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灰又落一截。
沈渊抬手指向素裙女子,指尖尚未收回,獾面人已嗤笑出声:“第七层天问,作废。”
死寂如渊。
沈渊缓缓放下手臂,面色未变,只眼底微沉。素裙女子已垂眸整理袖口,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幕从未发生。他余光扫过身侧地面——影子已合拢,裂缝消失,那张苍老的脸无影无踪。掌心旧痕仍在发烫,冰寒与灼热交替,如心跳。
“九位,总算安静了。”獾面人立于鼎旁,枯指叩击面具下巴,节奏极慢,“先前那七层天问无趣得紧。换个玩法。”
无人敢应声。他摸出一把竹签,一头染朱红,共九根,逐一放到每人面前的石板。放到沈渊面前时,手指顿了一瞬——他被刻意审视。
“每人讲述来此之前,最后做的一件事。九人中藏着一名扯谎者。”獾面人竖起枯指,“讲完后用竹签投选。全员投中扯谎者,扯谎者出局,其余活命;只要一人投错,扯谎者独活,其余全毙。”
“扯谎者不许自曝身份,违令立死;若全程说真话,同样立死。”
少女指甲掐进掌心。壮汉声音发颤:“能商议吗?”
“可以。一炷香。”獾面人退到鼎后,抱臂站定。那炷暗红粗香已烧去三分之一。
壮汉压低声音凑向众人:“我等全说实话,最后都不指人,统一投‘无人扯谎’。”
朱衣女子垂着头剔指甲,此时抬了抬眼皮:“你的法子可行,但有一个前提——你,不是那个扯谎者。”
壮汉涨红了脸:“我若是扯谎者,何必多此一举?”
朱衣女子不再理会,低头继续剔指甲。
这时,一阵轻叩声突兀响起。素裙女子用指尖轻叩手背,节奏一下又一下,与獾面人敲击面具的频率分毫不差。
沈渊心头微震。那节奏他听过——在上一世,在某一轮轮回的某个瞬间。不,不是听过,是刻进骨头里的熟悉。他看向她的指尖,那只手白皙修长,叩击的落点精准得像是量过。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潮汐般的涩意:她是在提醒他,还是在警告他?
獾面人手指骤然停下。
“时限到。”他从袖中取出一叠骨牌,兽骨磨得很薄,边缘透光,背面刻着朱砂篆字——天戏。
“抽到扯谎者的人,必须全程说谎。”
壮汉脸色骤变,想站又滑倒:“你故意隐瞒!”
“我话未说完,是你们急着商议,自己浪费了时辰。”獾面人语气阴冷,“依次抽牌。只能自己看,不许换牌、不许透露身份。违令立死。”
骨牌分发。轮到沈渊时,指尖触及獾面人的皮肤——刺骨冰凉。可对他而言,这份寒意反倒带着一丝温热。
众人拿牌后,獾面人退回鼎旁。那炷香已烧过半。无人敢轻易翻牌。少女将骨牌压于石板下;药囊男紧贴胸口;壮汉反复翻扣;朱衣女子推到一边;素裙女子连看都未看,直接搁在膝边,指尖依旧轻叩。
沈渊握着骨牌,兽骨凉意透过指尖。他先抬眼看向獾面人——对方正透过面具一眨不眨盯着他。
他从容低头,左手按住牌面。右手食指与中指间的旧痕骤然发烫。闭眼一瞬,零碎画面闪过——上一世,同样的骨牌,翻开后也是那两个字。随后,他便死在这场游戏里。
缓缓睁眼,掀开骨牌。两枚清晰的篆字——扯谎者。
沈渊神色未变,只瞳孔微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扣回骨牌,推到石板边缘。袖中指尖死死攥紧那块碎骨——从少年头颅边捡来的,一直藏着。旧疤处的滚烫席卷全身。
耳边飘来极轻的呢喃。上一世临死前听到的声响,分不清是谁的声音。他抬眼,恰好与素裙女子目光相撞。
她叩击的指尖骤然停顿。随即叩击节奏大变——短促连叩两下。沈渊眼底微凝。这暗号他见过。上一世,在另一个石室,另一个规则之下,有人用同样的节奏叩击,然后……他死了。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记忆,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那炷香已烧去大半。獾面人淡淡道:“香烧尽之前,从左到右发言。开口第一句必须是‘我来此处之前,最后一件事是……’,多说一字,立死。”
远处钟声响起,一下下重重敲在心底。
沈渊双手平放膝头。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再次裂开,缝隙比上一次更长。
他看了一眼越烧越短的香,又看向面前扣着的骨牌:扯谎者。缓缓闭眼。掌心旧痕依旧发烫,却不再焦灼。他在回想,上一世自己到底怎么死的?
记忆碎片里,那只攥着他心脏的手,五指修长,指腹有薄茧——素裙女子指尖光洁,并无薄茧。不是她。
他知道凶手不是她。
可这一世,他必须说谎。
他睁开眼,看向素裙女子的侧脸。她垂着眼,神色平静,仿佛这局游戏与她无关。可那叩指的节奏、那短促的暗号、那千年如一日的淡然——她分明是这轮回中最深的那枚钉子。而他,要亲手将谎言钉在她身上。
沈渊压下心底那丝说不清的涩意——不是愧疚,不是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仿佛从千轮轮回之前就开始累积的疲惫。他利用她。利用一个可能在千轮轮回里一直看着他的存在。而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敌是友。
指尖在膝头落下,精准敲出和獾面人一模一样的节奏。缓缓睁眼,眼底只剩破局的狠戾。
石壁血字已干涸。香灰落下最后一截。素裙女子的叩指声停了。她只是静静看着沈渊,指尖微微抬起,又轻轻放下。
沈渊没有看她,只凝神听着钟声。
钟声落定。獾面人开口:“从左起。”
壮汉喉结滚动:“我来此处之前,最后一件事是……拜祭亡母。”
药囊男抱紧药囊:“在医馆抓药,给邻家小儿治风寒。”
少女泪珠滚落:“为母亲绣制生辰贺礼。”
朱衣女子语气平淡:“在府中赏菊。新移了一盆绿菊,尚未开放。”
灰衣老者声音干涩:“在老槐树下独坐饮茶。”
麻脸妇人低着头:“饲弄院中鸡禽。”
瘦高汉子咬牙:“劈柴。”
轮到素裙女子。她指尖轻叩膝头,语调无波:“在等一个人。等了许多年,那一日终于等到了。”
獾面人目光转向沈渊。
沈渊面色不变,缓缓开口:“我来此处之前,最后一件事是——”
他停顿一息。说真话,他立死。说假话,若被识破,同样死。他是扯谎者,必须说谎。可什么样的谎,能让九个人都信?
他抬眼,看向素裙女子。她也在看他。那目光沉静如水,没有质问,没有慌张,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亘古不变的注视。
沈渊声音平静如水:“在祭坛第七层,被人从背后刺穿了胸口。”
石室骤静。朱衣女子剔甲的手顿住。壮汉瞳孔猛缩。少女忘了哭泣。素裙女子叩击的指尖,彻底停在了半空。
獾面人面具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咦。
沈渊望着素裙女子,一字一顿:“那一世,杀我的人,是你。”
——谎言。
他心中清楚,凶手不是她。可他说出这句话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不是谎言本身的重量,而是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仿佛早已预料到的、沉沉的悲悯。
钟声再响。
沈渊身后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更长的缝隙。
缝隙中,那张苍老的脸再次浮现。这一次,它没有开口,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望着沈渊。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悲悯。
只有一种沈渊看不懂的、沉甸甸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