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客京华.林瀚

云朝十六年春,清明将至。

建辰连着下了几日细雨,天气终于难得放晴起来。

段锦起了个大早,将一切都收拾妥当,随后,马车载着他往皇宫中驶去。

原定在下午申时殿试,段锦便想早些入宫,去寻四皇子一趟,免得他再记挂。

马车停在宫外,两名侍卫上前来查问段锦的身份。

他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来,让那两名侍卫看仔细了,侍卫确认这确实是四皇子的玉佩,才将宫门开了条缝,让他过去。

段锦走了两步,突然想到景麟昨夜并未回府,自己也不知道四皇子的寝殿在何处。

“侍卫大哥,我不认识路,你能带着我去找殿下么。”段锦撑住即将关上的宫门,朝着其中一名侍卫说道。

那名侍卫为难的朝对面看了看,又看向段锦腰间的玉佩。

“我来带路罢,你将门看好便是。”

另一名侍卫却是主动发话,答应了段锦的请求。

他在前面不近不远的为段锦引着路,远处来了几名巡逻的侍卫,经过他们两个身旁时,段锦注意到那几名侍卫都十分恭敬的停下行了个礼。

这礼自然不可能是给他行的,段锦看向前方不远处正为自己引路的侍卫的背影,试探着问了句:

“侍卫大哥,敢问你是什么职位,我方才怕是…冒犯了。”段锦只觉得有些尴尬,想到另一名侍卫当时的眼神,他便该猜到的。

“你是四殿下的人,看来又是第一次来宫里,谈不上冒犯。”那侍卫并未回头,说完这句话后仍是在前方不近不远的引路。

待到拐过一处转角,段锦一抬眼便看见了昭成殿鎏金的匾额,那侍卫将他送到殿门口,转身走了。

段锦被留在殿外,看着紧闭的殿门不知所措。

他试探性的想要敲门,正巧门中两名丫鬟将门打开,见了门口站着的段锦,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有刺客…”

片刻后,段锦坐在榻上,对面是刚睡醒没多久还披散着头发的李淮明,在他身前跪了一排的太监与宫女。

“一惊一乍,刺客会站在门口等你们开门是不是?”说着,他踹了那名将段锦押进来的小太监一脚,似是不解气,作势便要让人将他拖了下去。

那太监边磕头边求饶,“都是小的有眼无珠,殿下息怒,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方才那两名宫女此刻大气都不敢喘,只一个劲的磕头谢罪。

“殿下,原也怪不得他们,大清早,这倒是我扰的你这殿里不得安宁了。”段锦忍不住为他们开口求情道。

李淮明听段锦开了口,脸色才缓和了些许。

“滚出去罢,扣了他这个月的月银,再有下次,你也跟着一块儿滚出去。”李淮明朝着总管太监说道,那太监忙不迭地磕头谢恩,拎着小太监的耳朵便将他拽了出去。

李淮明本就刚醒不久,此刻正由两名宫女服侍着他洗漱。

“今日可算是有时间了?用过早膳了不曾?”宫女为他绑头发时,李淮明从镜中看着在榻上坐着的段锦,开口问道。

段锦总不能说前几日一直下雨所以不想出门,只好避开了这个问题,恭敬地说道“回殿下,已用过早膳了。”

李淮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待到宫女们将早膳布好了,李淮明自然的招呼他在自己旁边坐下。

段锦正要推说,肚子却有些不争气的叫了起来。李淮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亲自给他盛了一碗清粥。

段锦看着满桌的菜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落筷。

“怎么了,不合你的口味?你平日里有什么爱吃的,现在吩咐了他们给你做去便是。”李淮明见他迟迟不落筷,只当满桌的菜没一道合他的胃口。

段锦赶忙摇了摇头,小声朝李淮明说了句话,李淮明闻言恍然大悟般的微微一笑。

“这原是父皇定下来的规矩,我这里已算是最低的一档了。”段锦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待到李淮明将筷子放下时,段锦也停了筷。

“没那么多规矩,吃你的饭就是了。”李淮明看着他碗中剩着大半碗粥说道。

得了李淮明的话,段锦又开始慢条斯理的吃起饭来,李淮明则在一旁翘着二郎腿,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你一直看我做什么?”感觉到李淮明的视线不知第多少次移到自己身上时,段锦终于忍不住问道。

“看你这顿饭究竟能吃多久,你再吃一会儿,早膳用完便该是午膳了。”李淮明打趣地说道。

“嘿嘿,殿下这里的不少菜式我之前都不曾见过,自然是要珍惜机会,好好品味一番。”

李淮明闻言也不再催他,由着他慢慢将早膳用过。

用过早膳后,李淮明示意段锦同自己到书房中去,段锦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偏殿的书房中。

“你申时便要殿试了,怎的这时想起来找我?”李淮明拉开案边的竹椅,示意段锦就座。

随后他坐在段锦对面,翻起昨夜还未处理完的折子来。

“自然是来跟着殿下熟悉一下日后的工作环境了,殿下应当不会猜不出。”段锦的声音并不算大,却让李淮明握着狼毫笔的指节不由得一紧。

“你又知道往后要跟着我了,若是太子届时也看上了你,将你要了过去呢?”李淮明并未抬头,狼毫笔在折子上不停圈划着。

“我相信殿下不会做无把握的事,若是殿下觉得太子会将我要走,那日也不会让景副将将我约出来了。”段锦的声音在侧殿中回响。

李淮明手中的笔停了下来,片刻后,他抬头看着段锦,眸中带着几丝欣赏的神色。

“不错,段锦,景副将说的没错,你很聪慧,怪不得我们如此投缘。”李淮明说完,将手中折子轻轻一合。

“父皇会给你个礼部的闲职,平日里你便跟着我,做我的门客,这个安排,不知你可满意。”

“悉听殿下安排。”段锦话音刚落,便有宫女来报,说是有人求见。

“殿下原是今日有约,那在下也不多叨扰了。”段锦起初有些讶异,反应过来后朝李淮明微微躬身,紧接着便准备回景府或是在什么地方打发时间。

“无妨,不是外人,你留在这便是。”李淮明示意段锦回来,段锦只好又坐在椅上。

一个身着紫袍的青年大大咧咧地将书房的门推开,身后还追着两名神情惶恐的小太监。

“殿下今日不是说好了要见我,这位公子又是谁?哎呦,当真生得一表人才,我先前在建辰怎么不曾见过你?”

那青年人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又看向李淮明。

段锦见他并无恶意,便朝他伸出一只手来。“在下便是锦安段家的段锦,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那年轻人从怀里抽出一把折扇来,正当段锦疑惑之时,他将折扇悠悠一展。

见二人都用看白痴一般的表情看着自己,那年轻人面上有些挂不住。

“扇面,我的名字在扇面上。李骞平,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找人给我题的字。”

段锦这才注意到那扇子上龙飞凤舞地题着林瀚两个大字,见他看清了,林瀚险些便将扇子怼到李淮明脸上。

“怎么样,好看不?你若是也想要,改日我让大师给你也写一个。”林瀚眉飞色舞地说着,让李淮明只觉得耳边突然多了群麻雀。

“有些时日不见,话还是这样的多,把你那扇子收起来罢,拿出来惹人笑话。”李淮明说着,手指在那扇面上点了点。

林瀚也不恼,将扇子小心的折好又收回怀里。

像是突然想起段锦还被晾在一旁,他热络的握住段锦伸出的手。

“初次见面,真是让在下如沐春风,如履薄冰。段兄,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林瀚是也。”

李淮明见段锦瞬息万变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快闭上嘴罢,再多说两句全露馅了。”说罢,他又朝着段锦说道“这是林瀚,幼时曾与我由同一个夫子开蒙,他爹如今是兵部侍郎。”

“只不过,显然这书是不知道念到哪里去了。”他装作无奈的看了林瀚一眼,林瀚闻言面色有些发红,轻咳一声。

“殿下,我跟这位公子刚见面,便这样揭我的短,不太好罢。”

“还用我来揭,我倒觉得我才是如履薄冰的那一个,生怕殿试上你闹出个大笑话来,不然叫你来做什么?”

听到殿试,林瀚的脸便皱成了苦瓜,他有些底气不足地盯着李淮明,像是问他能不能不参加。

“不行,今年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将你塞进这榜里来,岂是你想不去便能不去的。”李淮明一眼便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最后一丝幻想。

“殿下,我要么还是现在喝了哑药罢。”林瀚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玉制的小葫芦来,他将那小葫芦在李淮明眼前晃了晃,从中倒出两枚丸药来。

“从哪寻来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若是真哑了,我看你不出一日便要憋死。”李淮明说着,将一卷竹简扔给他。

“去将这竹简上的话背下来,殿试的时候敢错一个字,你便等着罢。”

林瀚欢天喜地地接过那竹简,捧到一旁仔细地看起来。

“他与我同岁,比你大上三岁,武艺了得,只是书读的当真是一塌糊涂,我若再不帮衬一把,他怕是再读个十几年也过不了会试这一关。”李淮明低声同段锦说着,表情中带着些无可奈何。

段锦会意一笑,云朝的武状元早在十余年前便加上了会试殿试这一说,是为着选出文武双全之人。

但也确实让林瀚这样的人进退两难,只不过他运气不错,还能得到李淮明的提携。

那些无权无势,又不与上面沾亲带故的人,要么接着苦读十余年,蹉跎了年岁,最终一事无成。要么便弃了入朝这条路,转而去武馆中做一名武夫或是做一名镖客,虽不荒废功夫,却总不算个安稳去处。

“殿下,圣上口谕,让您同太子即刻去见。”皇上身边的传令太监来到殿外,宣读着皇帝口谕。

李淮明让段锦同林瀚在这里老实呆着,自己则换了一身朝服,同太子一起面见圣上去。

四皇子离开后,段锦便坐到了林瀚对面,偷偷打量的时候,目光不由得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林瀚的肤色黝黑,一双柳叶眼炯炯有神,如刀削斧斫般的鼻梁高挺,紧闭的嘴唇微微勾出向下的弧度,给整张脸平添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当真生了一副好样貌,当然是在他不说话的时候。

注意到段锦的视线打量着自己,林瀚将四皇子给他的竹简拿给段锦,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来。

“段公子,你能帮我看看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我实在看不明白了了。”

段锦便将那竹简摊开在桌上,让林瀚挑出看不懂的地方,给他解释起来。

空旷的殿中,圣上正坐在龙椅上,太子与四皇子分立于长案两侧,案几正中是太子已排好次序的花名册。

圣上翻开那册子,一旁的李淮瑾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

“唔,状元是王家那孩子的,他的文章做得不错…榜眼是赵家的,这样排也好…”待到看到探花的人选时,他却不由得蹙了蹙眉。

“张凌义,这个名字无甚印象,吾儿。”

太子开口说道,“父皇,这是张家旁支的后人,原本出自前朝大将军张绩成一脉。”

圣上回想了片刻,想起当年同张绩成力挽狂澜,一举将琼蛮打回关外的场景,突然有些感慨。

但他并未表现出来,而是意味深长的看了李淮瑾一眼。

“太子觉得他可担得起探花这个位子?”

“儿臣以为,张家满门忠烈,昔年于我云朝有大功,他的文章写得也是极具文思,思虑周全,儿臣已是斗胆将其放在探花的位子上。”

圣上闻言并未再做反应,只是将那名字轻轻一圈,朝后接着翻去。

“段家那孩子的文章我看了,与你的风格如出一辙。”圣上在两页后找到段锦的名字,用朱笔圈了起来。

“张家毕竟已经势微,给了他探花反而容易让他树敌,便将他与段家这孩子的位次换一换。”

“是,父皇。”李淮瑾和李淮明同时答道。

“其他的也没什么问题,届时就按着这册子来便是,此事你们兄弟二人考虑的很周到。”圣上满意地看了一眼李淮瑾,又朝着另一侧的李淮明微微点头。

待二人来到殿外,李淮明追上了要离开的太子。

“大哥,父皇说段锦作文章的风格与你如出一辙,可是真的?”

太子转过身来站在他面前,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啊,若不是你那日将他要到身边去,我倒很是中意段家的这个孩子。四弟,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想必你是清楚的。”

说罢,不等李淮明反应过来,太子便悠然转身上了轿辇。

“合纵连横,不战而屈人之兵。四弟,道不同不相为谋,为兄如今十分好奇,你会如何说服他。”

轿辇远去,留下李淮明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寝殿的路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望锦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