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是被大门关闭的声音惊醒的,此时太阳还没亮起。他下意识地捂住心口,感到没有像昨晚那样疼痛后才松开一口气,他不紧不慢收拾好自己的外表,卡着凯瑟莉的要求到达花园。
凯瑟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自己。莱恩摸不清凯瑟莉的态度,只好加快自己的步伐。
天际线笼上朦胧的光,预告着太阳的新生。凯瑟莉递给他一个普通的篮子说:“等弗埃尔果绽放时你去把它们摘下,每棵树上摘两颗,但那颗最高的树要摘五颗,记得要和其他树上的区分开来。”莱恩有些不解,这项工作听起来过于简单又轻松,但碍于凯瑟莉的冷脸他还不敢开口。
在清晨第一缕阳光找到藏在叶间沉睡的弗埃尔花时,那些美丽的花瓣快速凋落,粉红的弗埃尔果也在一瞬间绽放。“抓紧时间,它们可不会等你。”凯瑟莉警告莱恩,这才把莱恩拉回神。
如他所料,这项工作并不复杂,也没有什么危险在守候他。在他摘下最后一颗弗埃尔果时,阳光笼罩所以土地,所以弗埃尔果在一瞬间掉落而洁白的弗埃尔花又在此重新绽放。迎来周而复始的死亡与新生。
莱恩将成果交给凯瑟莉检查,见她似乎挺满意的样子才开口问到“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为什么选择我来完成这项任务。”
“弗埃尔果是个难伺候的小家伙,只有灵魂越纯粹的人才能得到它的青睐。”凯瑟莉难得露出笑容,耐心解答莱恩的疑惑。
“你很幸运,拥有一个纯粹的灵魂。”
“我应该向你道歉,我现在确认你不过是一个单纯到有些愚蠢的孩子,我为我昨日对你的敌意道歉。”凯瑟莉的话让莱恩感到意外,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在形容他时加上单纯这个褒义词。他跟上凯瑟莉的步伐,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魅魔和凯瑟莉打招呼。他们一直走到属于仆人的用餐厅,莱恩不清楚他们的规矩只好站在一旁,看凯瑟莉将清洗好的弗埃尔果分发给到齐的魅魔们。
直到凯瑟莉准备坐下时,她才发现莱恩已经在角落里尴尬地站了不久。她有些好笑地说“你也来坐啊。”莱恩顶住所以人的目光,即使大家看起来并无恶意莱恩还是有些顾虑,从他打小接触的故事里魅魔一直是邪恶的诱果,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魅魔。
“糟糕,我忘了,人族好像需要别的食物。”凯瑟莉突然想起这点,引来了其他魅魔的大笑。坐在莱恩旁边的正是昨天引路的女仆安妮,安妮吸了吸鼻子后往旁边挪动自己的椅子,朝莱恩抱怨“你身上爱的气息太浓郁了,太考验我的自制力,我真怕一下子忍不住把它们都吃掉。”安妮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又朝凯瑟莉喊“我们换下位置吧,我可没有你那样的定力。”
“你饶了我吧。”凯瑟莉拒绝了安妮,安妮的年纪比莱恩还小些,说起话来不免少些顾虑。她开玩笑到“大人的食物确实比普通的弗埃尔果更香甜。”
话音刚落,餐厅的气氛冷了下来。安妮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好在凯瑟莉替她解了围说“安妮,你去帮忙煮一碗燕麦粥吧。”安妮这才向莱恩行了个道歉礼,匆匆跑出去。
“这些就是你们一天的食物吗?”莱恩撇开刚才的话题,“看起来并不能填饱肚子。”魅魔们顺着他的话题往下,“只有爱才不会让魅魔感到饥饿。”
“你们可以闻到情绪的味道?”莱恩继续问,维斯恩的那句话一直留在他的脑海里。“不同的情绪有不同的味道,越美好就越香甜,越丑陋就越恶臭。”在座的魅魔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有凯瑟莉向他解释。但凯瑟莉在说完后也沉默了许久,气氛又冷了下去。
等不远处的教堂敲响三下钟声时,安妮端着一碗燕麦粥回到座位。她将粥递给莱恩,但还是藏不住她的紧张。“莱恩。”沉默的凯瑟莉突然开口叫他的名字,表情严肃地说:“我想有些事情需要你清楚,避免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解。”
“魅魔可以闻到任何人情绪的味道,这是一个很多年来秘而不宣的事实。我从小就被人饲养,很多魅魔也和我一样不过是权贵们社交的工具。你想想看,有一个可以帮你判断身边人情绪的工具,尽管那个人掩藏再好也要现出原型,更何况魅魔的外貌也是拿得出手的商品。这是上天给魅魔的宝藏,也是上天对魅魔的折磨。”
“可事实上是,外面的世界每一个人都有独特的臭味,你从来没有感受道一丝爱的气息。唯一能获得的只有你不愿接受的和性有关的廉价的爱,没有爱是会死的,我至今都忘不了那样的饥饿,我恨不得把自己吃下去。”
“可现在我们聚在这里,甚至可以吃上等的弗埃尔果作为爱的替代品,我们不再是工具,也没有魅魔会再遭受这样的不幸。没有魅魔不会敬佩维斯恩大人,因为他我们才逃离了苦海。”
“我想你现在也清楚你现在的身份是大人的食物,但我想恳求你,继续爱他,不要伤害他。我也能保证,你绝不会像没有尊严的商品,我们也绝不允许。”
说完这些话,凯瑟莉的声音不免有些哽咽,自揭伤疤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
莱恩低下头,用汤匙搅拌着燕麦粥,在咽下第一口后,他轻声回答到
“我知道,能成为他的食物是我的荣幸。”
“维斯恩大人,您的到来是我们的荣幸。”
维斯恩刚从马车上下来,卡罗尔最小的儿子就迎了上来,堆着满脸谄媚的笑。维斯恩拒绝了对方的邀请,独自一人走向灵堂。这段路并不算长,却挤满了有关和无关的人,比如现在维斯恩可以看到格雷家阴魂不散的家仆。王都的权贵以自己的小人之心度人习惯了,在得知维斯恩去参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太婆的葬礼后,总觉得有什么阴谋,纷纷派来自己的眼线。
维斯恩的心情并不好,他只感到愤怒。他愤怒于自己的老友在死后的安宁被一群混蛋搅浑,他愤怒于萦绕在卡罗尔身旁那残留的爱被一群混蛋恶心的气息淹没,他更愤怒于卡罗尔的后辈从来没有理解过她。
苍蝇们在他的身后嗡嗡闹着,维斯恩再也忍受不了。他冷着脸向尾随他的卡罗尔的小儿子喝到“为什么放进来那么多无关的人?”
那个愚蠢的猪头讪讪笑着,语气越来越轻地为自己辩解“都是朋友……”
“如果你还爱你的母亲,就不准让那些苍蝇进入灵堂。”维斯恩看向那个愚蠢的猪头,只感到恶心。他没有理会猪头剩下的辩解,径直走向沉睡的老友。周围大多是本家的后辈,人们沉默着。维斯恩摘下宽大斗篷的帽子,和所有人一起参加这场道别。
“你的头上为什么会有小角?”一只小手拉住他的衣角,那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年龄不超过十岁。她看不见她的父母惧怕的神情,只为着自己的疑问追究一个答案。维斯恩猜到了这个小女孩的身份,卡罗尔最小的重孙女,是后辈里和卡罗尔小时候最像的。和当年他第一次和卡罗尔遇见时一样揪着他的衣角,好奇地问他的来处,一样纯粹的爱的气息。
“因为我是魅魔啊,这是我们这个种族的标识。我叫维斯恩,你呢?”维斯恩笑着回答这个小女孩,像很多年前一样说出一样的台词。
“我叫卡罗尔。”记忆里,小女孩大胆地伸出她的手,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耀着。
“抱歉,原谅她的冒犯,她只是一个小孩。”现在的现实里,女孩的父亲惶恐地向他道歉并把女孩拉到身后藏了起来,金色的头发被人群掩埋。
维斯恩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的谅解,尽管他没有生气。维斯恩轻轻闭上眼睛,他知道他的眼泪即将坠落。可烦人的泪珠并不听话,还是偷偷逃出眼眶。无计可施的他只好认命,睁开眼睛,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再也没有一个卡罗尔握住他的手,使尽一切鬼点子逗他笑了。
他和人群一起走过所以流程,但在盖上棺材的最后一刻他还是没有向前。他知道卡罗尔是一个爱漂亮的孩子,一定不喜欢自己觉得最漂亮的人看到自己丑样。
“又是借口。”
他再次嘲讽自己,你只是害怕罢了。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维斯恩一人。维斯恩拿出一朵准备已久的弗埃尔花,那是他离开祈山的那一天摘下的遗物,轻轻放在卡罗尔的墓碑前。
他来参加故友的葬礼,被告知美丽梦境的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