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蔓在美华公学痛苦的日子，并没有随着她跟嘉言的第一次见面结束。
她以前就很喜欢唱歌，还在牙牙学语的阶段，就会鹦鹉学舌，跟着三坞镇上划船的爷爷哼唱不知名的渔家歌谣。
初中以后她把零用钱攒起来买了一把便宜的吉他给自己，赵蔓没想过要靠这个小爱好获得些什么，她只是纯粹喜欢，跟着网络视频自学吉他，她也很高兴。
其他人迷茫痛苦的时候，会做些什么赵蔓不清楚，她只知道她抵御压抑现实的方式，是通过音乐。
她在美华越发地沉迷进了音乐的世界里，抄歌词本，买cd，追流行歌星。赵蔓本来就喜欢这些东西，而且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不用思考现实，是纯粹的快乐。
快乐的后果是，她的成绩没有如她父母所设想的那样，有很大的长进。
某一天的自习课，她坐在位置上，打开自己宝贵的歌词本，一只手伸过来夺走了歌词本，是班主任汤老师。
不够言笑的中年男人，一页页地翻看着她的歌词本，盯她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摊垃圾。
男人举起手“砰”的一声，用歌词本敲了一下她的头，没收了她的所有兴趣爱好，而后扬长而去。
“叫你家长来。”
“停课一周，回家反省吧。”
“汤老师，帮帮忙，别给孩子停课了吧。”
事件的落幕，是赵蔓的父母给班主任发了一万块的红包，而那位老师以“谢谢”两个字作为终结。
一万块好轻，只值谢谢两个字。
那个事件后，赵蔓觉得自己的□□和灵魂仿佛分开了，行尸走肉不外如是，虽然还在照常生活，但是总是打不起精神来，她唾弃她自己。
让她的生活有所改变的契机，让她喜欢上嘉言的契机，是姐姐赵枳，一个像新鲜的橘子一样，清香，甜蜜，柔软的姐姐。
她那时候是喜欢姐姐的，但是又没那么喜欢，两个人从小不在一起长大，赵蔓的少年时代一直觉得她生活在姐姐的阴影里。
姐姐其实对她很好，她是赵家唯一一个察觉到赵蔓心理状况不好的人，她甚至只是放假回家匆匆见了赵蔓一面就发现了。
姐姐的声音很温柔：“蔓蔓，我感觉你好像不太开心，是最近有什么事情吗？”
赵蔓鼻酸，但她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姐姐看着低头沉默落泪的她，给出了建议：“姐姐在这方面也不是很专业，美华公学是条件很好的学校，我记得你们学校是有心理辅导室的。”
“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没办法跟家人说，你可以试试去学校的心理辅导室看一看。”
赵蔓去美华的在国际部心理辅导室，是在两周后的午休。听她说话的是一个看上去很温婉的中年女性，姓方。
赵蔓其实并不敢把自己所有的烦恼倾吐出来，她很难一下子打开心扉，尤其面对的还是陌生人。
所以她避重就轻，只说了感觉父母对自己的忽视，以及自己对学校和同学的一些看法，她觉得这里不好不适合她。
那位方老师其实可能并不坏，她只是不专业。
赵蔓并没有触及那些严重的事件问题，但还是忍不住掉眼泪。
方老师一直有在安抚她，但是当赵蔓哭完了之后，方老师却说出了让她几欲崩溃的话：“同学，不好意思啊，你这个情况，我得跟学校汇报，通知你家长。”
赵蔓觉得天都塌了，明明最开始说的，是会为她保守**不是吗？告诉所有人她的痛苦，就能够改变她的现状吗？
方老师说完那句话，站起身抬脚就往辅导室外面走，赵蔓只好跟着往外走，一路上纠缠着她苦苦哀求：“方老师，我求求你了，别说出去，别告诉学校和我爸妈。”
两个人拉拉扯扯，在三楼的走廊里极其引人注目，赵蔓有那么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很想松开手，从这里跳下去。
万幸，这个瞬间很短，有人终止了这个瞬间，是赵蔓之前见到过的那个男生。
她记得他，他叫嘉言。
他似乎刚才是在辅导室旁边拐角的阴影里抽烟，意外听到了两个人走出来时拉扯时所说的话，他过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没散透的烟味。
少年的脸色很臭，不知道是被打搅的不悦，还是被迫观看了这场闹剧的无语。
他越过赵蔓，直直地堵在那位方老师身前，语气是冲的，但语速并不快：“她说了让你不要说出去，你没听见吗？聋了？”
那位方老师不知道因为什么，不复之前对着她的趾高气昂，被这么阴阳怪气的骂，也没有发火，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嘉言同学……这个，学校上级有交代，我也没办法。”
嘉言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嘲讽意味十足：“可是我怎么记得你们做这个的，是要保护人的**的呢？哦～校规凌驾于职业道德之上？”
“可是……”他顿了顿发问：“校规我记得没写过这一条啊？你叫什么？”
方老师脸上的笑变得难看了：“嘉言同学……”
嘉言又问了一遍，不耐烦得很：“你叫什么？”
方老师没再说话了，嘉言对着她勾勾手，示意她跟他走，赵蔓呆呆跟上。
走了没两步，嘉言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着方老师开口道：“你今天没说你叫什么，那么以后不该说的话也不要说。不然……”
嘉言没把话说完，他也不必说完。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对他们来说太简单了，这个道理他明白，那位方老师也明白。
赵蔓那时候不懂，这件事为什么解决的如此简单，她后来在知道嘉言背景之后才想清楚，这是以权势压人。
这个世界是以不同的态度对待不同的人的，弱肉强食是不成文的社会规则。
她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由错误的零部件堆砌起来的废墟，但她很感谢嘉言。
赵蔓恍恍惚惚跟着嘉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一直跟在他身后，直至来到两人初遇的位置，那个上天台的楼梯，不过这次，是在国际部这端的楼梯。
嘉言上楼梯也是不紧不慢的姿态，步子迈得不大，一阶一阶踩实了走。一阶，两阶，嘉言突然停住了脚步，赵蔓也跟着他停住脚步。
少年忽视转过身来，同她四目相对。
原本两个人之间就有着三级台阶的差距，赵蔓164其实不矮了，但是嘉言身高肉眼可见过了180，这样越发显得两个人差异大了。
两个人的对望，一个微微低头俯视，一个悄悄抬头仰望。
赵蔓突然很庆幸，自己今天为了来心理咨询师戴了口罩。这样她在嘉言的目光下才稍微自在一点，没有那种卑微感。
实际上嘉言看着她的目光很平和，甚至没有让她触摸到，初见时那种天之骄子趾高气昂的感觉，他只是带着疑惑开口：“事情都解决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嘉言说的没错，赵蔓现在可以走了，她也不清楚她为什么要跟过来，她只是不由自主，像普赛克被普洛塞庇娜的盒子诱惑。
赵蔓出声道：“我还没有跟你道谢。”
嘉言毫不在意的样子：“不用了，不是什么大事，我乐意而已。”
赵蔓的手不自觉紧握，她知道嘉言正在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复，她慢慢开口，是商量的语气：“我也想去天台？可以吗？”
嘉言皱了下眉头，不知道有没有相信赵蔓的话，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哦，随便你。这里又不是我家开的？不用问我。”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天台。
嘉言很随意就找了个位置坐下，一点也没有在意地面会弄脏他的校服裤子，他从他的口袋里拿出来一个MP3，戴上耳机不再说话。
赵蔓也学着他的样子，找了个地方坐下，两个人保持了一段距离，赵蔓坐下的位置，能够看清嘉言侧脸的轮廓。
今天是个阴天，中午也没有什么阳光，刮着风有些冷，属实不是什么好天气，但是赵蔓还是觉得暖融融的。
他在听什么呢？赵蔓有些好奇，但是她不敢走上前去问，她最近在听的歌是陈绮贞的《鱼》。
赵蔓很喜欢这首歌，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忆这首歌的旋律和歌词。
“我坐在椅子上 看日出复活
我坐在夕阳里看城市的衰弱
我摘下一片叶子让它代替我
观察离开后的变化……”
这是赵蔓的一个小能力，她记音乐和旋律很快，想起某首歌的时候，那首歌就会在她的脑海里播放。
跟着记忆当中的旋律，她不自觉哼唱出声……
这样一首歌“播放”完毕，赵蔓觉得很开心，很放松。
“很好听。”清冽的男声响了起来，语气漫不经心却又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她惊觉睁眼，发觉不远处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耳机，少年正单手托着下巴朝她这里看。
赵蔓吓了一跳，怯怯开口：“你，不是在听MP3吗？”
嘉言有点无奈的样子，举起MP3给她看：“本来在听，但是刚才没电了。你唱得确实很好。”
赵蔓愣愣地看着他，嘉言显然误解了她的眼神，他似乎见不得质疑，有些没好气：“喂，看什么？这是天台，我又不是偷听。”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想说谢谢你！”赵蔓反应过来，连忙摇头。
谢谢你今天帮我，谢谢你说我唱歌好听，很多很多谢谢。
赵蔓16岁的时候，还没有忠实的听众，没有为她摇旗呐喊的粉丝，嘉言是第一个说她唱歌好听的人。
这里想说明一下，心理咨询是存在保密例外原则的，剧情里的咨询师存在问题，但并不是所有将来访者信息传达给学校或家人的咨询师都有问题，这个是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
唔，剧情里的某些情节是根据身边的亲身经历来的，时隔多年回想起来那个老师还是觉得很恶心，画个圈圈诅咒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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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7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