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夜的眉头紧锁,眼底仿佛藏着深海。
从周围的景象变化了之后,溶月就意识到了炽夜的不对劲。他轻轻捏了捏炽夜的手,道:“算了,那个人待会再说。不是要跟上那两个小孩吗?他们进屋了。”
炽夜这才收回目光,神情复杂地看向路的尽头的那栋房子。围出院子的篱笆上爬满盛放的胭脂扣,形成一堵花墙。
走到那房子前,炽夜忽然又停住了脚步,他微微张了张口,像是要说什么,却又一再停住。这样子,落在溶月的眼里,就是,他在犹豫、害怕着什么?
溶月索性拉着炽夜,推开院门,大步朝着屋子里走去。
门没有关严实,这下两人能隐隐约约听见里面的动静。奇怪,溶月这会又能听懂他们所说的语言了。
两个小孩子似乎是在撒娇:“奶奶,我想吃西瓜。”
“西瓜,很甜很甜的那种西瓜。”
紧接着是一道带着宠溺意味的笑声,从老夫人的声音中,不难听出她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奶奶:“好好好,给你们切西瓜,奶奶亲手摘得甜西瓜。”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站在门口的两人透过门缝,看见一个微微富态的老人起身,朝着厨房走去,边走边道:“一会分别给你们的爸爸妈妈都送点去,忙一整天,是该吃点甜的了。”
两个小孩子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
炽夜推门的动静吸引了他们,他们疑惑地扭头,看着闯进自己家里的两个不速之客。
这下换作溶月疑惑了——太像了,太像了,那个更小一点的孩子,和自己小时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而另一个孩子,如果忽略掉瞳色,他眉眼间和炽夜也有七八分像!
一时间都忘了呼吸,溶月脚步沉得难以向前再挪动一步。
原本敞亮温馨的屋子慢慢暗了一个调,且看那和溶月长得很像的孩子,变成了一阵烟,风一吹,就散了。只剩下那个略大一点的孩子,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们。
溶月和炽夜所站位置侧后边的厨房里传来老夫人的声音:“西瓜来喽!”
与此同时,那个孩子的脸逐渐变得脏兮兮的,血污和泥渍沾满全身。他左眼里流出一道鲜红的血,依旧死死盯着他们。不对,是盯着他们后面!
溶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扭头看到了端着一盘水灵灵的西瓜的老妇人。老夫人脸上挂着笑,道:“愣着干嘛?两个傻崽,来拿奶奶给你们切的西瓜啊。”
她的话音刚落,带着笑的头颅毫无预兆地,瞬间掉在了果盘上,稳当当落在了上面,红色的粘稠液体一滴接一滴往下滴落!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溶月差点眼前发黑。一双有力的胳膊在他还没有看到更多的时候,将他拉入怀里,将他的头按在温热的胸膛上。
强大的咒力掀起巨大气浪,将周围所有幻象撕碎。
溶月听见埋于胸膛之内的心跳跳得剧烈,每一下呼吸都沉重,甚至搂住自己的都在颤抖——那是炽夜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按住溶月脑袋的手撤去,溶月微微抬头。
只见炽夜左手虚虚捂在眼睛上,透过指缝,那眼睛上本就偏窄的瞳仁变得细长,显得更危险,像是盯着猎物的毒蛇。
一条细如手镯、鳞片上泛着金色光芒的小蛇顺着他的胳膊爬出来,借力直立着身子,呈现攻击状态。
等周围烟雾将散时,它一跃而出,消失在烟雾之间。
溶月的注意力全被小蛇吸引走了,几乎忽略了自己还被炽夜长臂一挥,半护在怀里。
巨型金蛇破尘埃而出,粗壮的身体鳞片细密如甲,如金色堡垒,将两人保护在中间。
它额前有奇异印记,头顶有独特的冠,自然向颈部延生,蛇首微微低垂。俨然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姿态。
尘埃落地,“欣欣向荣”的村落变回了一片废墟,美好转瞬即逝。
地上遗落了一把撑开红伞,那正是溶月见到的女人打的伞。
巨蛇朝着那把伞吐着猩红的芯子,好似下一秒就要将它撕碎。
红伞动了动,有两股咒力从中流出,似雾似纱。朝着他们悠悠然飘来,猛地变得凌厉。
炽夜手上青筋暴起,眼底掀起杀意。抬手击溃它的攻击,连带着红伞一起,撕碎,碾作粉末,被气浪抛向半空。
溶月总有一种自己被盯着的感觉,环顾四周。谁曾想,那些粉末化成了漫天鸦雀,四散开来。
想要出手的两人刚想要动手制止,明显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制。
一道清脆的笑声回荡着:“别着急啊,有礼物,送给你们!”
眨眼间,两人已经置身于漫山遍野的花海之中,不远处是麦地,麦浪一阵接着一阵,像是翻涌的金色海洋。
炽夜声音如同染霜的冰:“你最好祈祷你有九条命。”
俨是炽夜说话的对象不是自己,溶月不免还是有些毛骨悚然。
那道笑声停了停,接着道:“别急啊,是有人想要见你们啊……”
你们?溶月心里发痛。
那声音不再像是方才那女子的声音,又男又女,叫人听不出虚实来。
麦浪翻涌着,送来阵阵清香。有人站在那些麦浪中,朝着炽夜挥挥手,而后,朝着炽夜游荡过来。
是的,并不是和一个正常的人类那样,靠着双脚一步一步走过来,他们如同脚下被安装了滑轮一样,丝滑地飘到了两个人周围。
随着他们越来越近,溶月看清了他们——那些人,的确不能叫做人类,他们被固定在了十字木架之上,一副农作时的装扮,脸上挂着僵硬诡异的笑,双眼空洞无神,痴痴望着前方。
这些面孔......莫名地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溶月直感觉到青筋“突突突”地跳动,五脏跟着扯痛.......又是那该死的疼痛感。“亡灵来信”送达的那瞬间,溶月似乎听见了他们在说着话,那些稻草人在说着话——
“月崽来了啊。吃不吃瓜,姨给你扯一个?”
“哈哈,这小子,来找哥哥吗?”
“太阳这么毒怎么不戴帽子?”
“别淌水,小心被冲走喽,来,叔背你过去。”
溶月闭上眼睛缓了口气,再睁开,眼前的稻草人不再是那副僵硬的表情,麦田翠绿、小溪潺潺,他好像看见了这些稻草人顶着的皮囊还是一个鲜活的生命的时刻。
提托诺斯一片安然,广袤的田地里,男女老少大多在此劳作着,更小一点的孩子在周边玩耍,一个个站在小溪边上,抑或是站在水里,嬉戏打闹。画面推进到小路的另一头,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跑了过来。
在前面那个稍微年纪更小的孩子手里举着两块西瓜,高声喊着:“大家,来吃西瓜啊!”
后面的孩子年龄稍大,一手端着一个盘子,身后还用咒力托举着两个盘子,无一不是装满了水灵的西瓜。他跟在后面,不忘叮嘱道:“跑慢点,小心摔了!”
纵使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无疑,他们脸上必定挂着笑容。
溶月压抑着痛感,屏息凝神,好不容易,才使自己从那些画面中挣脱出来。“所以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些,都是提托诺斯一族的人?那这封信件,是谁寄来的?”
当然,没人会回答他心里的这一个疑问。
强忍着心中的不适,走上前,拉开一点他们的袖子,小心又仔细查看了这些“人”,斟酌着用词:“他们外面是一层,风干的人皮,里面填充了稻草还有羽毛。”奇怪,更多的,是羽毛?
炽夜也发现这这些细节,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原地,皱在一起的眉毛就没有舒展过,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他就静静站在那,眼尾猩红,翻涌的杀意和怒意再也压抑不住,藏到极致的凶性暴露无遗。
炽夜抬手,以他为中心,黑影扩散开来,化成一只巨大的手,托住整片麦田,有些黑影更是缠绕包裹了每一个稻草人。黑影钻入了稻草人的身体里,将外面的这层皮囊和填充物分离。
那道又男又女的声音响起:“看来你对我准备的礼物很感兴趣?”
炽夜指节捏的咔咔响,一掌劈向前方的旷野:“你胆子倒是大,就是命不见得很长。”
这一掌正是朝着一直在背后捣鬼的“女人”而去。她自以为自己藏的很好,殊不知自己在炽夜眼中不过是掩耳盗铃。连带着那一团团被分离出来羽毛和稻草,一起砸向那人。
算她躲避的及时,那些东西砸在了地面上,混合着一些黏稠的生物组织,像是一滩又一滩呕吐物。
那人结结实实着了炽夜的一掌,跪倒在地上,抬头看着炽夜的方向,疯魔了地狂笑,牙齿上沾满血:“哈哈哈,还有很多惊喜等着你们呢!”
笑着笑着,她面上的笑僵住,背后出现一个十字架,将她固定住——她也变成了一个稻草人?!
不止是她,周围,再次出现了一些新的稻草人,它们脸上都挂着奇怪的笑,笑的人后背发凉。
麦田燃烧起来,火焰在作物上跳跃、侵略。
溶月惊道:“又是幻象?”
炽夜嗤之以鼻:“别急,低劣把戏而已。”说着,炽夜就直接上手,破除这个幻境。
破除一个普通幻术空间对于溶月来说很简单,但破除像今天所见的幻术空间,却还是相对有挑战性。
于是在他看到炽夜没花多少时间,就撕碎这个幻术空间的时候,溶月不免有些意外,对炽夜产生了新好奇。可以肯定,炽夜一定是一个难得一遇的幻术师!
不过这并不是追根问底的好时机。
幻术空间被击破,周身不再是那一片一片的麦地,正被火焰吞噬的是那漫山遍野的缇安花。本来在这花海之上嬉戏玩闹的蝴蝶蜜蜂,早已经变成了火星子,不见一丝一毫生机。
两人俱是一惊,彼时的天空之上,哪里还有什么晴空万里的说法,浓重的黑灰两色填满了天空,也不知道那是乌云还是黑烟。
稻草人却似乎是被开启了隐形开关,在火光中丝滑穿梭。一会出现在火焰中,一会隐藏在烟雾后,不断刷新位置。
血月当空,倾泄而下的月光是滚滚的岩浆,岩浆搅拌了肉.块、骨骼,还有鬼哭狼嚎的亡灵体。
这里不再是神明和光的故乡提托诺斯,这是新的炼狱之地,是那场持续千年灾难的发源地。
溶月惊觉脚下一热,原来他的大半之脚已经陷在了岩浆,可他的脚踝却没有被烫伤。他使劲想要将自己的脚从岩浆之抽出来,却如同被焊死在那个位置似的,渐渐不能动弹。
心中生出一阵烦躁,他蓄力想要往下打去,脚下不再是岩浆,而是一个浑身裹着伤的老人,他死死攥着溶月的脚踝,力气之大,几乎要将溶月的脚踝捏断。血水就顺着躯体留下,和身下的红色融成一片。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那老人哀嚎着。
溶月耳边空鸣,动作僵住,放眼望去,地上躺着的又何止只有那个老人一个人,千千万万具惨状不同人们在地上痛苦挣扎,叫喊着“救命”。
长老们说过最正确的一句话——他溶月的确不是合格的圣子。
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早已经被莫大的哀恸取代。那是一种极致的痛,镌刻在他的骨子里、烙在基因上的痛。
茫然之间瞥到了天上那轮血月,血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眼睛。满目猩红,红色的液体从眼睛里流出——那会泪水吗?
它仿佛知道溶月在看着它,于是它也直视着溶月的眼睛。
它眼中的慈悲变成了哀怨,甚至带上了狠厉。一瞬间,脑海里涌入无数个形象,溶月喃喃道:“我也想救他们,可是,我做不到。”
那只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他。
一如千百年前那样。
一如千百年?
千百年前,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