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姜皮酒(三)

程秉脑中飞速思索着对策。

此时堂前退朝未久,四合风声瑟瑟,庭除阒寂,满朝官吏仆隶尽往用膳午憩,道上只他一人。

以往都未发觉这大道竟如此宽敞。

变故迭生,程秉心头有些乱,下意识觉得此地不安,掉头快步折返崇文馆。

入馆后先将此事禀报了张岭,同时确认——钥匙不知何时,已被人不声不响地送了回来。

“长溟疑心一人,却无实证,不知可否向太傅提起。”

张岭这几日也焦头烂额,眉头未舒展过,听罢还是朝程秉一抬头:“说便是,此地也无旁人。”

“礼部主事卢廷,太傅可相识?”

“卢廷?”张岭将手中讲义轻放,转而看着程秉,神色凝重几分,“你怎与他接触过?是那日他来崇文馆之时?”

程秉点头:“正是。”

“那日卢主事神色颇异,此前并未交往过,不知此人气性,只当他夜不成寝。”程秉也揣摩着张岭神情,话间多了些谨慎,“如今细想,怕是那时大意了,此外皆与常日无异,应不会有差池。”

张岭沉吟片刻,伸手将案上钥匙推与他:“收好,留心切不可再丢。”

“卢廷。”张岭斟酌着开口,“这几日皆未上朝,本听闻是告病府中,如此说来,其中恐怕确有蹊跷。”

“卢家在朝中触角遍布,私里手脚定然不干净,勿声张少接触,只消安稳做好你分内事。”

“方才所言我派人私下去查,卢廷,还有盯着你和四殿下的人。”

程秉这一整日始终心神不宁。

他望着崇平坐在自己跟前,心下愈发难安。

四殿下?自己?卢廷?寒衣节?五色锦……

诸事纷纭交织,他摸不太准,世路险巇,人命不比草菅,稍有不慎,或殒命于无形,若真要细说,他还未打算死得那么早。

雾霭渐散,五色锦似为始端,与此物相关者,除他之外的二人,哦现在是三人,还有主簿。

主簿且搁。其一高蓬,人不知去向,疑窦且生却暂无处探寻;其二贺寅。

程秉心想,得空要主动找那人一叙了。

心神稍定,程秉接下来的事便顺多了。

照常伴完读,送走皇子贵戚,清点书籍,一直忙到日暮他回了自家府邸。

他刚打发走车夫,转身欲进门,骤然又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

这次似乎还离得极近,不过两三步距离。

程秉有些烦躁,甚至胜过惧意。

阴魂不散还得寸进尺了?

他攥紧拳头压下心中所想,一脸木然转过了头。

死便死吧。

方才转过半身,那人竟几步并作上前,一把按上了他肩头,那力道不重,却让程秉有股熟稔之感。

程秉一惊,动作僵住了。

他好像知道是谁了。

还不如去死呢。

-

程秉盯着炭火出神,待水烧至蟹眼沸,蒸气腾得他脸发热,再转身拿过一旁的温碗,先烫熟内壁,复次注入热水。

温好注子,他提起酒穿过院廊,池月盈练,竹影抱人。

推开屋门,程秉先开了口:“酒熟了,未等急吧。”

屋中客正捧了册书读,闻声抬头,看着门口提酒的人,嘴角笑意未收道:“等你呢。”

程秉不言,行至案旁,将温好的糟米酒倒进瓷杯里,首盏先搁在自己面前,另一盏方将斟满,对坐者便探手取走了。

那人张口,温润的嗓音响起:“许久未见,还是你家酿的米酒合我心意。”

程秉放下手中的酒注子,盯着眼前的人,揶揄道:“俞进贤,数年前你同我讲要科举,后来科举没成,转头跟着你爹去了蜀郡。如何,你爹益州府尹这官当得可容易?”

俞进贤听了这话有些不自在,但也无奈:“长溟。”

“回京为何不传书信?也不叫人通禀,如此都没甚能招待的。”

“你分明知晓我有苦衷,不是为了逃科举。”

程秉微顿,半晌抬首:“我知道,我不也没考么,说这话意在树壮有荫,逃的人也不少。”

他没再多说,拿起瓷杯碰上俞进贤的杯子,兀自喝了一口。

糟酒热饮,焚喉烧心,程秉自当侍读后许久未沾酒,如今再喝也没体会到那些爱酒之人的痛快。

酒液带火走遍全身,手脚都暖和起来,倒确是偶时小酌,能寻些刺激。

但酒量还是不大行,程秉忽觉热意自颈间漫至耳根,猛地上劲,他看不到,但俞进贤瞧得分明,脖子那一片都爬上了绯色。

俞进贤见他模样,压下心绪,也拿起方才被程秉点过的瓷杯,喝了半口。

“咳咳……咳!这酒怎这般呛?!”俞进贤没设防,被呛了个实在。

“你竟没闻出来么?我当很明显呢。”程秉见他,歪头笑道,“很香啊,很香的酒。”

俞进贤咳完缓过劲,拿起瓷杯一看,杯底似沉了些薄如蝉翼的姜皮片,只是大多已融进酒液中。

“姜汁酒?我还当是往常的糟米酒。”俞进贤皱着眉,舌面上还辣着,“怎么还想着往里放姜汁?入冬喝姜茶不就是了。”

程秉听见他那干巴巴的尾句,笑出了声:“进贤啊,我怎觉得多年不见你变傻了呢?这就是糟米酒,我只在方才温酒时倒了几滴姜汁,多撮了些姜皮片,非要说的话还不如叫姜皮酒。”

说罢还把自己的瓷杯往俞进贤那边推了推,要让他去看瓷杯上浮着的碎姜皮。

程秉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其实那话没问题,纠结称谓更是无意义,但他就想驳俞进贤的话,就觉得这人……不解风情。

俞进贤盯着那浅褐色,又抬眼看程秉,心一横牙一咬把自己瓷杯里的酒全喝光了,喝完脸上五官都快拧到一起。

“喝不下何必还喝呢。”程秉摇头说道,自己也喝干了杯中剩酒,释杯还嚼了嚼口中的姜皮。

“能喝,能喝。”俞进贤缓和下来,“你喜欢姜?从前怎么不知道?再喜欢也得克制,仔细上火。”

程秉拿起一旁的酒注子复为自斟,直至瓷杯里姜末姜皮齐全了这才满意,接着倾杯而尽。

俞进贤察觉到程秉已有醉意,在他三度欲往瓷杯中注酒时按住了他的手:“程秉,自持。”

程秉指尖发抖,笑了笑,心中吞不下的酸楚:“久了没饮酒,贪杯了。”

他凝眸望向俞进贤双目,是了,阔别数载,这人仍是眼睫微颤,内里含愁,如此蹙眉反着注视自己。

程秉忽觉满腔涩味。

他缓缓开口:“嫩姜清温,老姜浓厚,味皆辛辣。进贤,我从前不爱之物,如今也不会爱。”

程秉眼眶发涨,或许是酒意从耳根蔓延到了那儿,手脚发麻,心脏也发麻。

倒是从前愚鲁,如今也窝囊。

“姜之外肤,世人皆弃,我家却素来喜爱研磨姜皮以泡酒入药,”程秉喃喃,酒力催得双臂由麻至软,逼他轻撑在案上借力,“你所言不错,我少时不喜姜,自认天下珍馐不可胜尝,姜?不过自找苦头。”

程秉嗤笑摇头,“及长方觉,明事理、谙伦常,俱止其表;辨本真、择世路,此诚大难。进贤,你认姜皮为何用?”

他又拿起酒注子,这次俞进贤没再阻拦,似在慎思,程秉视若无睹地给自己添酒,也未待其答,只自说自话道:

“为治浮肿,为治假甜,成人行路,自找苦头。”

程秉拈起瓷杯,朝着眼前虚影遥遥一点。

“进贤,进贤。进仕承天宠,贤达名冠流。”程秉一饮而尽。

“程秉!”俞进贤自他斟第三杯时便已坐不住,此时再顾不得其他,越过案几要去拉程秉。

程秉仰头吃酒,控不好力,脊椎往后弯,干脆顺势躺倒,衣袖紧跟身形往下跌,倒是熄了身侧点的油灯。

好在杯中酒已尽,手一松,空空如也的瓷杯滚着圈停在一旁。

程秉发力欲起,四肢却已完全疲软,还是俞进贤过来扶他才坐直。

他摇摇头,示意自己醉了。

俞进贤在他身侧跪坐,竟一时无措。

最后还是程秉一头磕在桌上,睡着了。俞进贤看着他,默然取来程秉的外氅,轻覆肩上。

观其醉颜半晌,他躺在了程秉身旁。

桌上酒气萦着姜汁刺香,轩窗拢得只剩条缝,一刃银线劈在两人之间。

俞进贤往程秉的方向挪了挪,将银线挪到右颊,屋内昏晦,只那一缕清辉搭在他右眼上,衬得眼波又深又空,色不可辨。

他沿着这条线直视月亮。

俞进贤恍然想着,九州夜月都长这般么?

天都的、蜀郡的。承天宠、名冠流……

俞进贤胸中钝痛,圣上诏命也不能让他快马加鞭,此番如此急迫回京……是蜀郡太难捱,是官职轻、志向远,还是离京那时身上所携手稿,墨迹竟褪乌生黄。

手稿是从程秉屋里偷的,走的那夜也没让他知道。

如今回来,大抵是想他了罢。

昔日同窗,今者三过其门,竟不忍睹视前事余痕。

雾气渐深,良夜寒宵,兹夜星渚转曜,清皎月晕漫在俞进贤眼里,明灭着黯淡下去了。

-

次日清晨,程秉是被一阵敲门声闹醒的。

昨夜俞进贤来他院里,未告父亲,又为避耳目,便顺手将外门落了锁。

那酒他其实喝得不多,三杯而已,程秉怀疑自己昨夜不是醉了是困了。

额前隐痛,程秉单手按着,扶案正要起身,瞥见了蜷卧一旁的俞进贤。

门外人还在敲,来不及备茶,程秉咽下杯中残酒,抓起背上外氅穿好,又去柜里拿出锦衾,盖在俞进贤身上便去院子里拉开了锁闩。

是程府都管,都管见门开了,舒出一口长气。

“公子今儿怎起得晚了?往常晨鼓第一响屋里便有烛光,今日天亮了大半都没动静,方才小厮也没把门叫开,这才寻老奴来看看。”

都管也算看程秉长大成人,言辞温切,程秉笑着安慰道:“让章叔担心了,我整束好便去崇文馆,侍读的活儿不多。”

“好,好。”章叔看着程秉也乐,只听着尾句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自家小公子被耽误了,于是感慨,“要老奴说,这侍读不当也罢,家主也曾提‘我儿不宜入仕,生就文人之才’。”

程秉静静听着,章叔又念起过去。

“忆公子年幼时,太傅还只是个尚书,来府里点拨,全府上下忙得紧要给太傅留个好念头,”章叔说着还点点头,“太傅是真伯乐,只是圣上,唉……”

程秉也想起昨夜和俞进贤饮酒时说的那些话,自嘲笑笑,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

前脚刚看不上俞进贤受门荫,后脚自己也被张岭逮到崇文馆了。

这是什么世道。

程秉深吸一口气对章叔说:“得之青睐已是程秉所幸了。”

章叔还在感叹,半晌一拍脑门:“我这糊涂劲!倒是忘正事了,方才府外有人要见公子,说要送公子入朝。”

程秉看着他。

“那人老奴瞧着像崔家大女儿养的那谁……”章叔放低声音,“贺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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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姜皮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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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和銮
连载中鹤时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