所。
一个幻术师救了我,后来我就跟着他,一边学本事自保,一边找你。等成年了,我就一个人行动了,偶尔和他联系,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各个地方打转。”
炽夜三言两语说完了自己的过去,忽略了很多的细节。
在十八年前,也就是在提托诺斯被侵略的那一天晚上。
炽夜安顿好溶月后,一个人忙不迭跑回了村落,那时的村落已然死寂一片,尸体成山,血流成河,叫人落不下脚,前行都成了困难。
他跌跌撞撞往家跑,先推开奶奶院子的门,这次记忆中和蔼的老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笑呵呵出来迎接他,招呼着:“哎呦,我的乖孙来了啊。”
映入眼帘的是亲人的尸首分离,血染红了地毯。
惊吓和绝望如同压倒一切的巨浪,几乎将炽夜拍死在原地。他先是定在原地了几秒,而后惊呼出声,慢慢地反应过来这样也许会惊动还停留村落的凶手,颤抖着咬住自己胳膊,却还是堵不住哭声,反而好像堵住呼吸,堵住了心跳。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向门口:“爸,爸爸,妈妈......妈,阿姨他们还活着,活着?”
他心里念念有词,好不容易从奶奶的院子挪出来,正要奔向自己家和溶月家,忽然只见天空之上出现了一只眼睛,那眼睛在流着泪——不,不是泪,是滚滚的岩浆,里面搅拌了尸骨和亡灵的岩浆。
来自地狱的岩浆?!
随后是一阵又一阵的爆炸声。
那声音震耳欲聋,刺得耳膜生疼。虽然炽夜第一时间设下法咒挡在周身,但灼热的气浪还是将他重重拍在地上,碎布料挂在翻卷的皮肉上,鲜血顺着袖口不断滴落在碎石地上。
突如其来的剧痛炸开来,方才被冲击波震伤的内脏像是拧在了一起,他哇地一口吐出带血的唾沫。
渐渐地视线开始模糊,裸露的皮肤上很快浮现出成片的烧灼伤,红白相间的创面浸着组织液,呼吸变成带着喘鸣的挣扎,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
最终炽夜他昏死了过去。
好在,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至于后来他浑浑噩噩度过的养伤的几年,抑或是无头苍蝇似的全世界找人的日子,那都不重要了。
唯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活着,还找回了溶月,找回了月崽。
对于他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老师的名字是参考“观天地玄理,守默然本心”,然后挑了两个合起来好听的字。是的就是这样没水平的起了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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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