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都是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任何的异常,反倒是在这室内,那个歌声听着越来越近。
只听接下来,“砰”的一声,会客厅里那落地窗的玻璃簌簌落下,从那缺口慎入一只巨大的章鱼触手,触手上本该是吸盘的位置变成了一只只眼睛,眼珠咕噜噜地转着,最后直直地盯着溶月。
畸形的怪物却给溶月一种莫名熟悉的人。没来得及多加思考,那触手已经收了回去,宽敞的屋子里涌入雾气,水雾搅动、翻涌,大门被一股力量重重破开。鱼贯而入的黑色絮状物在半空中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团子。
溶月惊道:“是骨筵。”
这里的巨大动静终究是惊动了很多人,只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魔兽竟敢潜入圣城袭击圣子,众卫兵听命,速速拿下它!”
那是满长老的声音。
可是这样的救援声,却没能达到让溶月安心的效果,反而是让他如坐针毡。精神高度紧张下,魂体无法负荷他的全部力量,力量外泄使得整个房间里生出丝丝寒意。
外面的人还在叫嚣着:“拿下魔兽,保护圣子。”惹得娑长老一阵冷笑,不过她很快地收拾好情绪,拉住溶月紧握的双手,道:“溶月,这里交给我,你离开圣城。”
溶月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娑长老。见他定在原地,娑长老握着他的手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听话,听娑嬷嬷的话,现在立刻离开圣城。”
这样说话的语气,溶月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他看向娑长老,见到了湿润泛红的眼眶,他轻轻唤着她:“娑嬷嬷?”
她笑得温柔,手上力道却不减,将他往外面推。他费力想要抓住那双温热的手,但娑长老早已经离开了原地,她出现在不远处、离那骨筵很近很近的地方,竭力想要控制住它。
不知道又是从哪里冒出一只粗壮的触手,径直朝着娑长老的方向打去,溶月及时打开了那触手,同时朝着骨筵的方向,落下一击,拽着娑长老一起往外冲出去。
溶月一面挡下凭空冒出来的触手,而后周围那些浮在空中的水珠,都被冻住。动用神力时发出冷色的光映得他的面庞更多几分清冷意味,他说:“我怎么会让您一个人去面对,我带你走!”
娑长老看着他侧脸,心里五味杂陈,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一句:“好。”
一直冲到后院里,整个圣宫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不知道究竟是因为隔着厚重的雾,还是因为压根就没有任何一个人。
终于,隐隐约约地,他们好像终于看见了人。可是,还没靠近,溶月就感受到了莫大的,来自于亡灵的气息。娑长老往后退了几步,忽然感受到了背后一凉,她转过身来,映入眼帘除了是那张长着四个角的巨脸之外,便是站在那大脸之前的满长老。
满长老笑得寒气森然:“我们来迟了,圣子殿下。”他顿了顿,对着娑长老不紧不慢开口:“娑长老,哦,不对,当年被我们放走的小老鼠。”
溶月没有回头看他,而是死死盯着那一层又一层的亡灵体之后的庞然大物。如果某些奇怪的记忆片段没有出错,溶月知道眼前这个怪物是叫“格莱斯”。
格莱斯两只触手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捧在胸口之前,而那触手之上站着的,正是闭着眼、垂着手的下弦长老,以及抱着手站在她边上的上弦长老。
从见到她们的那一刻开始,溶月周身的冷气越来越重,周边的空间里结了一层又一层冰霜。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精神紧张,他的魂体越来越不稳定了。
溶月开口时的声音都如同染上了一层冰霜,他对着上弦长老道:“你果然是维奥莉卡。还是你更喜欢我称呼你为维克洛林。”
女人笑得花枝乱颤,深紫色长裙包裹着她姣好的身姿,她抬起右手,染着紫色指甲的手指虚虚掩住口鼻。她不紧不慢笑着开口:“你比我见过的其他圣子都要聪明,我的小殿下。或许,我更喜欢你称呼我为,维克洛琳女士。”
“维克洛琳,维克洛琳......”
溶月重复着这个名字,最后大笑出声,他抬手捂住眼睛,仰起头。
他又不是傻子,事到如今,怎么会不明白,这其中的猫腻。从诺长老身份暴露开始,从诗若遇难开始,从骨筵第一次出现开始,哦不对,也许还更早,可能早到在某个还尚且风平浪静的早晨开始,这就注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而他,无疑也是被套在最里面的其中一个。
溶月脚下出现一个巨**阵,周身的空气搅动,停止在半空中的雨点和冰渣缓慢下落,围住整个后院。它们绕动着,像是要形成一个小型龙卷风。
溶月声音染上了杀意,道:“唤月·斩”。
神力以冰渣、水汽为容器,化作如桂叶一般形状的刀刃,眨眼间刺穿发出怪叫的亡灵体们,溶月手中执着银刃,在下一秒直冲着骨筵而去。动作之迅速,满长老堪堪躲过,而在他身后的巨物骨筵被打撒,化成了千万缕黑色棉絮,混入雾气之中。
生出杀意的溶月怎会就此罢休,试图以咒力和神力编织成巨大牢笼,将骨筵圈禁其中。
满长老不知何事到了维克洛琳边上,与她对视一眼,二人手上快速结印,咒力注入半空中,慢慢地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娑长老瞧着这法阵上的图腾,心中暗道不好,拿出象征着长老身份的令牌。
这令牌之上早已经被娑长老改成了一个传送阵的密匙,只需要主人激活它,便能立即生效,将持有者带到那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她催动着这令牌,冲着溶月大喊一声他的名字:“溶月”
溶月回头看向娑长老。得到回应后,令牌相当于完成了最简便的激活。只见那令牌如同一枚飞镖飞出,停在溶月面前时,从中间竖着裂开为两半,像是拉链一般向不同方向拉开,硬是在空中拉出一条缝隙,从那里面出现的巨大吸力瞬间将溶月吸入了里面。
溶月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艰难扭头看向娑长老。
维克洛琳和满长老设下的悬于天边际的法阵生效,将立于法阵之下的娑长老完全吞噬。最后连着娑长老那抹留在嘴角的笑,都被撕扯成了碎片。如同一场洋洋洒洒的沙,洒向了天空。
“嬷嬷!”
***
有个词叫做,“死亡浪潮”。
据说在濒死的最后30秒,大脑会开启一场极致的神经风暴。
最后30秒对于那个人来说,会变得非常迟缓而漫长,足够让他(她),在脑海里定格、播放一个又一个人生切片。
娑长老的最后三十秒里,她看到了很多,很多。
是第一次背景离乡,不为追逐所谓的诗歌和远方,自由和梦想,是因颠沛流离,不得已的逃难。故乡的一抔土被她固执地揣在怀里,最后还是丢了。
是她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摸爬滚打,一个被誉为“圣子”的人来到了这座濒死的城市,救活了这座城市,于是她毅然追随这支由圣子带领的队伍,直到新月成立。
是她虽不是战无不胜的勇者,却靠着自己的理财和后勤能力,熬出了头,成为了第一任长老阁成员,站上高位。
画面在脑海中播放至此,她忽然开始有些变得有些难过,身体冰凉,心酸的发涨。
不对,一个被咒力撕成碎片的人,甚至拥有不了完整的心脏,又怎么可能会感到心里难受?
或许,她只是,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白诩虔诚的信徒们在那个雨夜里亲手"埋葬"了神明在人间的使者。是不是为了以示敬仰?
但是,从来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那场雨如帘幕.下得好大好大,发了狠地冲刷每一寸土地,像要抹掉原有的痕迹;那个夜是宇宙尽头的虚无,是无尽黑无尽漫长,人们睡得好说好沉,有人忘了醒来,醒来的人们也忘了为何睡去。
她也被困在了那个雨夜。
直到她偶然撞破了诺长老在后山尝试唤醒法阵的场面,她终于第一次接触到了“圣城里存在罪”的鲜活线索。直到她在斐蒂亚学院第一次见到溶月,她终于感觉自己抓住了“逃出雨夜”的细微可能。
死灰复燃般,她又“活”了过来。
春去冬来,在过去的几年,她几乎所有的心血都明里暗里花在了溶月身上,护着他、陪着他长大。说快不快,说慢不慢,撒娇着要听故事的孩子长成了独挡一面的圣子。
光还没来得及透进来,属于她的天空就已经崩塌了。
她的人生一直困在了那个雨夜,她是唯一一个睡着的人,也是唯一一个醒着的人,崩溃着、振作了、又再次崩溃了。
那个雨夜不见月色。
那是开场还是落幕?
女神菲碧闭上了眼,未尽的水滴落了又落,却清洗不了什么。
30秒结束,一生也结束。
“死亡浪潮”是大脑用最后一次神经风暴,向她证明,她的一生是曾经真真正正存在过的。
***
“嬷嬷?”
周身的一切重归于一片沉寂,头顶??白的光晃了一下溶月的眼睛。他抬手挡光的同时仰头,透过手指之间的缝隙,眯着眼睛终于看清了,那光源,原来不过是一盏圆形的灯罢了。
光刺得人眼睛一阵酸涩,温热的泪水就顺着溶月的眼角流下。
苦味满上心头,溶月在心里想:“这真是一种极度糟糕的感受呢!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明明只差一点点,他就能够救下她,救下他们。”
泪水顺着眼角一遍又一遍地滑过脸颊、下巴,滴入领子内时,在冰凉的皮肤上升温、发烫。
能够让溶月尽情流泪伤感的时间是极其拮据的,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压根就没有离开圣城,只不过是处在一个暂时还算是安全的地方——藏书阁里那个隐秘空间里。
“圣子殿下。”
有人叫了溶月一声,他收拾好情绪,应声回头。
见到人后,溶月迟疑片刻,才开口:“大长老?”
是了,在外面都乱作一团的时候,大长老居然没有出现,现在想来,并不是因为他不知情,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处在这样的一个计划之中。
大长老,是要送溶月离开圣城的人。
大长老看着溶月的眼里满是复杂:“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一天。”
时间紧迫,大长老精明扼要地说道:“诺长老离开之后,娑长老找到我,告诉了我很多事情,包括初任圣子的死亡,包括她制定的这次计划。”
计划?
那么今晚,就不只是一方的精心谋划了。娑长老来找他,就是另一场计划,一面为了引出杀害初任圣子的真凶,一面就是为了告知真相、送他离开。
而出于赎罪心理又是怎么一个说法?
溶月接着听了下去,大长老道:“殿下,很多方面,你恰恰和初任圣子最为相似。所以,娑长老出于愧疚而照顾你,保护你,如今的结局是一场注定就该发生的赎罪。您可以为此难过,却不该为此停滞,你该离开圣城,去提托诺斯,找出圣城、新月的生路。”
赎罪吗?可是溶月不想认同,无法认同,此时如此,往后的时间里依然如此。
每每想到娑长老牵着他熟悉圣城、哄着他让他在歌谣里入睡、护着他、永远告诉他“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他心里还是如同暖流经过。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溶月对大长老的提议有些疑惑:“提托诺斯?它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大长老道:“过去的提托诺斯的确消失了,但它的遗址还在,只不过没有多少人花费心思去找它罢了。溶月,新的灾难将至,既然当初神明从提托诺斯走出,结束上一个灾难;那这次,作为圣子的你走回提托诺斯,唤醒提托诺斯扼杀新灾厄。”
溶月有些失神,问道:“那您呢?”
“我留在圣城,做你的内应罢。”
说着,大长老已经拉开一个法阵,法阵之上出现了一道大门。不出意外,那就是通往提托诺斯的。时间很紧,大局为重,溶月该立刻就走,但是即将踏出最后一步时,溶月还是止不住地回头看向大长老。
大长老予他一个安慰的笑容:“你也是我的学生。千百年前我不能护住他,千百年后我一定护住你。”
“走吧走吧,圣子殿下,别舍不得圣城,它早已经不是圣城了。”
溶月咬咬牙,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大门中。
他想:“我会让圣城回来的!”
上卷结束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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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