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关于艾德瑞克?西格图姆的故事有很多版本,作为从王室弃子摇身一变为如今高高在上的国王,他的故事历来是让人津津乐道的。只可惜现在的人们还来不及目睹他的英姿,就知晓了英雄也难逃命运折磨的结局。

就像现在,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英雄把自己嵌进象征权力的王座里,只留下一双还算明亮的眼睛证明他还活着。维斯恩在侧身让过刚离开的教皇,两人还都像模像样地朝对方点了下头后,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老师。”艾德瑞克的嗓子拉扯出这么一句话。按理来说他如今也不过五十来岁,不应该这么狼狈。但任何接触禁术的人都该预料好自己的下场,如果年少的英雄知晓现在的处境,可能就不会义无反顾地为了理想奉献所以。落得现在这样只能依托教会苟延残喘的地步。

维斯恩不忍心去看他。一是因为艾德瑞克的选择是受了他的影响,二是艾德瑞克一直爱慕着他。在英雄还算年轻时维斯恩经常收到明里暗里的邀请,这费了他好大的精力来体面拒绝。但自从莉莉瑟拉的死,也许是国王猛然发现自己拥有的权力还是不能实现理想,也可能是察觉自己无可逃避地走向衰老。艾德瑞克不再主动和维斯恩联系,只有在重要的事情上他们才会在王宫会面。

“我老了。”艾德瑞克无可奈何地说,唯一还残留着英雄气概的眼睛盯向维斯恩。“老师,听说你收了一个学徒。”

快点否认!艾德瑞克在心里大喊。他记得年少时他洋洋得意于自己是维斯恩唯一的学生,这种占有感是他唯一能获取安全感的渠道。

“你知道了。”维斯恩闻到艾德瑞克身上散发出来被权力腐蚀的味道,还有关于爱疯狂的味道。艾德瑞克变了很多,这可能连他本人都没有发觉。

“老师。”尽管艾德瑞克已经知晓答案,但他还是不肯相信。“我不是你唯一的学生吗?”他的声音渐渐弱下。

你为什么背叛我?艾德瑞克的视线越来越涣散,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定格在维斯恩身上。

为什么连你也要抛弃我啊?我明明那么爱你,你们怎么都那么狠心离我而去?

“老师。”他贪婪地喊出这个称谓,“他们准备选立新的储君,你说他们是不是巴不得我赶紧死啊。”

“维利克和教会的关系非常亲密,他的母亲还是格雷家的女儿。他们是一群贪婪的怪物。”维斯恩低下头,艾德瑞克看不清他的脸。

“这个小子的名字我以前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艾德瑞克索性闭上眼睛,“说不定他会带领王国复现英雄的荣耀呢?”

“你看,他和英雄一样籍籍无名,和英雄一样年轻。你说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艾德瑞克?我倒要拭目以待了,老师别忘了,我也是一只贪婪的怪物。”

“艾德瑞克?西格图姆。”魅魔罕见地喊了他的名字,国王不用睁开眼就知道魅魔发怒的样子。十七年前在莉莉瑟拉的葬礼上,他第一次被魅魔质问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个语气。

“你是打算把整个王国当作你英雄时代的陪葬吗?”他的老师愤怒地责备他,艾德瑞克的思绪却飘回他第一次遇见维斯恩的那个晚上。

他赤红着脸和魅魔大谈自己的理想,但魅魔只是对他笑着说“你好像太天真,不过这很适合做一个幼稚的英雄。”那天晚上的月亮很漂亮,从此勾走了他一辈子的灵魂。

如果可以,国王想回到那一天告诉幼稚的英雄,他想告诉那个无知的小孩:终有一天你会为了你所鄙夷的权力放任自己的恶的一面蔓延。只可惜,未来的国王没有办法做个英雄,他没有办法和他所厌恶的教会对抗,他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朋友。他成了一个不敢思考明天的懦夫。

“维斯恩。”他疲惫地喊出这个称呼,“你来吃掉我的爱吧,如果我还有的话。我只敢确定我还爱你。”

艾德瑞克睁开眼,等待魅魔宣判他的死刑。

“陛下。”维斯恩第一次在私下会面这么称呼他,“你身上的腐臭快把曾经浓郁的爱掩埋了,陛下,我想你该好好爱自己。”

魅魔毫不留情地走了,年少的英雄毫不犹豫地跟上老师的脚步,把年老的国王抛在身后。他们渐渐走远,只留下国王一个人在堕落的边境徘徊。

从王宫出来的时候,维斯恩的眉头还是紧皱着。无边的烦躁占据了他的心,他无可避免地回想起流浪的那段时光。虽然比不上在祈山无忧无虑的快乐,但他结识了不错的朋友,和他们在一起时的快乐可以短暂带他逃避祈山沦陷的痛苦。

流浪的初期并不好受,魅魔的身份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在他还没学会化形的方法前,他只能依靠宽大的斗篷来掩蔽自己的特征,这个习惯他现在还保持着。

麻烦终结于他遇到莉莉瑟拉后,那个拥有弗埃尔血脉,一辈子都不需要为饥饿而烦恼的魅魔。在遇到莉莉瑟拉的那个黄昏,他因为无法忍受的饥饿快要昏倒在荒漠中,是永不烦恼的魅魔施舍给他一滴包含爱的血。

“哇,你可真是漂亮。”他忘不了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莉莉瑟拉夸张的尖叫。从此他有了新的家人,一个名叫莉莉瑟拉的姐姐。

这个姐姐天生就有操控爱的能力,特别是在误入先祖留下的迷境得到一件宝物后,她成为了整个大陆都为之忌惮的存在。但在一个迷人的夜晚,从不为爱烦恼的魅魔为了一个骑士而烦恼。她爱上了一个名为罗兰德的骑士,罗兰德随着他所效忠的艾德瑞克来到这里避难。他们在莉莉瑟拉的酒馆里沉闷地喝酒。那天晚上,莉莉瑟拉一整宿都睡不着,心里想着看向她的那双眼睛。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莉莉瑟拉凑到他的耳边讲悄悄话,“他好像很痛苦,但他在试图掩埋自己,他为什么要装得自己好像无坚不摧啊。”

可是,莉莉瑟拉,这个大陆上所以的生灵都是这样伪装自己。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不会为此烦恼。

后来的那个晚上,他在酒馆的角落里听着少年英雄的天真理想,莉莉瑟拉在花园的亭子里第一次接触到了骑士的心。夜深了,他们又各自走回自己的房间。

“维斯恩,你对那个小孩描述的故事动心了吧,你果然忘不了祈山。”莉莉瑟拉挡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笑着看他。“你会选择和他们达成同盟吗?”

“那你呢,莉莉瑟拉。”维斯恩看向他的姐姐,他的眼里满是忧虑。“你对那个骑士动心了,我闻到你身上爱的味道。”

“我不是傻子,不要太担心我。祈山本来就是我先辈的遗物,这是我对他们提出的要求。”莉莉瑟拉摸着他的头,就像在安抚年幼的孩子。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想。”莉莉瑟拉轻松地对他笑笑,“可能吧。”

“晚安。不要忘了,爱是上天给与魅魔的宝物。”

事实证明,当初的约定对骑士和英雄来说是无比正确的。他们一起终结了由教会挑起的乱局,建立了新的王国。一切回归正轨后,莉莉瑟拉和罗兰德在祈山最高大的弗埃尔树下约定彼此永不分离。

传闻圣人弗埃尔拒接成神的旨意,被傲慢的天神夺取应有的寿命。在即将消散的那一刻,他将自己那钻石般的心脏献给了自己身为魅魔的爱人,祝福她永不饥饿,祝福她永不烦恼。弗埃尔于此化为一株树,他的爱含在所结的果实里,他向爱人陈诺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们有了两个孩子,哥哥叫艾琉恩,刚出生的妹妹取名为安妮。他们的故事本应像所有的喜剧一样发展,但贪婪的教会打乱了故事的一切。爱是天地间最伟大的能量,教会觊觎祈山上无尽的爱,还有莉莉瑟拉传闻中的宝物。

他们设下圈套,先是把维斯恩支往边境,在为国王治疗时施以沉睡咒。他们假借国王的名义请罗兰德进宫,以罗兰德为诱饵要挟莉莉瑟拉交出宝物,那是打开祈山秘境的钥匙。

莉莉瑟拉一人去赴这场诡计,虚伪的天神赐予教会唯一可以杀死莉莉瑟拉的神器。罗兰德早在得知教会的阴谋后选择自尽,他不想连累他的爱人,他只希望他的家人平安。骑士的死感动不了无耻的教会,他们把骑士的尸体悬挂在旗帜上,没有廉耻的禽兽们耀武扬威地摇晃着旗帜,她爱的人快要坠落。那是一场可怕的混战,魅魔拖着受伤的躯体带着她的爱人来到祈山。

后来的故事,是维斯恩在已成为迷境的祈山遇到新的守境人罗兰德讲述的。

她将众人抢夺的所谓宝物从自己的心口刨出,那是一颗钻石般的心脏。魅魔将自己的心脏献给爱人,包括她所以的爱。骑士睁眼的那一刻正是魅魔消散的时候,他的爱人在他的额间落下一个吻。魅魔笑着对他说,

“从此你就是秘境的守护者,我祝福你永不饥饿,我祝福你永不烦恼。”

“我爱你,罗兰德,我永远都爱你。我不后悔我们的一切。”

他们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像当初宣誓的那样,永不分离。

等维斯恩得知消息赶回来后,一切都尘埃落定,只留下莉莉瑟拉留给他的一封信和两个孩子。他要求国王严惩那些可恶的罪犯,但国王却在他们自行举办的葬礼上反驳他的老师。

“这是不可能的,你难道不知道他们的势力吗?在平民的心里,教会才像他们的领袖,我们还是太弱小了。我们需要等一个时代,我们需要一个机会……”

“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需要教会的治疗?”他第一次对艾德瑞克发火,他大声质问国王“我当初已经劝告过你使用秘术的代价,可你当初是怎么告诉我的,哈,你说你只想推倒教会搭建的虚假高楼。那我问你,陛下,你现在是怎么了?我知道我的要求是不现实的,可你现在又在想些什么呢?你在逃避。”

“陛下,我想我不配做你的老师了。”

夜深了,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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