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明台的售品已经销售至长安城外,秦夫人不该冒险回来,可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熟悉更敏感,那些熏香、香粉出自谁之手。她的闺友不可能会回长安,是谁有这样的技艺?大约会是她的孩子。
白湘灵听见阿娘的名字,却又不认识眼前的妇人,问:“您如何知晓家慈的名讳,您是…”
秦夫人肯定下来,道:“我是你母亲的闺中旧友,我们有二十多年未见了,芙娥还好么?”
阿娘在长安还有朋友,白湘灵从未听阿娘提起过,道:“阿娘很好。”
秦夫人低低喟叹,多年的忧虑终于松懈,“那就好、那就好。”
萧何远也在一旁,他本是不喜香的,湘灵整日都待在芙明台,他在府里又见不到人只好也来。
他万万想不到,湘灵会和这桩诸多复杂的事情有关联。
秦夫人见过她旁边的俊俏郎君,一时不解这两人是如何产生的关联,却不甚去想,与白湘灵说起陈年往事。
二十五年前,也就是神武四年。
为官二十载的白丞相获罪下狱,家里的大儿子被贬到漠河一带,小女儿则孤身离开了长安不知踪迹。
此事当年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众人似乎难以相信磊落,芒寒色正的白丞相会不顾百姓死活般搜刮民脂民膏,只是证据确凿且就摆在眼前,圣上也发落处置,没什么好辩驳的了。
时间久了,人们渐渐淡忘这件事,白府府邸早就落满厚重的灰,沾满蛛网。
白丞相门下的学生二十年来从未停歇为老师正名,到最后贬的贬,辞官的辞官,时至今日尚在朝堂的寥寥无几。
白湘灵纳罕一瞬,她的祖父官拜宰相,阿娘是高门贵女,也终于豁然阿娘为何不愿来长安,从不提及年少时在长安的事。
还有一个舅舅倒是提起几回,也只是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没有说其他。
“我夫君曾也是白丞相门下的学生。”秦夫人道,“二十年来一直在搜寻证据,证明丞相的清白。”
搜寻证据如抽丝剥茧般艰难,做过什么事总会留下痕迹,藏匿再深它总会浮出水面,告诉世人尘蒙的真相。
只是它究竟在何处?
是在茫茫时间的长河中?亦或是汹涌波涛的海浪中?
灰蒙的珍珠何时能够再次璀璨,不让世人误解那是劣品。
“去岁事情终于有了眉目…”秦夫人顿了顿,“所有的物证隐隐指向那个我和夫君不愿相信的人…”
“当朝魏丞相。”
姓白的人家千数不止,怎么会想到江阳城的白姓与京都长安的白姓是一样的呢。
秦夫人无声叹息,继续道:“他…他怎么能如此冷心冷血,那可是他的老师啊…同窗的境遇也有他的手笔。”
一个温文儒雅、松风水月的老师怎么会教出阴险狡诈又巧立名目的学生来?
“夫君搜集到物证后,隐隐觉得不安,早早就让我离开长安。”秦夫人潸然泪下,“没过几日,他…果然横死在街头…”
萧何远一行人一直在找徐祭酒发妻的下落,因为魏丞相没有在徐府找到物证,那么是不是交由其妻带了出去呢?
秦夫人要与白湘灵说二十多年前的旧事时,三人就挪步至铺子后院。
后院没人,只有一些制香的器具。
萧何远问:“本王与江尚书数月来在寻找你的踪迹,不知物证可否在你手中?”
秦夫人摇头道:“物证并不在臣妇手中,但臣妇能保证物证在皇城内。”
皇城?找了这么久居然在皇城。
皇城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不能明晃晃地找,寻起来也不是一件易事。
萧何远双目垂覆一刻,掀起眼皮道:“你现在待在城内不安全,本王派人互送你出城。”
秦夫人敛衽道声谢,临走前问了白湘灵,芙娥如今在何处,得知是在江阳。
院内只留下男女两人默默矗立,而后又相视一眼。
许多事情表面干干净净,毫无瓜葛,实则早就纠缠在一处,是缘分,是命中注定。
如果白丞相没有被罗织罪名该有多好?他们会不会早就相识?
肯定会的吧。
萧何远注视她,道:“你母亲这位旧友便是徐祭酒的发妻。”
“魏丞相在朝中势力根深盘桓,他又一心想扶持齐王,太子日后登基也会是一大隐患,他必除之。我、太子和江尚书等在此过程中,也隐隐发掘到一些二十年前的旧事,苦苦找不到铁证……”
所有的事情都托盘而出。
螺钿簪子卖得甚好,叶黛儿忙着自己的生意得空了会来芙明台一趟,冷不防撞见两人。
他是谢律的好友,心里定然是站在谢律这一边的,实在是担心将她的消息与谢律说。
萧何远含笑和身旁人说几句话,轻飘飘走了,他没有闲心去管这些事。
叶黛儿心定了下来,笑着张开宣纸给湘灵看自己新设计出来的样式。
白湘灵满眼蕴着欣赏的意味,笑道:“样式奇特大胆,娘子们肯定会喜爱的。”
芙明台的名声太盛,官家夫人小姐们本是不屑于用此等香的,也渐渐有了兴趣,差婢子去买了些回来,用着尚可虽讨巧却也有精妙之处。
是日,官夫人们进宫面见皇后,有人提起芙明台的香,将其递送到皇后面前。
魏皇后微风拂过水面似的瞥了一眼,启齿:“是不错,但本宫不喜这样的香。”
堂下有位夫人无意间道:“芙明台的铺主看着有些眼熟,有点像成王妃。”
众人目光凝聚在云氏身上,其中一位夫人道:“你怕不是看错了吧,你统共都没见过几次面吧。”
“不会看错。”云氏觑了一眼皇后,淡笑道,“先前还在寺庙里撞见过,芙明台刚刚开张的时候我还去买过香呢。”
大殿内凝滞一瞬,她这样的身份抛头露面是不太合乎礼仪规矩。
“兴许她是一时新鲜,年轻人都这样。也没有摆出王妃的身份来,在别人眼里就是普普通通的商人罢了。”
接着几人附和连声道:“是啊…”
不多时一众人离开,云氏没在一块。
“既然早就看见了,前些日子又不是没进宫来。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个时候说出来,赶着人家高兴的时候膈应人家,谁不知道咱们这个皇后刻板。”
好数人在议论,“云夫人是不是有个儿子今年秋闱?怕不是有求成王妃,热脸贴冷屁股,人家不领情,恼羞成怒了,明里不敢报复只能用这种暗地里的手段。”
“要我说这有什么用,至多就是挨几句说罢了,这么点事犯不着。”
白湘灵在和叶黛儿学怎么镶嵌螺钿在香盒上,别看叶黛儿轻轻松松的,实践起来手就不听自己使唤了,手不稳,细碎的片片螺钿贴不上去,贴上了也贴不准,最后的成品歪的歪,扭的扭,乱七八糟,成了四不像。
这个比数千种药名香料难,比制香难,比算账难…
叶黛儿道:“起初我也是这样,都差点气哭了,不过慢慢就会了。”
府里侍女传话,皇后召见。
白湘灵整理衣襟面容进宫,长御领她到椒房殿来。
殿内熏着沉闷的香,这样炎热的时节,闻着窒息喘不过气来,白湘灵脑袋有些晕乎乎的,珠帘轻晃,魏皇后还在礼佛。
白湘灵不知道跪着等了多久,听见珠帘轻碰时的清脆声响打起精神,端正姿势,窗牖也打开,殿内空气流通,湘灵觉得清爽不少。
魏皇后道:“你又开了间铺子?”
白湘灵接话:“回皇后,是。”
“很好。你做什么他自然不会说,本宫也算是成王的母亲,那有些事本宫就得好好说教一番。”魏皇后坐在金圈倚上,道,“你开医馆是为济世救人也就罢了,如今开个香铺又是为了什么?府里的内务能处理好?要是个个都像你这般如何成体统!赶快把铺子关了!”
白湘灵可不会应肯,面前的人是皇后,她也不能多说一句违逆的话,就笔直跪着一言不发。
这时江姻进来行了礼,“弟妹也在这。”
板上钉钉的太子妃,索性就这么喊了。
魏皇后又啰唣几句,江姻知道是什么事,装作是从话语里听出来的。
“弟妹制的香…妾也有用着,别有一番风味…”江姻在皇后耳侧说了几句话,白湘灵距离不远却也不能听清。
旋即魏皇后松了口,摆摆手,“罢、罢,随你去。”
两人出了椒房殿,江姻启唇,“你…你是白丞相的孙儿,家父已经知晓,我也知晓了。物证在宫里,我即将入东宫,我来找自然会便利许多,但也少不了你的参与。”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秋闱,偏远一点的地方这个时候要背上行囊往长安赶考了。
沈母在家门前嘱咐自己儿子,“一路上不要念其他的事情,只管考你的,放榜后记得写封信感知为母。”
沈觉言道:“知道了母亲。”
他其实心里还念着差点过门的未婚妻,这次去长安一定要找她。
镇里有心结交的豪绅给沈举人雇了俩宽敞舒适的马车,配上西域良马,江阳距长安一千二百多公里,马车比步行快上许多,二十天便能到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