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客京华.千千结

待到菜都上齐了,段锦提起那壶桃花酿,将两人杯中斟满。

“哥,我先敬你一杯,你这一路上辛苦了。”段锦将酒盅轻轻举起,平视着杜沉安。

“都是我应做的,何来辛苦之说。”杜沉安将酒盅与他轻轻一碰,两人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桃花酿酒性并不烈,也不烧喉咙,回味时甚至有着淡淡的花香气。

“好酒,”杜沉安不由赞叹道。

“既是为你接风洗尘,自然不能用寻常的酒。”段锦又将他的杯中斟满酒,“这桃花酿是限量售卖的,每人一次只能买一壶。”

杜沉安听了不由咋舌,不过见到这雅间中的装潢,倒也能猜出店家是个有个性的。

菜还没吃,两人便已经将那酒喝了半壶。几杯酒下肚,杜沉安只觉浑身渐渐暖了起来,话也不自觉多了些。

杜沉安给段锦讲着自己跟着商队前往边关时一路上的见闻和趣事,自然免不了把被劫匪袭营的事情隐去。

段锦对这些最是感兴趣,时不时便要刨根问底问些细节,雅间中一时充满了两人的谈笑声。

“若是以后得了机会,少不得也要去边关走上一遭的。”段锦轻声说道,表情中有着几分向往。

“去那种地方做什么,说着好玩,待到你去了,只怕就不喜欢了。”杜沉安笑着说道,只当段锦是随口说说。

段锦却十分认真地看向杜沉安

“刚开始跟着先生学剑时,曾以为自己哪天也能做个行侠仗义,四处游历的侠客,将这天底下的河山都看过一遍,才不算白来一场。”

“不过,我显然不是个习武的好料子,先生还曾私下对我说过,能让你动手我便不要出手,免得露了马脚。”段锦笑了笑,将目光别了过去。

“锦儿?”杜沉安不知段锦为何突然提起这些事来。

“这屋里有些热了,我去将窗子开了。”段锦起身,将窗子轻轻推开,一阵寒风霎时间就吹了进来,让他清醒了不少。

“那日麟哥同我说,他少年时也想过去江湖中闯荡一番,沉安,你说,是不是如我们这般少年人都曾这么想过?”段锦透过窗子,望向酒楼后,在湖中缓缓漂着的画舫。

杜沉安被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你这么一说,哥确实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可能,这便是少年意气罢。”

“少年意气…”段锦轻叹一声,忽然若有所悟,眼中倒映出画舫上挂着的五彩灯华。

不知为何,杜沉安总觉得段锦站在窗边的背影看起来十分熟悉。

像极了他们出师那日提剑站在他身前的墨先生的背影。

“哥,得了空子,带我去边关玩一圈吧。”段锦转过头来,笑着看着他。

“好,你想去哪儿,哥都少不得要亲自带你去一趟。”知道段锦并不是在开玩笑,杜沉安的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罢了,难得是我们聚在一起的日子,今日不说我的事。”屋子里已有些微微的冷了,段锦便将窗子重新关上。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说罢,哥,究竟是看上谁了?”段锦俯身看向坐在地上的杜沉安,一字一句的念出那句词,等待着他说出最后的答案。

“没有的事,哥不是说过了?这事莫要再提了。”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段锦觉得杜沉安的脸色有种异常的红。

“那可不成,如今你是我哥,况且父亲前几日也写了信来,让我好好劝劝你。”

说罢,段锦来到杜沉安背后,搂住他的脖子。

“这儿就咱们两个,你放心同我说便是,我又不会笑话你,你若不想让爹知道,我先不告诉他就是了。”

杜沉安一动不动的坐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连我都不能告诉?那我可走了。”段锦说罢,起身便要朝着包厢外走去。

杜沉安向来最怕他这一招,无论什么事,只要段锦说了要走,杜沉安都会顺着他。

“唉,锦儿!”杜沉安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段锦低头看去,却见他眼神中充满了犹豫与挣扎。

“究竟有什么不能说的?”段锦和段利言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其一,你如今是段家的大少爷,只要不是公主郡主这样的家世,哪怕去县令那提亲,你都算不上高攀。”段锦知道急不得,便又开始给他分析利害。

“其二,你也不必担心自己先成家会惹人说什么嫡子养子,你知道我从未在意过这些。”

段锦顿了顿,接着说道

“其三,若是你们真的两情相悦,便别让人家姑娘一直等着。”

段锦说罢,看向杜沉安。

“说罢,哥,究竟是谁家的姑娘?”

杜沉安却是闭上了眼不敢看他,片刻后,段锦听到他略带些颤抖的声音。

“锦儿,我说了,你莫要怪我。”

段锦学着杜沉安的样子在他额头上也弹了一下,“怪你做什么?你喜欢谁又不碍着我。”

杜沉安睁开眼,将脸扭到一旁不敢看他。

在段锦疑惑的目光中,杜沉安一字一句说道

“段锦,哥喜欢你。”

段锦气急反笑,刚才被杜沉安吊得十足十的胃口如今一下子全散了。

他这次是真生气了,杜沉安如今连自己都不肯告诉,那便让他自己在心里憋着去罢。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上,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哥。”段锦的语气冷了下来,但理智还是控制着他没真的摔门而去。

两人就这么沉默对坐着,段锦生着闷气,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杯酒下肚,整个人冷静了不少。

“哥,方才是我急了些,若是你真的有难言之隐,便等你哪天愿意说了,再同我说也不迟。”他最终让了步,朝杜沉安说道,语气恢复如常。

杜沉安却是闭上了眼,痛苦地摇了摇头,眼尾处隐有泪痕。

见此情形,段锦脑中所有的推测形成了一个闭环,问题的答案,始终都指向他自己。

段锦脑中所有的东西霎时间都搅在一起,不知道该先安抚一下杜沉安还是先消化这个足以让段府鸡犬不宁的消息。

“沉安,你喝醉了?”段锦将他揽至身前,将他眼角泪痕拭去。

杜沉安静静与他对视着,眼神如死水一般平静,段锦想起上次杜沉安这么看着他,还是自己想从他将段府放走。

“我知道了,沉安。”段锦将右手覆上他的双眼。

“我早该猜到的,我是段家的少爷,注定要继承家业,或走向朝堂;而麟哥出身将门,注定要接过那份责任,成为一名将领,我们都有不得不放弃少年意气的理由。”

段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只有你,沉安,到底是为什么,也放弃了自己的少年意气,选择在锦安偏安一隅?”

“是了,那便只有我了,从一开始你留在锦安,到成了段家的义子,都是为了我。”段锦自问自答到,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

“可是我没想过,我没想过是这样…”段锦一直将杜沉安当做挚友,亲人,面对他突然吐露的情感,一时思绪纷乱如麻。

“我没办法给你答复,至少,不是现在。”段锦在他耳畔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歉意与无措。

杜沉安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那双被段锦挡着的眼眸中,闪烁着释怀又落寞的光芒。

他早已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只是还曾经抱有一丝幻想。

“锦儿,哥喝醉了,我们走罢。”终是杜沉安先开口,给了彼此一个台阶下。

下楼时,杜沉安习惯性地便要扶着段锦,可对上彼此的目光,两人不由得同时将手收了回去。

“你也喝了不少酒,小心些。”杜沉安后撤一步,跟在他身后,轻声说道。

“知道了。”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只是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

待到将段锦送上马车,杜沉安却并未跟上来。

“你先回去,哥在城中走走。”

马车渐渐远去,只剩杜沉安一人在街上慢慢走着。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段锦的声音如同一声叹息,飘散在夜风当中。

“少爷,您说什么?”车夫以为段锦是在同自己讲话。

“掉头,去景府罢。”段锦开口说道,马车调转方向,朝着景府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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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锦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