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卡修大人,我问你的两个问题,你都没有回答哦。”

说话的是女人,可是女人的声音却一点一点变化,越来越粗,像是一个男声。连带着她的样貌,也几乎变成了一个男性的面孔。在额头上那红色的妖冶图腾的衬托之下,显出过分的邪气感。

溶月虽有诧异,手上却很快凝起咒力,化锋利匕首,朝着女人刺去。女人松开握着溶月胳膊的手,笑着往后退。

直到“女人”的面孔变化个不停,早已不像溶月之前所见过的她,给人亦男亦女的感觉。

溶月手上握着的匕首变幻为一柄长剑,直朝着“女人”刺去。前一秒毫不拖泥带水地劈开了被她用作挡箭牌的稻草人,下一秒生出无数冰锥射向她,女人要么灵活躲过、要么和周边的稻草人完成了位置的互换,只受了些皮外伤。

趁着,这边斗得乱成一团,萨尼变出画轴,握住画轴的一头,甩出去。画轴拉长,像是被抛开、舒张开来的水袖,裹住了被定死在台上的诗朗。

诗朗被救下,可是压制着他咒力的银环却没有撤下,一旦使用咒力,银环就会深深陷入四肢,搞不好还会造成反噬,换来个鲜血淋淋的教训。

眼见着诗朗要动用法咒,萨尼为了他的安全着想,默念咒语,心道:“对不住了,诗朗。”

而后诗朗头顶出现一张白纸,很快,白纸之上,出现一个小小漩涡,将诗朗吞了进去。

溶月早料到她和稻草人之间地这种诡异配合方式,索性结印生成法咒,寒冰冻结了十几里地,将目光所及之内的稻草人全都冰封。

两人你来我往地斗了半天,直到炽夜摆脱那些个疯魔的咒师以及被凭空出现的亡灵体,他双手结印,一个个由黑影所化的藤蔓破土而出,像是长了眼睛的毒蛇似的,盯准了猎物便死咬不放,追踪着正全神贯注躲避溶月攻击的“女人”。

恶战不止。炽夜观察了这个“女人”很久,闪现到溶月边上,一手击飞某个被操控住的稻草人,一边对着溶月道:

“她的咒力,来自天上的法阵。就好像是没有耗尽的迹象似的。”

溶月抹掉嘴角的血,当机立断道:“我牵制住她,你来碎了这幻术空间。”

炽夜没有异议,点了点头,冲着银狼吹了声口哨,巨大的白色毛绒团子朝着溶月的方向飞奔而来。炽夜嘱咐溶月道:“小心。”

也不知这场小型的争斗究竟过了多久,天空之上的两个法阵潜移默化地发生着变化。

黎来到了炽夜身边,用巨大的身躯将他围住,强大的力量侧露,震慑着想要靠近的亡灵体,尽心尽力地履行着保护主人的职责。

“女人”额头上的印记闪了一下,面上露出痛苦,扭过头,面带凶狠地直往炽夜而去,被溶月拦住。溶月面上带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好意思,你的对手是我。”

她发出笑声,脸上的表情扭曲,等溶月在看清她的时候,那样貌,竟是与那位那个溶月和炽夜在夜里遇到那个男人、那个控制着女孩剜肉的男人,有着七八分地相像!

他以咒力掀起狂沙,沙土像是炮弹似的到处乱飞,硬生生能在实物上打出血窟窿。

远处的萨尼被波及,连忙掏出卷轴,化作护盾用来挡住风沙,谁料咒力所化地护盾也被打碎。一个浑身裹满麻布的人凭空落地,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几圈,停下来时吐了口血。

那倒霉催的不是诗朗又是谁。诗朗狼狈爬起来,怒喊道:“萨尼!”

萨尼尴尬一笑,手中转动的画笔变长为长戟,为诗朗挡下一个早已神志不清的咒师。他忙不迭解释:“情急之下拿错了,别生气嘛。”

诗朗骂了句脏,四下张望,也看不清溶月在哪,索性扯开嗓子道:“殿下,只有同时杀了所有稻草人,才能揪出她。”

溶月听到诗朗的声音,加上他也发现了,这“女人”和土拨鼠似的难打,只有同时毁了她寄居的“洞”,才能真正对她造成实质性伤害。

诗朗快喊成破锣嗓子:“殿下,放大招!”

溶月手上迅速结印,脸上的神纹亮起,数道咒印落在地上。再睁眼时,银蓝色的眸子满是杀意,他薄唇轻启,念到:“唤月。”

在溶月头顶出现巨**阵,月相为中心图腾,每颗月亮都发出刺眼的光。但光所到之处,所照亮的,不只有希望,还有死亡。

“斩杀。”

清冷的声音未落,神力以光为载体,以眨眼间的速度,便覆灭了一众失去理智的咒师、亡灵,以及稻草人。“女人”没了寄居的对象,逼到绝境,只能露出本体。打在她本体上的光毫不留情,贯穿了她的身体。

同时,带有斐蒂亚图腾的法阵,红光渐渐暗淡,被炽夜所设的金色法阵的光辉盖过。

炽夜左眼金瞳竖裂,如毒蛇蛰伏,右眼紫瞳深寒,似孤狼猎食,浑身都散发着狠厉。

溶月似乎看见炽夜前额出现了和黎一样的纹路,而后,那纹路好像亮了起来。天空之上,金色法阵中央的蛇咬尾状图腾貌似动了一下,那蛇松开了自己的尾巴,游动着,将被盖在下边的红色地址法阵,一点一点击碎,蚕食,吞没。

萨尼和溶月被这一幕惊住,纷纷抬头。

萨尼乐道:“法阵被反吞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溶月嘴角带笑:“我就知道可以。”没有任何原因,溶月就是没有来由地相信。

相信炽夜。

金色光环拉开巨大同心圆,力量冲击下,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中都出现白色蛛网状裂纹。随着清脆的“砰砰砰”声响起,整个空间如同玻璃般碎开,掉下的半透明晶体,都带着红黑色烟气。

幻术空间被成功破除,众人回到了现实世界——提托诺斯的旧址。

周围依旧是黑色的麦田、黑色的土地、黑色的夜空。凉风阵阵,吹动着低垂的麦穗、也吹动着稻草人躯壳里裸露出来的稻草和羽毛。“女人”在不知不觉间又恢复了原本的样貌,静静地靠在一个插在地上的稻草人上,鼻子和嘴里流出黑红色的血,她也没抬手擦。

她仰头,看着天上,原本高悬于天上的法阵已不见了踪影。

脱身之后,压制住诗朗力量的银镯和链子却没有消失。

他越过站在前面的炽夜,走到“女人”跟前,缓缓蹲下,对着对方开口道:“昭一直想对你说,对不起,还有他很想你。”

双眼空洞的“女人”的手指动了动,嘴巴动了动,艰难发出声音:“昭?”

站在后面的溶月三人自然是听到了这句话,全都疑惑,但当下的情况却又不适合提问。溶月和炽夜对视,对方只是耸了耸肩。

“女人”念着那个名字,念着念着,眼泪混着血从眼睛里流了出来:“你胡说,弟弟早就离开人世,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想什么?”

诗朗也没想着“女人”会相信,只是缓缓讲述着一个故事:

“这是一个伟大的国度,稻麦遍野,。有一天,王国里来了一群鸦雀,鸦雀偷吃了很多的粮食、害死了很多稻麦,于是稻麦找到了稻草人,请求它们守护稻麦。稻草人答应了它们的请求,任劳任怨守护着稻麦、驱赶鸦雀。从此稻草人被誉为是整个王国最伟大的存在......”

“住口!”女人打断了诗朗讲话。

诗朗却还是说了下去:“他让我告诉你,他现在懂这个故事的意义所在了。他不该痛斥你成为一名食罪者,痛斥你是被人性利用的工具,也不该唾弃你成为第一个剜下肉的人,明明你,你们才是受害者,他为此深深抱歉。

后来离开这里,见证了外面的世界,他才醒悟,食罪者有多么不容易,他用尽各种办法,想要回来救你们的,可是一切都晚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他很想你,想你和爸爸妈妈。”

听诗朗说完,女人情绪几乎有些失控,泣不成声:“你怎么知道的.....你为什么会知道?”

诗朗看着她,解释道:“那个法阵会召唤亡灵,所以昭利用了这一特性,进入幻术空间,按照记忆找到我,告诉了我那段过去。昭和你一样,带着执念变成了朽灵。”

“朽灵?”萨尼有些意外,“她是朽灵?可是她身上完全没有亡灵的气息啊?”

他问的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溶月和炽夜想要问的问题。

“女人”紧闭着双眼,沉默了很久,深吸一口气道:“是啊,我是朽灵,我早就死了......我们早就死了。村落里的人们在那样的灾难面前,无非就是天地之间的渺小蜉蝣,命运想要碾死我们就像是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我们所在的村落里虽然不是火山爆发的直接地点,但始终还是受到了波及。

最初,人们靠着公仓粮食里的粮食勉强存活。到后来,粮食实在不够了,人们只能看着掠夺争抢来获得资源。这样的获取方式,终究是有牺牲的。

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活着的人是幸存者,也可能是凶手。倒在血泊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可是最后能够稳稳站在场上的人还是很少。

粮食依旧是最大的杀人凶手。最后,人们把目光转向了倒下的同类。

人们心知这样获取食物的方式有违道德,心里残存着的那点可怜的善意和尚未泯灭的人性,让他们选择只能拿死去的同类身上的某一块肉,并且要在获取的同时,喂给死去的同类一些食物。

可能是一粒米,一小块面包。

美名曰“换取食物。”

当然,吃下这种途径获得的食物,总是不免让人心存负担。他们惧怕着来自被交换者的仇恨和怨念,惧怕着这一个被交换者身上也带着上一个被交换者留下的诅咒,但更惧怕自己的死亡。

于是有一种人,就得站出来。

他们被叫作食罪者。

食罪者负责去进行这样的交换。把食物喂给倒下的同类,然后动手刎下一块肉,吃掉第一口肉。

据说,这一块肉会承载主人所有的罪恶和怨恨,剜下这块肉就像是替死者切除肿瘤,是在帮死者涤净灵魂。而承载罪恶和怨恨的肉怎么能放心给其他人食用。所以食罪者必须吃第一口肉,生肉,这样相当于吃下了罪恶。别人才能放心拿着这些肉去食用。

我们为人们做了这么多。人们却不曾感激我们,反而唾弃我们。

他们嫌弃我们吃得那一口肉太多了,应该减少食罪者的数量,却始终犹豫。最后想出了一个勉强能够说得过去的想法,那就是把两个食罪者通过法咒融合在一具身体里。他们轮换着工作,不仅能够提高工作效率,也能减少消耗。”

女人说到这里,情绪越来越激动:“食罪者,食罪者,我们吃掉别人的罪恶,然后就成了罪恶!我们救赎别人,谁又来救赎我们。

我们怎么能眼睁睁我们被变成怪物?

于是我们选择自己救赎自己。那场融合的仪式上,在一个人的帮助下,我动了一些手脚,和当时的领导者融合,我吞噬了他的意识,得到了他的能力,带领食罪者反杀了所有人,吃光所有的肉。我们也不知道这样做为了什么,只是觉得仿佛这样做得到了解脱而已。

但我们做了一切,还是没有改变什么结局......最终食罪者和吞噬的意识彼此折磨至死。”

她说完这些,好像得到了莫大的解脱,重重呼了一口气,笑着哭着,哭着笑着。

四人静静听着她讲的这些,字字句句背后的绝望和痛楚隔空将他们的心也扯得生疼。溶月深吸了一口气,张了很多次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反倒是“女人”先开了口:“我在那场仪式之后再也没见过昭。哎!那个......昭有没有告诉你,他后来过的怎么样?他是不是过着和我们不一样的人生?”

诗朗咬咬牙,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他后来,过得很好。”希望他过得很好。

“女人”的脸上终于绽放发自内心开心的笑,宛若吃到了糖葫芦的女孩:“那就好。臭小子......”

她话音未落,半身在渐渐消散,消散的光斑在她身体四周汇集成一个巨大图腾——又是斐蒂亚学院的校徽。图腾亮起的时候,熊熊火焰顺着纹路燃烧。

炽夜一行人不得已纷纷退后。

透过火光,溶月听见里面的人的声音:“算是当作信息交换。卡修大人,你想知道的,就在藏在这个图腾里。”

这个食罪者倒下,此时明月高悬,光散落在了大地之上,大地上那些狼藉一片的痕迹慢慢褪去,黑色尽散。

连环画的故事里明明说的好好的——“从此稻草人被誉为是整个王国最伟大的存在......”,但连环画烂了尾,成就了荒唐——稻草人所守护的稻麦成了鸦雀,鸦雀肆无忌惮啄食稻草,稻草人的躯壳上插满羽。

食罪者看着天上,血和泪混着从眼角流下。

明明父亲告诉他们:“每个人都是一棵麦子,而罪恶就是杀死麦子的鸦雀 。”所以,食罪者就是守护着田野的稻草人。”

可是为什么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她感慨着:“究竟是鸦雀杀了稻草人,还是稻草人杀了鸦雀……”

我在想,要不要想一下她的名字叫什么,但是带入了一下,也许她会这样回答

“你们不用知道我们自己的名字。从成为食罪者的时候开始,我们就没有了自己的名字。我们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字对应上现在这具满是罪恶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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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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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来信
连载中暮栖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