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我府上做什么?”
程秉推开府门,盯着阶下含笑望着他的人。
他方才吩咐了章叔留意屋内的俞进贤,若是待会儿醒了,便赶客让他该去哪儿滚哪儿。
府中皆知二人同窗之谊,却正唯独章叔了解些当年私情,一听俞进贤在程秉内室,惊得下巴要掉到地板上,忙说公子放心,定为公子处置妥当!
程秉隐觉不对,却也懒得再辩,成人不比孩童,心中应持分寸,内室不是谁都能进的。
但即便这回俞进贤从他屋中出去,外界要流言,那又何妨?俞进贤跟他,早在不辞而别那夜断干净了。
他最厌此等作风,白长了脑子,白生了副嘴,懦夫气概。
他于俞进贤之情太繁杂,有些东西扯不清,撇不断,只盼着后头的日子里忘了最好,骤然再出现眼前,纵有千言也无从说起,只觉那自以为早已卸下的重石又压在了心口。
听章叔说崔衔鸢男宠要引他入朝,倒平添一股荒唐劲。
分明喘不上气了,周遭空气却清明,不问青红皂白硬要钻进鼻腔里,好似在被什么推着走,前一页尚不能完全翻过,下一篇便已照脸砸来。
贺寅。
程秉在心头咂摸着这两个字,真是近日老听到这个名字。
贺寅跨在马背上,手中握着辔绳,分出根手指在玩儿马头顶上的那撮毛,听着程秉声音,转过头含笑望着他。
程秉抬手拨整自己衣襟,走到贺寅身侧。
贺寅几不可闻地嗅了嗅,随即笑问:“长溟兄今日未着官服?”
程秉盯着他弯起的眼睫,也笑问:“听闻今日妄之兄要送我入朝?你打什么主意?”
这个点崔衔鸢都快下朝了。
“来接崔娘,顺道过程府,反倒是你今日赖床,让我好等啊。”
程秉差点怒极反笑,这人果真荒唐。
昨夜酒气又从胃里反上来,程秉不忍蹙眉,生压着对贺寅说:“如此便谢过贺公了。”
贺寅挑眉:“请。”语罢看着程秉扶轼登舆,放下了帷幔。
途中贺寅未刻意控马,轩舆颠得程秉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将过皇城正门,他就受不住了,弓着腰手还揉着胃,探出另一只手,敲了敲横木。
贺寅偏头看他,程秉舔了干涩的唇,眸中有润气。
“待会儿你能不能,再顺道接我一同回府?”
硬撑着到了崇文馆,他连官服都没换,来这趟本就是给太傅告假,张岭一看他脸色,也不让他拟事状了,趁早回去歇息。
步出馆门,贺寅果然候着他,不见崔衔鸢。
贺寅上前瞧他:“崔娘还有要事,近日寒衣节杂事多。长溟兄眼下回府吗?”
程秉脑子里转念着屋内躺着的人,也不知醒了没醒,总之都不想见。
“去茶肆吧,”他捏着额角,微眯着眼瞧贺寅,“促膝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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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烹芽”位背通衢,朱扉半掩,青藤缘篱,院栏植了一溪花,名“木芙蓉”。
冬初岁寒,却未凋尽,反倒迎霜而扬。
程秉来时便正巧见整朵木芙蓉晃着摔进泥地里。
肆内已有不少人,炭炉火暖,铜壶茶汤,芽香袅袅。
两人上了二楼阁子,座覆蒲席,糊纸隔门,挨窗榻上铺一层驼绒毡。
“长溟兄爱好些什么茶?”贺寅未入座,在一旁矮几上展开茶具:茶臼、茶碾、茶罗之类列次摆开。
“随意。”程秉嗅着室内茶香,脑中醒了些。
“你脸色不大好看。”
程秉观窗外竹影,闻言呛了回去:“是你御技太烂,颠的。”
贺寅无声哂笑,只烧上了水,片刻有茶役扣门入阁,还未开口,便听贺寅吩咐:“橘皮、葛花各来一饼,外加一碟萝菔丝。”
茶役捣头退下。
“一饼?贺公挺奢靡。”
贺寅转头对他一笑:“我想亲手给你煎茶。”
“这儿的茗茶都很不错,崔娘同我是常客,店家也相熟,”贺寅悠然烧上水,“剩下的可带回府,你会喜欢的。”
程秉瞧着他,半晌浅笑颔首:“好,过来陪我坐会儿吧。”
于是两人对坐,静默无声,楼下隐有乐声传来,是伶人压席,试音第一响,茶役也将茶馔奉了上来。
程秉端详贺寅碾茶:“你闻到我身上的酒味了?”
橘皮、葛花皆是寻常解酒茶。
贺寅手上动作不顿,只答:“是,酒气不重,主要是靠猜。”
程秉“嗯”了一声,支颐看贺寅煎茶,背影,侧身,交视。
他拾起案上竹筷,落箸夹了萝菔丝,清脆爽口,余味微咸,茶还未上,酒好似已消了大半。
贺寅将三沸过的茶托来,看程秉神色,有些得意:“专为你点的,如何?好入口吧,是这肆里拌得极好的小菜。”
程秉看着贺寅模样,忍不住笑道:“天都一流。”
一流的景致、一流的菜色、一流的……
贺寅双目含着光看他。
胡思乱想些什么!程秉微惊,按捺住面上异样,强为自己找补了多余一句:“想必这茶也是一流。”
“那是自然,还是我亲手煎的,尝尝。”贺寅抿唇,左右托着两盏茶,像在琢磨放下哪一个。
程秉手指戳了戳右手的:“我要葛花。”
两人一同品茗,还没喝程秉就闻到葛花茶散出的山野味,轻啜一口,涩后回甘。
复饮半盏,遍体肌窍都舒服极了,今日天蒙灰,程秉心头觉着缺了一场润世的大雨。
贺寅观他若有所思样,问道:“可还满意?”
“不能更满意了。”程秉笑着点头,将见底的杯盏往前推了推,“都来不及细品。”
“多喝才能解酒。”贺寅也浅笑着再给他斟满。
楼下乐音正到兴浓时,辨不出是什么调,但悦耳,茶肆不比酒楼,慷慨激昂者少,低吟浅唱者多。
丝竹绵绵,令人沉溺,贺寅打趣道:“今日这调好听,长溟兄文采斐然,给我开开眼吧。”
“开什么眼?填词?”程秉抿茶。
胡诌可以。
贺寅瞧着他,笑得天真:“从前还偶能读到书册里长溟兄编纂的文人诗选,去崇文馆之后却没再见过了。我这等奴人,自然做梦都想见识见识你们文人雅士的即兴之作。”
程秉回视道:“是么。”
贺寅只凝眸看他,程秉不言,呼开盏内浮芽,确是许久未遇如此兴致,不消他言,字句早在说那话前,就随丝竹晕染胸臆,于心间排次。
不知是琵琶还是筝之类的器乐正独奏,一字一滴蹦在心上,昨夜未散的思绪和体内未消的清冽酒气随着茶香漫在阁子里。
厌、瘦、雨、透……
「身厌羞、心倦柔,寻遍不是故人酒。酒贪人瘦,醺醺点雨透。」
“如此说来妄之兄涉猎甚广,这可难了,程某倒想听你试作长短句。”程秉含笑道。
贺寅颔首,点着案几,乐声流动耳畔,片刻后抓了抓脑顶,对程秉道:“只憋出来两句。”
调子正入缠绵处,贺寅半阖着眼凝睇对坐的人,缱绻开口:
“愿与君白首,共度三千秋。”
程秉面不改色,只将此二句细嚼数遍,随即轻笑,莞尔搁下茶盏,看进贺寅双眼,总觉得那里头毫无欲念,全是探究。
这大街小巷读过情赋闺诗的,都能来上这两句,也是,倒契合男宠格调,契合贺寅虚情假意。
贺寅还维持那托腮瞧他的姿态,漆黑眼珠要勾走对坐者的魂魄,打量程秉反应。
两人对视,一切皆成衬景。
茶香漫阁,时好景好,酒气散了,醉意似乎还不放过他,程秉被花了眼,忘了探究,忘了再看贺寅的眼睛,只觉恍惚那人含笑看他,那人说,共度三千秋……
果然是爱听好话。
程秉忽念及俞进贤,摇头嗤笑,只觉厌极了永久一类的字眼,心下释然,顺意补上了前词的后半句。
「公颜好凝眸,小阁情浓,赠我新愁。
休怨春尝在、梦常守、水长流。嗅问茶香暖、文意稠、花攀楼。
此时正和趣,不待三千秋。」
程秉结词,心中少有畅快,不拘泥格律、平仄,随性随音而作仿佛是久远的事,贺寅半天等不到程秉评点,起身到他跟前,方见那人眼中带笑,唇畔微扬,初始因颠晕而苍白的双颊在茶水滋养下,渐泛血色。
热流直撞胸口,霎时贺寅只想靠近怪异的源头,甚至想把他撕开了看清那令自己生出几乎从未有过的歪念的缘由。
手先一步抬起,贺寅只觉自己笑着扑到程秉身上,目光将好触及他鼻尖,说道:“笑什么?你在想什么,告诉我。”
而程秉心情真的不错,全无惊意,也没推开他反将双手搭在他肩上,唇齿翕合:“没想什么,也瞎编了几句。”
贺寅心下焦躁,嘴上却带笑:“瞎编也想听。”
两人彻底倒在绒毡上,贺寅压在他身上,打闹般笑着,左手攥着手腕拉下来,两具身躯贴紧,贺寅几乎将程秉完全拢进了怀里。
脑海中有不成像的画面闪过,滚热鲜血浇在前胸、将死之人嘶哑叫着……
贺寅瞳孔剧烈闪烁,程秉在他眼前晃成一片虚影,五指竟不自觉地抚上身下人的脖颈,压住搏动的脉口。
指节缓缓收紧。
叮叮——!
乐声猛地走调。
两人同时惊醒,程秉瞬时攥住贺寅锁在自己身上的手掌,睁大了眼。
贺寅也如遭火灼,扯回手从地上弹起,稍定后将程秉拉起。
怎么回事?
楼下因乐伎失手而喧吵起来,多是看热闹、起哄之声,两人同时望向下面,程秉目光本扫过那些闹事拍案者,只余光掠及戏台上的领班,却发现那人竟也看向这里。
他侧首看身侧的贺寅,后者正蹙眉望着下边。
那领班是在看贺寅。
坐席中混乱非常,程秉瞥见一人戴宽檐帽,正趁乱要走,红日洒来,那人转过门扉,腰间白光乍闪!
店家出来安抚客人,赠了每桌小菜和花茶,经此一扰,肆内去了不少人,阁中二人亦无言,收好了未煎的茶饼。
程秉沉声:“刚那人身上藏了匕首。”
贺寅微顿:“看清楚了?”
“大约吧,也或许是这几日未休息好,总觉得身后有人盯着,”程秉笑笑,“看来此番告假,还真是时候。”
贺寅没再说话,默然送他回府歇息,但眼底神色流转,程秉看得分明。
屋中俞进贤已没影了,入夜程秉在院内挑灯铺纸,想把白日那两句词记下来,忽地阴风一掠,灭掉石桌荧灯,程秉眼睫猛地一颤,强压镇定下来。
暗夜只一抹明月高悬,身侧深处有气息在靠近。
程秉辨着那人来向,紧握着青玉笔。
刷——
程秉斜步错身,狠狠用腿将石凳拨挡在身前,青玉笔杆迎刀刃而上,竟生生将那力改了走向!
这想要他命的人虽然脑子欠长,力气却不小!
程秉右手被这股力震得发麻,只能硬撑着不泄气,亏得石凳够稳,挡住那人还想往前冲的劲,甚至险些绊住他。
刀锋的狠劲一松,程秉便借着对自家府邸的了解,顺势往前扑到亭柱旁。
他喘着气,一摸手上那杆笔,忍不住想骂这人祖宗十八代。
笔差点给砍折了……
程秉咬牙。
而那人发现脚下有东西绊着自己后,也咬牙,暗叫不好要坏事,硬着头皮在黑暗中找程秉的位置,甚至无章法地砍了几下空气。
已是穷途末路之招。
程秉仔细避着那人刀锋,但挥舞走势太大,还是不慎划裂了衣袖。
那人听见衣帛裂开的声音,有戏!
趁机逼近几步,往程秉要害扎去,程秉心神俱震,再闪身,也还是被匕首割开了腰间血肉,鲜血瞬间淋漓而出。
程秉腰一软,跪倒在地上。
那人刺伤程秉,陷入一霎狂喜中,根本没发觉这场交锋,实在是太安静了些。
好似程家人都死光了一般。
他上前几步,直接从背后扣住程秉双肩,掌下的人不住喘息,他抬起匕首,从肩颈处游走至腰间,最后停在心口。
声音中有因激动带上的颤抖。
“程夫子,得罪了,我们主子向来疑人先斩,不问由头。想必比起你的行踪,他一定对你的首级更感兴趣!”
程秉依旧一声不吭,额角在寒天中渗出汗珠,只剩全身暗自蓄力,作为最末活下去的后手。
他往屋檐处一瞥。
最后再赌三个数。
那人哼笑一声,手高高举起就要往下捅!
程秉左腿反脚狠狠踹上他的膝盖,顺势发力往边上一滚!身体有片刻失重,从台阶上跌了下去,直接滚到石子路上,鹅卵石硌上腰间伤口。
就在他滚落的瞬间,身后骤然爆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听着叫人牙根发酸,像骨头或者树枝被折断,随后是断气的尖叫,石凳被踹翻,一眨眼的功夫,有重物扑通砸地。
程秉倒吸一口凉气,眯眼望向亭中。
想照他心口捅的人已经没了声音……似乎也已经没了呼吸,直直倒在石桌旁,程秉见状松出一口气,将哨子藏回袍袖中。
那人身后多出一个黑衣人形,发髻高束,也正望向自己这处,甫撞进程秉眼中,黑衣人掉头就想走!
“过来!贺妄之!”
程秉忍痛攥着身下石子,全力朝那人喊去,否则怕自己开口只剩一阵蚊子响。
等他半天了,现在才出来,程秉想着,果然,心慕个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