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维斯恩回来的那一刻,莱恩已经准备好自己整理的有关时光法阵的资料。当他刚准备跑向对方时,维斯恩在远处看了他一眼后却让艾琉恩先进书房谈话。
藏在维斯恩身体里的那滴血传来的疼痛感告诉他,维斯恩现在很难受。曾经的莱恩也许会奇怪,为什么有人整日都在悲伤。但现在的他只有担忧和心疼,他不敢想象一个人孤单地走了一百年是怎样。在阁楼里的小孩至少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陪着,可他发现维斯恩好像没有朋友了。
那我对于他又是什么呢?清晨的那一幕还烙在他的脑海里,迫使他去思考这个问题。他突然觉得维斯恩真是可恶,一直在选择逃避,一直在安于现状,害得他自己一个人来寻找答案。他想去质问可恶的魅魔,但一等他想到这点自己的心又先一步软下去。
不管了!他对乱七八糟的思绪下达命令,我一定要在今天问清楚他对我的态度。他静静地守在书房门口,可担忧又爬上了他的心头,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
“你可真是完蛋了。”他小声对自己说,“你现在除了想维斯恩还会干什么呢?”
书房的门被粗暴的推开,莱恩差点和快步走出来的艾琉恩撞上。莱恩通过半开的门,看见维斯恩正端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胸口急促地起伏着。魅魔发现了那个偷偷望着他的少年,用沙哑的声音叫他“进来吧,莱恩。”
莱恩走进了,把门轻轻地关上。他看见维斯恩闭上了眼睛伪装成镇定的样子,可不规律的呼吸暴露了他的疲惫。莱恩有时候也想拥有魅魔那可以知晓他人情绪的能力,这样他就可以及时帮到维斯恩,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样用心的观察才更为可贵吧。
莱恩自己坐在椅子上,等维斯恩睁开眼后,他才展开关于时光法阵的话题。“父亲消失的那天,闯进我们家的应该是格雷家的人。”
“你怎么确定?”
“如果我没有猜错,当时有人把这个信息用某种方法送入我的意识中,并且操控了我的身体。”莱恩回答道。
“一个八岁的孩子,用超出常理的力气拽着母亲藏到施有隐藏法术的房间,更奇怪的是我和母亲在这之前从未知晓这个房间的存在。我的脑海里一直在翻滚着与格雷家族有关的画面,根据那些谈话可以推断出格雷家族一直在探寻时光法阵的线索,而脑海中的混乱终结于一本关于时光法阵的笔记。在这之后我陷入了昏迷,直到我的母亲带我回到威斯特林家族后我才恢复清醒。但当我想告诉我的母亲这件事时,我却无法对她讲述,一开始我猜想应该是某种禁言术。可奇怪的点就在于,我可以向您讲述这个故事,甚至是任何人都可以,唯独不能是我的母亲。”
“有人在救你们。”维斯恩轻轻皱起眉头,“你确定你的父亲已经死了吗?”
“我正准备和您讨论这个问题,他在被人遗忘。”
“除我之外的人对他的记忆都在变得模糊,遗忘最严重的是我的母亲。我在来王都的路上和她聊起过这个话题,每当她回忆起来头就会疼痛难忍,但最奇怪的是每当痛感缓过去后,她甚至会遗忘刚才的疼痛。”
“你的父亲成功了。”维斯恩开口,“他们在被时间修正,我想那天保护你们的就是你的父亲。你是时间的宠儿,莱恩。”
真的是宠儿吗?莱恩莫名冒出来这个想法,他记得年幼时一个平常的夜晚,父亲变出一捧弗埃尔花献给母亲。母亲幸福地笑着,又邀请父亲跳一支舞。他们大声笑着,跳到屋里唯一的蜡烛都燃尽了生命,他们在黑暗中紧紧相拥,亲吻对方的脸颊,诉说着他们的爱意。后来父亲告诉他,他们最初相遇的那天就是这样,他凭借一捧花,迎来了一夜的舞。
可当他模仿父亲的小把戏,想唤醒母亲的记忆时,得到的却是母亲茫然的眼睛。
所以幸福的记忆都被无情的时间掩埋,只留下被时间遗忘的人在缝隙里飘荡。
维斯恩为什么在问时光法阵的事情?莱恩想到这个问题,比起维斯恩的用意,他反而更害怕自己像母亲一样遗忘关于维斯恩的一切。一个给与你无穷力量和希望的人,一段影响你一生的经历,被时间胡乱删改成为无法理清的迷雾。这实在太不公平。
“维斯恩。”莱恩的声音颤抖着,他内心里的恐慌迫使他来得到一个答案。“你也要像他一样吗?”
“我不想忘记你,维斯恩,我爱你,我很爱你。我知道现在的我证明不了什么,但我恳求你不要去动用时光法阵,我不想忘记你。”
维斯恩很容易嗅到莱恩恐慌的味道,他不想让这个单纯的少年失望,他选择说谎,“我只是在询问有关格雷家的信息。”
莱恩知道维斯恩在撒谎,他也清楚维斯恩的决心不会因为自己的一两句话就动摇,他只好把希望寄托于未来,他期望未来的自己可以改变维斯恩的想法。
可谁又说得准呢?他再次绕入名为维斯恩的迷宫中。
“莱恩。”魅魔看向他,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困住了一个迷茫的少年。“如果我说我不懂你说的爱,你会相信我吗?”
“也许是我被时间抛弃了吧。”他自嘲地笑着说,“艾琉恩在指责我过于理性,他的妈妈也这样劝告我,可我想不明白。”
“我在一百年前爱过一个人,他就是这样理性,克制。他是我爱的启蒙,爱的模范,我第一次品尝爱的味道,就是他给与我的。我没有办法忘记他,你知道火灼烧的痛感吗?我一想到他,心就是那样痛。”
“可你不一样,莱恩。你让我想起我的姐姐,她是一个天生就能掌控爱的魅魔。你像她一样大胆,莽撞。所以我想,爱应该是像你们一样的。”
“你们的爱让我感到恐惧,我想起了蛾子。它们也是这样扑向唯一的光源,我想靠近你,莱恩。我想和你共享一只蜡烛,我在尝试爱你,我在尝试爱。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向你证明,好吗?”
莱恩无法为维斯恩的坦白而兴奋,他从魅魔的话里品出悲凉的味道。他已知晓维斯恩不会反悔,他只能沉默着。
四周是静寂的,只有心在跳动。
像是下定了决心,莱恩走进魅魔。他在昨晚的位置缓缓蹲下,只是现在没有黑暗来替二人遮掩各自的情绪。莱恩抬起头,眼睛追随着维斯恩颤动的睫毛。或许只有沉默可以吞噬悲伤吧,他这样想。
“你现在很悲伤,你总是这样。可我想让你高兴。”莱恩再次把维斯恩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他的心脏在跳动着,他在向魅魔承诺他的爱。
“你今天很不一样,发生了什么?”他轻声询问维斯恩。
维斯恩叹了口气,他抱住莱恩,鼻子在莱恩的颈间寻觅着爱的香气。维斯恩无力地滑落在莱恩身上,闷闷地说:“我好像太过天真了,你是对的,连你都只用一张法阵图就可以知悉的信息,我到现在才想明白。原来我的确是一个即狂妄又天真的幼稚鬼,一切都在脱离我的控制,偏偏我还以为我可以拯救一切。这世上怎么会有我这么可笑的人啊。”
“我以前也爱看些冒险故事,主人公一路披荆斩棘找到所寻的宝藏。我以为我也会成为一个故事的主角,我曾希望祈山重回安宁,我也曾妄想王国的繁荣。可这些都是不可能的,圣人弗埃尔燃尽了自己的生命也不过是帮助了少数人,如果我真的实现自己的愿望,那教会供奉的伪神也得臣服于我。民众该为我修建神庙,我会成为新的神。”
“可神话早就告诉我们,神战从来都是残酷的。最终的赢家不可能是一个幼稚鬼,我又该怎么赢得战争呢?”
魅魔紧紧抱住莱恩,这是他唯一的食物,唯一的热源,唯一的依靠。
“如果你在一天前问我,我肯定会惊讶地喊叫,这可不像维斯恩会问出来的问题。”莱恩轻轻吻着魅魔的脸颊,“但现在,我知道你也会有迷茫的时候,你也会有脆弱的时候。我知道维斯恩不止是一个狂妄又天真的魔法师,他还是唯一一个思考明天的先行者。所以你总是忧伤,你总是替别人担忧。”
“但我拦不住你,我知道你有一颗燃烧的心。你想效仿圣人弗埃尔,为这个国家燃尽你的灵魂。”
“如果决定好,我愿意奉上我的一切。”
话音刚落,怀里的魅魔仰起脸看着他,还没等莱恩看清那片深不见底的湖面下藏着什么情绪,魅魔的吻就落在他的眼睛上,迫使他停止自己的猜想,沉溺于这片刻的爱。
“我总有那么一天会死,就在不远的将来。莱恩,我无法给与你同等的爱。或许也在不远的未来,你发现你说的爱只不过是一时兴起,只不过是被我这个可恶的魅魔魅惑了心智。那样太糟糕了,年轻人总是会为了一时的热情付出所拥有的全部……”
“你又想推开我。”莱恩打断了维斯恩的话,“你刚刚还说要证明给我看你的爱,怎么现在又想让我结束?”他像寻常的年轻恋人一样在爱的关系里发着脾气来抒发自己的不满,“你用不着那缥缈虚无的死亡来威胁我,你对那个一百年前的人也是这样的吗?”
“维斯恩,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我对你到底是什么人?”莱恩的声音颤抖着,他在恳求一个答案。
他已预料到魅魔的沉默,逃避。他想这样也好,他们这样混乱的纠缠下去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出乎他预料的是,魅魔回答了。
“我爱你。”维斯恩的回答没有迟疑,声音也是同样颤抖着,那滴血也是滚烫的。
“你总是说谎。”莱恩闭上眼睛,不想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他偏过头想要逃离这里,逃离这个魅魔。
一个吻落在莱恩的唇上,魅魔在诉说自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