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看书人乱了分寸,纸张骤然扯裂,被捏在手上的一截皱起。
管家自门外端来药汤,堪堪和疾步的宣烬擦肩而过。
府上入夜处处点灯,但也有照顾不上的小道,有人通行时,常需下人配三两提灯走在前头引路。
但是宣烬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进夜色里,背影有种濒临崩溃的执拗。
今日的药宣烬仍旧没喝。
但其实,药师刚开药的时候,他是喝的,医嘱怎么说,他也就循规蹈矩地怎么做。
直到有一天,管家上工的时候,看见宣烬跪在屋外,一手重重捂着头,浑身绷地极紧,好似在忍受巨大的苦楚。
宣烬看向他时,像捉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他的手,眼睛红地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我听见,她回来了,是不是,她说孟婆汤没喝干净,说害怕……”
可当他抬头看见管家无措担忧的眼神,还要往说下的话顷刻哑在喉头。
那天之后,宣烬就不愿喝药了,每回头疼犯,便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外面发呆,似乎在等待那个被旁人避之不及的“幻听”。
可人总得向前看的。
管家搁下药碗,自顾轻轻摇头,随手拾个灯笼便匆匆跟了过去。
夜晚的路总是很安静,小石子路弯弯绕绕,穿过一墙墙圆门,偶有虫鸣鸟叫,混杂在沙沙树叶声响中。
林术一只猫走夜路,为了免着太安静,说的话也不加拾掇,一路上同女鬼没头没尾地絮叨不停,一会是上回险些将她单杀的屋子,一会是谋划吓人大计,一会点评府上人好人坏。
“这府上好的好,坏的坏,怪得很。古人不都说什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明明他们是住一个屋子下的人,怎么一个偏偏那老女人就邪恶得很,不过路过都嫌我晦气。”
女鬼有些茫然,她的记忆不多,对林术忽然蹦出来的古人云总会迷茫,只能皱眉思索其中何意才接话。
“或许她不喜猫?”
“可能吧,昨天捡我回去的什么人也怪,总说胡话,唉人类的事搞不懂,还好我是猫哼哼。”林术得意地扬了扬脖子,尾巴轻扫。
说到这里,莫名的,她隐隐感觉墙下的石子路上,有视线直直落在自己身上,藏在黑暗里,暗中观察。
林术僵硬地顿住脚步。
方才同她聊得愉快的女鬼有些不解,跟着看过去,并没有瞧见异常:“怎么了?”
空旷的路道寂寥无声,只有墙边几丛含苞牡丹随风轻动。
林术胡乱甩头,软绒的耳朵跟着翻动,接着,一溜烟跑得极快,好似有什么在后头穷追不舍,转眼就要跳到了亮着微光的窗台。
她头也不回地扬声大喊:“没什么,我饿了,你快来!”
能让她这么胆怂还一个猫出来觅食,确实该饿极了。
厨房灯火明亮,灶台下烧着文火,蒸汽腾腾往上浮,守火的厨子坐在矮凳上,脑袋钓鱼似得打瞌睡。
林术爪子扒在窗前,缓缓漏出暖黄的耳朵,碧绿的眼睛在柴火的映射下锃亮。
好香啊。
她循着味道看过去,厨房正中的桌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菜肴,刚热好的牛乳就放在桌沿,同她热烈邀请说,此时正是最好的品鉴时间,快来喝吧。
但是,桌旁也站了俩身高体壮的汉子,一个拿着杵臼凿地震天响,一个磨着薄刀,寒芒锋利,似乎如有所感,磨刀人拿起刀,缓缓转头,唇角扯起贪婪的笑容。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林术和磨刀人了。
喵!
林术猛地松开爪子,手忙脚乱地在地面打个滑铲,一骨碌跑到墙角去。
也就没看见磨刀人擦干净手,走到窗边官网,遗憾地说:“看着小只腿脚倒是矫健,还想给它吃点剩出的肉末呢。”
“狸儿?”捣杵人讶然问。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们忽地齐齐噤声,厨房死寂一瞬,紧接着里面的人陆续出来。
林术趴在屋顶,小心往下看,女鬼身形比较自由,飘在林术前面的半空,就看见方才在厨房工作的人陆续走了出来,打瞌睡的那个站在管家旁边,蔫头耷脑。
另外两个被管家瞪了眼,也没干上前说好话,等了会还是走了。
只不过距离林术越来越近。
她缩了缩脑袋,见他们没看屋顶上来,又小心翼翼地试探冒出头。
就见他们没有抬头看屋檐,在窗边左顾右盼半晌,磨蹭了好一会,捣杵人在旁边催促,磨刀人才不情不愿放下一个东西,一步三回头地挪开。
女鬼先落到地面,这才看清地面时一小碟热牛乳。
“阿术,他们留了碟吃的。”
“居然是牛乳!”,四周寂静无人,林术跳下去,凑到牛乳面前轻轻嗅闻
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好像在某个久远的瞬间,同样的窗口,同样的月亮,她也来到这里饱饥腹。
只不过那时的心境应该更寂寥一些,因为那一瞬的感觉,似乎在对月思念什么。
这就是贪食预感吗。
林术甩了甩脑袋,小心舔下一口。
入口醇香丝滑,浓厚的奶味中掺杂一缕极淡的桂花香气,清香沁脾。
“就是这个,”林术高兴地绕女鬼转圈同她分享,又想起她喝不了,于是一边埋头猛炫,还抽空给女鬼介绍:“上次我喝的就是这个,有桂花香,梨园的都没有,而且这个甜甜的,很好吃。”
“你喜欢桂花?”
林术想了想,打了个饱嗝,摊开肚皮说:“应该吧,香香甜甜的,像糕啊糖水什么的,就是苦的不喜欢,上回被抓去的时候闻到过,看着我嘴巴都倒沫子。”
厨房忽有物品碰撞的闷响,像人走太急不小心磕碰到。
林术沉浸在享受美食中,没有觉察。
女鬼愣了下,看进屋里,却只见着一颗滚落在地的草莓。而先前感觉到的不对劲愈加清晰,也让她恍然出神片刻。
一只出生一个多月的猫,会知道人类的吃食,还知道叫什么名吗。
她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那只大狸花猫所说的,或许就是这个。
最后,她只是蹲下来,捏了捏她根本碰不到的耳朵,掩唇轻笑:“说的我也馋,方才看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要不要进屋里瞧瞧?”
林术还没等她说完,就已经不谋而合地跃步跳上窗沿,蹦到了那个放慢菜肴的方桌上。
就像老鼠掉进米缸,林术两眼亮光光,还不忘抹把口水,转头跟女鬼通气:“你怎么还在那,快来。”
“我们得小心点,不然那些大人看见东西少要找他们麻烦的。”
她压低声音提醒,说完,就哇的一声,一头扎进食盒里。
里面放了新鲜炸好的小酥鱼,金黄焦脆,林术叼起一根最小的,眯起眼懒洋洋靠在食盒里抱着啃。
今后这个厨子她罩了。
“阿术……”女鬼的声音传来,不同刚才,声音压得轻轻低低,宛若在耳边低语。
林术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反应过来是女鬼说话,眼皮也没抬继续啃鱼,嘴上怪道:“怎么突然吓我?”
“……”
女鬼声音更低了:“有人……”
林术动作霎时僵住,缓缓抬起头,与安静到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的宣烬四目相对,空气几乎凝滞。
嘴角上的绒毛还沾有星点金黄的酥皮。手里的小鱼干骨碌碌滚了下去。
宣烬一身黑发黑衣站在食盒前,面无表情,眼眸似望不尽的深潭,好似酝酿着风雨欲来的复杂情绪。
林术壮起胆移开视线,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又不敢停,蹑手蹑脚地往外爬。
脚边碰到那根吃了一半的小鱼干,有些可惜,她又缓缓回头觑了眼宣烬的脸色,往外爬的同时,超绝不经意地把小鱼干往脚边勾。
捡个鱼干,无意冒犯无意冒犯哈。
这一场就像无声的默剧,每一帧都放得极慢,女鬼也跟着屏住了呼吸,捂着半张脸看林术一点点往外挪,尽管她觉得林术并不会有事。
宣烬在她的直觉上算得上半个好人。
而就在林术半个身子翻出高起的边沿,马上逃之夭夭的时候,命运拎起了她的后脖颈,并无情塞进了篮子里,连同小鱼干一起打包带走。
林术:“……”命运你假糍粑!
她猫急跳墙地在食盒里往外蹦,而每蹦一次,就被宣烬当头摁下去一次。
宣烬轻声哄她,声音低低沉沉,有些久不说话导致的干涩:“不走好不好?”
王、八、蛋!
她气急了,在宣烬再次摁下来的时候,转头一口闷在他的虎口处,没长硬的乳牙愤愤啃咬,坚定地眼神不见血誓不罢休。
“阿术,这样危险。”女鬼惊呼道。
宣烬讶然抬起手,咬在自己手上的小猫便四脚下垂得悬在半空,尾巴不耐烦地甩来甩去,眼睛自认凶狠地瞪过去。
他的眸色黯然下来,曾经闹得最难堪的时候,也不过是匆匆一瞥,便转开视线避嫌。
当年晏王病逝,皇帝与晏王手足情深,不信身体康健的晏王突然病逝,下令彻查,他也参与其中,最后惊心地发现,每一个证据都指向林术。
所有人为林术鸣不平,认为晏王府素来不待见养女,谁知是不是故意陷害,借这案件铲除异己!
他为压下案情废了不少功夫,证据的内容也只有深度参与人员知情,还有林术。
宫里的殿堂开阔,门户大敞,有初春的凉风吹进来,可他们这样僵持的对立,林术被公主护在身后,几个好友也将她护着,他们隔着人群相视,一触即分。
这不该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少时,他们也分过一块糕点,在溪水摸鱼,最后在傍晚被父亲笑骂赶回去,在星夜下吃晚饭。
“我没有。”林术垂眸淡声说。
“我信你。”
林术讶然抬头。
宣烬想像林术对他笑一样,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的僵硬的关系,但因为不太习惯弯起唇角,笑起来得表情有些生硬。
像在哭。
她的伙伴将他赶了出去。
后来案件了了,林术不再留住王府,常往宫里跑。说来也可笑,自己竭力护下的案子,她的公主朋友发几个誓就保下来了。
人总会往自己心安的地方靠近。
或许晏王府,早就是她恨不得逃离的牢笼。
走了是件好事,她在朋友那里总会开心,也足够被护得周全。
可结局怎么就这样了呢,他明明放手了的,他明明……看到她笑了。
宣烬指节微曲,小心收手将猫儿拢在掌心,另一只手小心将猫儿托住,让小猫躺在手心,啃得轻松些。
挑衅我?!
林术愣了一下,喵呜一声啃地更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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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