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景麟身边时,李淮明朝他投去一个满意的眼神,景麟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进了屋中。
李淮明走到楼梯转角,见两名小太监早已等候多时,便匆匆从霓烟楼后门离开,坐进停在后院的马车中。
马车上,四皇子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心,白日本就处理了兵部的不少事务,晚上又同段锦说了半天的话,他只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
回到自己殿里,瞧见两名小太监正站在殿门口,李淮明便已猜到了来客是谁。
他在车里伸了个懒腰,随后摆出一副醉醺醺的浪荡样子来,一脚踹开殿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殿中正有一人坐在案旁,正是太子,他被李淮明踹门的声响惊了一跳,不过面上很快便恢复了似有似无的笑意。
“四弟,你又去霓烟楼了?当心父皇知道了,少不得又要罚你。”李淮瑾温声说着,目光又回到案上的案卷中。
李淮明没搭理他,吩咐宫女端来热水,在太子面前吩咐宫女为他濯足。
“唔…”李淮明发出一声惬意的长叹,随后用一双带着似是醉意的眸子看向太子。
“大哥这么晚还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太子倒也不恼,将手中的案卷挥了挥,说道
“这原是殿试中榜贡生的花名册,父皇让你我二人商议着,将殿试的位次定好了,时间紧急,少不得夜里来找你了。”
李淮明装作不耐烦地摆摆手,“不看这些,大哥,你知道我平日最烦这些事情,大哥定夺便是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总是这般,来日怎生让父皇放心,好了,你既喝多了酒,我便不在这儿扰你了,早些歇着吧。”太子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意地一笑,起身朝外走去。
“不是还有你么,有你这样的大哥,哪还有需要我操心的事情。”李淮明玩味地说道,待到太子一脚跨出殿门时,他又开口道“大哥。”
太子转过身来,扬眉示意他还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我想朝你讨个人,锦安来的那个段锦。”
不出他所料,太子果断的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别人可以,他不成,须得我问过他的意思。父皇特地嘱咐过我,要好好照看段家的这个孩子。”
说罢,他正要离开,李淮明却将一个物件直直朝他抛去。
门口的侍卫见状便要上前阻拦,被太子呵退,他接住那物,责备地看了李淮明一眼,方细细打量起来。
他心中一震,自然认得这原是父皇赏给段家的那一枚。没想到自己这四弟竟不知何时已去见了段锦,还同他交换了信物。
片刻后,太子抬起头来,表情依旧是那般风轻云淡,意味深长的看了李淮明一眼,缓缓说道:
“既是他与你有缘,届时给他派个礼部的闲职,让他平日里做你的门客便是。”
说罢,他走到案边,将那枚玉佩轻轻放下。
“自己的东西不小心也就罢了,段锦那孩子的东西怎也这样扔来扔去的?”说罢,太子不再多留,利落的离开了昭成殿。
李淮明见他的袍角消失在殿门外,才从榻上坐直身子,将那枚玉佩装入匣子中放了起来。
他本打算过上几日再同太子讨了段锦,谁知今日他却正是为了殿试的事来找自己,倒是给了他开口讨要的机会。
李淮明心情舒畅不少,在寝殿中哼起小曲来。
霓烟楼中,景麟坐在段锦身旁,两人静静的听着曲子。
“四皇子是个不错的人。”景麟突然说道,声音混在琵琶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我知道,不然麟哥也不会帮他将我约出来,不是么?”段锦喝了口茶,看向窗外朦胧的月色。
他知道四皇子既是单独来见自己,必然抱着拉拢的意思。
他不清楚这朝中错综复杂的势力牵制关系,但知道自己必须谨言慎行。
若是说有谁绝对不会害他,那便只有身旁的景麟。因而对于与他交好的四皇子,段锦并无太多戒心。
段锦想得乏了,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景麟捏了捏他的手,段锦知道这是在问自己要不要现在便离开。
“将曲子听完罢,下一次怕是不来这种地方了。”景麟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安静地同他继续听起曲来。
莫姑娘已弹唱了半夜,声音却仍如起初那般动听,她唱得出温婉的水乡烟雨,也唱得出漠北的飞霜寒沙。
“十载异乡去,归时棹孤舟…情肠百转千回处,两厢徒谋付东流…”琵琶声如在低泣,渐渐地隐去了声音。
莫姑娘将最后一曲唱罢,从屏风后走出来,朝二人福了福身。
“公子可还有别的吩咐。”段锦仍沉浸在她那闻之泣泪的唱腔中,景麟在一旁朝着莫姑娘摇了摇头,莫姑娘便为他们掩了门,抱着琵琶离开了。
良久,段锦才回过神来。
“最后那首叫什么?这半夜过去,竟是忘了都点了哪些曲子。”段锦轻声朝景麟问道。
景麟想了片刻,终于想起那曲子的名来。
“大哥若是没记错,这曲子唤作终身误。”
见段锦仍是不语,景麟接着说道“这曲子讲的原是一名行商背井离乡,想着待到富贵之时便归乡求取心爱的女子。十余载间他几经波折,即便中途一度求得富贵,最终却仍是一贫如洗。”
“归乡后,才知那女子在他离开后便郁郁寡欢,已离世多年了。”
说罢,他又看向段锦,轻声说道“怎的,倒是让锦儿伤怀起来了?”
段锦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曲子听起来,不知为何,总觉得脊背发凉。”
景麟闻言看了看紧闭的窗子,轻轻搂住他的肩膀。
“锦儿有心事了?说予麟哥听听,麟哥说不定能为你解了心结。”他的语气温柔,却也带着令人心安的安全感。
段锦这次没有立刻否认,他盯着角落的那盏屏风,片刻后,朝景麟问道:
“麟哥,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
景麟沉思片刻,认真地说道:
“喜欢分很多种,朋友之间的喜欢,知己之间的喜欢,心上人之间的喜欢,这些俱是不同的。”
想了想,他继续解释道:
“心上人之间的喜欢大概便是你同那人在一起时,便会打心底里高兴,想着事事为他考虑,处处护他周全。锦儿想问的可是这个?”
段锦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景麟。
“若是这么说,亲人之间的喜欢同心上人似乎并无多大差别,我说的对么?”
景麟闻言笑了起来,朝段锦摇了摇头。
“亲人之间我们很少说喜欢,常说的是爱,锦儿。”
“不过你说的倒也不完全错,两情相悦的心上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自然便成了密不可分的亲人,而这份喜欢,也会慢慢蜕变为爱。”
景麟的话如同坠落在池塘中的露珠,在段锦心上荡起一阵阵涟漪。
他想起杜沉安看向自己时眼神中的温柔,想起那夜他鼓起勇气表明心意却得不到回应的黯然,想起自己面对这份感情时的无措与慌乱。
那些他始终想不清的事情,在景麟短短几句话中便得到了解答。
“麟哥,你同你的心上人,如今怎样了?”段锦突然想起景麟那日说的话来,好奇地问道。
景麟笑而不答,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
“锦儿,喜欢是一种感觉,而爱是一种本能。喜欢一个人可能只需惊鸿一瞥,但要真的将这份喜欢变成更长久的爱,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成的。”
“若是两情相悦,爱上彼此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有什么难的?”看着景麟澄澈的双眸,段锦不解地说道。
“锦儿,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的。”景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后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
“说来话长,便是同你说了,现在的你也是没法理解大哥的。”
段锦注意到景麟表情有些黯然,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他凑到景麟身边,“麟哥。”段锦轻声唤道。
“嗯?”景麟垂眸看着案几,应了一声。
“麟哥,我爱你,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大哥。”
景麟愣了愣,随即将他揽进自己怀中。
“锦儿,麟哥也爱你,只要麟哥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景段两家受了委屈。”
话音未落,段锦突然又打了个哈欠,逗得景麟大笑起来。
见段锦实在是乏了,景麟便只好同他在霓烟楼中歇下,吹熄了灯烛后,段锦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景麟站在窗边,眺望着空中那轮皎皎孤月,片刻后,又转头看了看熟睡的段锦,为他盖上一席薄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