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杜沉安都忙着核算去年的账簿，屋子里噼噼啪啪的算盘声响个不停。他每天都熬到深夜，险些看得眼都花了，只为了早些时日将账查清，好去多陪陪段锦。
这日，杜沉安照例在屋中打着算盘，眼睛扫过账簿上一行行的数字。
有人在外敲了敲门，杜沉安头也没抬。
“进来罢。”来人端着一壶茶水，将茶轻轻放在他身后的案几上，随即便在他身后站定，阳光照射下，那人的影子遮了大半个账簿。
杜沉安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出去，谁知那人却是纹丝未动，杜沉安顿时有些不悦起来，转过身便想看看是谁这么没有眼力见。
他正欲开口呵斥，段锦的脸却映入眼帘当中，见到杜沉安脸色光速变幻的段锦，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锦儿，你怎么来了？”杜沉安有些惊讶地说道。
“今日麟哥同我来这附近买些东西，想起你在这住着，便顺路来看看你。”段锦一边说着，一边自然的将地上那堆账簿抱到案上。
“在这地上坐久了，脖子不酸么？你总是记不住我说的。”段锦略带责备的看了杜沉安一眼，杜沉安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发
段锦对于杜沉安喜欢坐在地上的这个习惯也是颇为无奈，他在一旁时，杜沉安便改，他一走了，杜沉安又是老样子。
杜沉安本以为段锦是专程来找自己，没想到却只是顺路，心中那份激动不由得减了一半。
段锦此时正顺着他的字迹找他核算到了哪里，见他还在原地站着，抬眸对上他的目光，瞬间明白杜沉安心中所想。
“方才不过是顺口唬你罢了，怎么，若是我说专程来帮你算账的，你还敢留我？”段锦说罢指了指对面，示意杜沉安坐过去。
杜沉安这才反应过来，笑着坐到段锦对面，一时间屋中算盘声响成一片。
段锦起初有些生疏，毕竟这打算盘是他很小的时候段利言教他的技能，后来墨先生也只是要求他略通一些便好，平日里也用不上他专门练习。
杜沉安本就一手算盘打得飞快，如今有段锦在旁边，更是恨不得将算盘拨得冒出火星来，好早点查完账同段锦说说话。
好在杜沉安加班加点熬了这几天，账簿本就剩下没多少，又有段锦的帮忙，两人总算是在申时将账算完了。
“终于结束了！”段锦仅坐了这半日，便觉得腰背酸痛，手腕酸麻。他后仰着躺倒在榻上，感觉一串串数字仍在眼前飞来飞去。
“往后还是不来帮你了，本以为没多久便能做完的。”段锦随口抱怨了一句。
“好了，你受累了，锦儿，哥带你吃好吃的去？”杜沉安坐在他旁边，想着驿站周围有什么好吃的。
“罢了罢了，算得我头晕，让我先睡会儿罢。”段锦摇了摇头说到。
“榻上凉，要睡便去床上，锦儿。”杜沉安将段锦赶到床上，又去将帘子拉了，一时间屋内的光线变得十分暗淡。
段锦知道杜沉安这几日定是睡得不好，让他也来歇会。
杜沉安便在他身边躺了，段锦扒着他的肩头，在他脸上看来看去。
“怎么了？”杜沉安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便顺着他的目光去摸。
“哥，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不？”段锦强忍笑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什么？”杜沉安更是摸不着头脑。
不明亮的光线下，杜沉安眼底因熬夜而生出的青黑色愈发明显，看起来活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段锦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将床边的一枚铜镜挡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看了。
杜沉安见了自己的样子，也没忍住笑起来。
笑了几声，他一个翻身将段锦压在身下，左手制住他的手腕，右手作势便朝他腰间摸去。
“还笑话哥不？这下可要让你笑够了。”段锦在杜沉安施为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得边笑边告饶。
“不笑了，不笑了，哥你先放手，咱们公平比拼。”杜沉安闻言放了手，段锦瞅准时机便扑了上来。
杜沉安便任由他将自己按倒，他不怕痒，这点段锦自然也是知道的。
“锦儿，莫白费力气了，哥又不怕痒。”杜沉安边说边眯起了眼，表情十分放松，那模样像极了一头卧着的狼。
可很快，他的手便将段锦的手钳住，脸上泛起一丝绯红。
“不成，锦儿，那儿摸不得。”杜沉安睁开眼睛，朝着段锦摇了摇头。
段锦露出胜利的笑容，他与杜沉安闹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吃瘪。
“嘿嘿，我赢了，哥。”段锦从他身上滚下去，躺在一边，得意地说道。
“好，你赢了，只不过，哪次不是你赢？”杜沉安侧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现出几分宠溺。
段锦转念一想这倒也是，每次打闹似乎都是以杜沉安的认输告终，只是段锦知道，那是杜沉安让着他的。
杜沉安处处都让着他，很多时候都让他觉得有些无趣，不过这次，他确信杜沉安的认输是真心的。
“在别人那，这样可是要挨打的。”杜沉安看出他的心中所想，将他揽进怀里来。
“谁教你的，你那麟哥？”杜沉安的鼻息很热，让段锦耳根有点发痒。
“这叫知己知彼，无师自通。”段锦理直气壮地说道。
杜沉安笑了声不再说话，屋内一时安静下来，不一会儿，熬了多日的杜沉安便睡着了，屋内只剩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觉直睡到戌时，段锦被饥饿感叫醒，他转头看去，杜沉安仍沉沉睡着，想是累狠了。
段锦便没喊他，轻轻从他怀里脱出身来。
“唔…什么时辰了？”尽管他动作极轻，杜沉安还是瞬间被惊醒。他坐起身来，边问边朝着窗外望去。
“左右不过戌时，还不算晚，你不用再睡会儿？”段锦将油灯点了，屋中顿时明亮了些许。
“不必了，睡多了，今晚又睡不成了。”杜沉安下床用盆中冷水洗了把脸，随后去楼下唤店家。
不多时，几盘小菜、两碗清粥便被店家端了上来。
“先吃几口垫垫肚子罢，不然饿得没力气动，一会想吃什么哥再带了你去。”段锦闻言刚要动筷子，却被杜沉安拦住了。
他将每道菜都尝了一口，又将段锦碗中的粥也抿了一口。
知道段锦等不及，过了半柱香的时辰他便说道“应当没问题，吃罢。”
“这店家又与我们无冤无仇，当然不会有问题了。”段锦笑着说道。
虽然杜沉安此举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可段锦还是觉得他有点过于小题大做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哪怕你在景府，每日吃的饭菜也都是先遣人尝过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杜沉安摇了摇头，一仰头便将自己的那碗粥喝尽了。
见段锦没怎么碰那些菜，杜沉安知道这是不合他的胃口了。
“走罢，带你吃好的去。”杜沉安将段锦的裘袍拿来，为他披上，两个人便一前一后的下了楼去。
在楼梯上，段锦见了名小厮打扮的少年，那少年面色有些苍白，段锦从他身上的气场断定，他绝非一名下人。
“这是…？我先前在段府怎么从未见过他？”段锦回头朝着杜沉安问道，杜沉安见了那少年，恍然大悟般的拍了下额头。
“是了，哥本要同你说这事，只是先前见了你两次都忘了。”他走到段锦前面，对那少年说道：
“还不过来拜见二少爷。”
那少年闻言朝段锦拜了一拜，杜沉安方接着对段锦说道：
“我从锦安往建辰来时，在官道上碰见了他，他父亲死了，没钱葬下去，只一卷破草席裹着，我看他实在可怜，就给了他三两银子，让他去将父亲葬了。”
段锦点点头，并不对杜沉安会选择帮他而感到意外，只当是眼前少年与他相同的遭遇勾起了杜沉安的同情心。
“后来在驿站歇脚的时候，他竟一个人跟上来了，说什么都要跟在我身边报恩，我本想打发了他去，他却求着跟在我身边混口饭吃。”杜沉安说到这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见他身子也虚弱，像是大病初愈的，一个人怕是没几天便要饿死，就让他跟着我们一路上干点杂活。他又是读过书的，想着来了建辰便让他跟了你去。”
杜沉安有些紧张地看向段锦，生怕对方因此不悦。
“你叫什么名字？又是哪里人？”段锦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问道。
“回少爷，小的名叫聂纪，原是定州人，家里只我和父亲相依为命，父亲与我染了疫病，好在有大少爷收留，方不至于饿死了。”
“唔，定州人，听说那地方气候甚是潮湿，给你父亲打的是松木棺材罢？可别选错了木头。”
段锦看似关心的问道，那少年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是松木的，小的跟那打棺材的说打的越结实越好，他便为父亲打了一口松木的。”
聂纪并未注意到段锦眸光一凛，随即又恢复了寻常神色。
“既是如此，干活怎么样？”聂纪正要开口，段锦却打断了他。
“不是要你说，我在问大少爷。”
杜沉安见段锦问自己，赶忙回答道“不是太重的活，干活倒是机灵又勤快的，还读过些书。”
段锦闻言又朝那少年看了一眼，微微俯下身，朝那少年伸出一只手。
“起来罢，”段锦将那少年从地上拉起来，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
“你不必多心，我段家的下人，向来都是要知根知底的，如今既问清了，你以后便还跟着大少爷便是。”
段锦说罢，径直从他身旁走过，杜沉安也急忙跟了上去。
景府的马车竟一直候在门外，见段锦出来了，那车夫便恭敬的迎上来。
“你去回了景副将，今夜我便不回景府了，劳烦你在这里等了这许久了。”段锦竟是忘记了让车夫先回去，让车夫足足在这里等了他大半日。
“是，少爷。”那车夫上了车，将马车慢慢的驾回景府去。
“去吃烤肉罢，有一家做的不错，麟哥先前带我去过。”没等杜沉安开口，段锦便说到。
杜沉安点了点头，为段锦掀开车帘，两人上了马车，段锦告诉了车夫地方，马车便离开了客栈。
车上，段锦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的手，随后他握住杜沉安的左手，在他的指节，掌心等处轻轻摩挲。
杜沉安有些疑惑的看向他，却并未出声。
段锦将他的左手仔细摸过一遍，又示意杜沉安伸出右手来。
杜沉安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照做，段锦又将他的右手握住，片刻后，像是确定了什么般，轻轻放开了杜沉安的手。
“究竟出什么事了？”杜沉安感觉段锦仿佛又发现了什么他不曾察觉的问题。
“不是什么大事，回了客栈再告诉你也不迟。”段锦说着，头又伸到了帘外去，向远处张望着。
到了酒楼中，段锦难得的要了处包厢，小二将两人带上二楼雅间，两人刚面对着坐好，段锦便把菜单推了过去。
“先前是麟哥为你接风，席上有许多话都不便讲，如今少不得咱们两个单独出来喝一杯。”段锦淡淡说道，示意杜沉安点些自己想吃的。
见杜沉安犹犹豫豫，段锦笑着打趣道，“这顿二少爷请客，你只管点便是。”
见杜沉安选了半天也没选出几个菜，段锦有些好奇地走到他身后，想看看有什么让他这么纠结。
“锦儿，这里的饭菜着实贵了，不如我们换一家？”杜沉安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段锦闻言抓着杜沉安的手，用炭笔在那菜单上快速的又勾了几下，随后将菜单递给了等候多时的小二。
小二将那些菜名又都报了一遍，段锦听着倒是不缺什么了，便挥手示意他自去上菜就是。
“对了，你们店里的桃花酿来上两壶。”小二关上雅间的门时，段锦突然想起这茬，赶忙补充道。
“好嘞，公子，两壶桃花酿！”那小二轻轻关了雅间的门，独留两人在其中。
“哥，你觉得我乱花银子是不是？”段锦在他旁边坐下，笑着对他说道。
杜沉安摇摇头，拉过他的一只手。“你想要的，从没有乱花这一说。”不过方才那菜单上标着的价码，着实将他吓了一跳。
“当日麟哥带我来这儿时，我便想着哪日若是你来了，说什么也要带你来吃一顿，想不到没多久你便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