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当天夜里,也许是因为心里想着事,溶月一直难以入睡,直到最后,终于熬不想去的他靠在片床上睡了过去。

他梦见了一片荒原,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好像牵着一只手,梦境里的自己却似乎并不意外,甚至也没有转头看看那人。梦境里所有的进度都宛如被按上了快进键一般,很快他便到了一片森林,站在一块突然出现的空地上,接着火把的光亮,模模糊糊能够勉强看清对面是三岔路口。

刚想要迈步往前,转眼间周围只剩下一个人,狂风将他吹的往后,他听见了耳边有一道声音道是:“高贵的圣子殿下,你真的了解新月的全貌吗?”

退回原地时,眼前已然是一片无尽的火海,被燃烧的花朵和跳动的火焰交织着,呈现出一个又一个尖叫狰狞的面孔。不知名歌声在整个空间里回荡——“记忆中的我们,好像生活在花海,可是后来,花海被岩浆覆盖,再后来,我被它们带着离开,住进了好高好高的城堡……”

忽地,又是狂风肆虐,整个空间恢复了被吹灭蜡烛后的黑暗,只剩下一句“我在背面等你”还在耳畔回荡。

短短一句话,却惊起满身冷汗。

溶月猛地睁开眼,从梦境中醒来,习惯性看向窗外,外面依旧灯影辉煌,只是好像少了些什么。

夜还很长,只是他再也睡不着,就那样静静的靠着,等待天光大亮。

次日,一切都和计划所安排的那样,满长老带着人前往边界。诗朗在满长老离开的当天夜里,也悄悄的离开圣城。

溶月和大长老在某处楼阁坐着,风一阵接着一阵,将溶月已经过肩的头发吹乱。大长老将刚倒好的热饮递到他面前,看着被吹的翻飞的帘子,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要变天了。”

溶月不语,拿起杯子,凑到嘴边刚想要喝时,却嗅出那是一杯很苦的茶,溶月不喜欢苦味,只是闻了闻便放下了。

***

是深夜。

此时的边界十五区,满长老独自一人来到了森林深处。这个地方位置倒是特殊,周围都是落叶林,即将入冬,树枝上早已经是空落落的,给月光留下了极大的空间,照的在那地上整齐地摆着十三具白骨都泛着森然的光。

根据最新的情报,这些是当天外出追踪的队员的遗骸。以防魔兽骨筵的报复,并没有人为他们收敛骸骨。

满长老操纵着咒力,这十三具骸骨上浮上了一层奇怪的光泽,如同附上了一层保护膜。

此时,一个手下走到了他边上,禀报道:“按照您的吩咐,一切准备就绪。”

满长老面上没有过多情绪显露,只是微微颔首,依旧看着前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满长老依旧静静地现在那,直到那些看上去阴侧侧的白骨上慢慢想起歌声,而周围发出奇怪的“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动静越来越大,在他们周围不断有一道黑影晃过。

这时满长老收到传讯,他垂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掌心上浮现几个字——“结界异动”。

他的嘴角才勾起一抹弧度:“好戏开场了。”

与此同时的圣城后山深处。

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人出现在在了某张落满灰的石桌前。

只见那人落在石桌上的手指一顿,往里面注入了咒力。识别到了咒力气息之后,以手指所点之处为中心,散开一阵像是涟漪一样的波纹。

波纹过处,桌面焕然一新。

而后只见那人正打算双手结印,动作却一顿。

再细看,原来是她手腕处出现了一圈银色纹路,纹路泛着冷冷的光,像是一道手铐,限制了下一步动作。

溶月和大长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人身后,而这人却没有一些想跑的意思,反倒是如释重负一般叹了口气。

随后她轻轻拽下帽子,转过身对着溶月他们,笑道:“晚上好,圣子殿下、大长老。”

溶月没说话,反倒是大长老抢先开口:“背面的卧底果然是你。”

果然?

为什么这么说,时间还得回到先前会议结束后,满长老叫住了溶月和大长老,和他们讲了一个计划。

“先是背面结界近日出现异常波动,再是魔兽骨筵伤人,而前往解决的咒师皆遭遇不测,圣城必出内鬼。”

满长老一席话自是有一定道理所在,溶月和大长老皆是没有反驳。溶月开口道:“长老已经有了怀疑的人。”

那不是疑问,而是确定。满长老这人做事最严谨不过,没有百分之七八十把握,定不会直接叫他们。

“对。此次魔兽事件接手最多的,最有能力动手的,不就是医阁吗?”

时间回到这个冷风瑟瑟的夜晚。

此处的光线微弱,让溶月看不清诺长老的脸。

大长老的语气听上去是那么郁闷,又是那么气愤:“背面是一群新月的罪人,你怎么能为他们做事呢!”

诺长老却笑着反驳:“我不为任何人做事,只为自己。”

“为自己?为自己就能乱杀无辜吗?”

“虽然我和背面有联系,但我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还是说,大长老和圣子殿下真的觉得骨筵是我的手笔吗?”

诺长老不慌不忙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她忽然来了这么一出,倒是显得像是溶月他们才是被抓住的人一样。大长老有些看不透诺长老此时此刻想要干什么,握着权杖的手更紧了些。

诺长老见他这样警惕自己,笑容反而更深了。

那不同于她给溶月上药时不经意露出的温柔的笑容、和溶月谈心时安慰性的微笑、以及公开场合上那种含蓄礼貌的微笑,那是一种从未表现在她脸上见到过这样发自内心、明媚的微笑。

她笑得像一个阳光灿烂的少女:“我就知道早该有这一天,我逃不掉,更不会逃。圣子殿下,这是我和您聊的最后一个话题——知道吗,不是所有人的人生都是完整的。

我的世界是由无数片‘瞬间’组成的拼图,在那个黑暗的年代被打落,落了一地的碎片,幸运或许曾经降临在我身上,让我好不容易凑齐了那些碎片。熬过恒夜、熬过炼狱,我以为在新月升起来的时候,我的世界终于天亮。于是我尝试着复原拼图,却发现在黑暗中我没找对我的拼图碎片,从此我的世界总是缺着那一块,名叫‘家’的那一块。”

诺长老说着说着,微微仰起了头:“这么说,或许有些空泛,那我就展开讲一讲我的故事吧。不知道大长老还记不记得上一任的医阁长老,她叫林疏影,其实我不仅仅是她的学生,更是她收养的孩子之一。我依旧记得那座小山坡,种满了各种药,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芍药。

芍药吸引来了蝶吸引来了蜂,吸引来了那个时代唯一的春光,也吸引来了风流的音咒师。

他带来了那座山丘的第一支荔枝玫瑰,说着什么浪漫啊、幸福啊,随后就把荔枝玫瑰种满了大半座山。时光就这样在欢声笑语中走过,后来音咒师出去除魔兽了,他答应我们马上就回来了,可是直到换了时代,我们被迫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他还是没有回来。

再到后来,我们在某天相遇,美好的日子好像终于又快回来了。只是有好像有些不一样,她和他都变得很忙,我们,聚少离多,最后走丢了。我跟着音咒师一起四处奔波,一边流浪一边找师父和其他人,没曾想,最后我甚至都和音咒师走散了。

终于,我们等到了新月建立。

可是变故又发生了,罚罪司开了……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一切都来不及了。侥幸能得到有关音咒师的消息,是因为他要被当众处刑了,能和师父重逢,是因为在这个处刑现场,所有的长老都要出席。

彼时只是一个孩子的我,什么也做不到,连接受都做不到。

我一直在想,音咒师那么温柔,怎么可能会是帮凶,不会的啊。可是后来啊,慢慢地,我忽然就懂了,善良的人的确能在一瞬间变成坏人,他要变成坏人只需要所谓神明的一句话,在我看来也就是所谓的鬼话。后来师父也走了,我依然记得在我们两重逢后的那个夜里,在那个凉凉的夜里,那么爱笑的一个人,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候,独自在一边亲抚着琴弦一边流干眼泪。

有声的哀悼,都要在人门指指点点下失声。

那个开满野花的平原上的小木屋没有了,它被那场大火,烧成灰烬了,一切都没有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找不到我的家。不是因为我迷路了,而是家不见了。我能做的,就只是栽下满山的芍药和白荔枝玫瑰,希望在那些个花开的月份里,我嗅着花香入睡,还能在梦中找到小木屋,找回我的家。”

诺长老说到最后笑着仰头:“我的故事到这里该结束了。”她话音落时,两行清泪也跟着落下。

石桌上发出一阵刺眼的光,桌面中央出现了一个法阵的咒印——那是一轮以钟表盘背景的月牙,月牙上慢慢地缠上了一条蛇,蛇的首尾慢慢和月牙相连成了一个圆环。

与此同时,优雅地坐在桌边的诺长老,咒力在慢慢被这法阵抽走。

“她是在献祭,快制止她!”溶月身后传来一道女声,那是上弦长老的声音。大长老回过神随即上前一步,却同时被溶月抬手制止。

在其余人不理解的目光中,溶月开口道:“没必要了,已经到最后一步了。况且,诺长老只是要彻底封死这个法阵罢了。”

溶月直视着诺长老逐渐消逝的身影,逐渐红了眼眶。雾蒙蒙,好像有那么一场雨浇湿了今夜。他和诺长老几乎是同一时间闭上了双眼。

耳边依稀听见了诺长老说了一句:“保重,圣子殿下。”

一滴泪应声落下,像是它扑灭的所有的光,整个空间再次黑了下来。

我为诺长老这个角色想了一句话,感觉有点毛病的一句话,所以就没有放进正文——“我住在破镜里,拼凑不出完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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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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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来信
连载中暮栖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