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再说

入夏的风,依旧是干巴巴的烫。

山里头的旱情半点没松,日头日复一日炙烤着山野,皲裂的田地迟迟等不来一滴雨,玉米苗半死不活地撑在土垄里,黄绿相间的枝叶垂蔫着,像极了熬在日子里的人,拼着最后一点气力硬扛生机。

李家小院静得安稳,却处处透着劫后疲累。

王二妮中暑休养了整整两日。

那两日她躺卧在凉席火炕上,浑身发烫发软,头晕恶心反反复复,连抬手吃饭的力气都浅淡。她死死瞒着所有苦楚,在婆婆面前强装日渐好转,晨起依旧如常扫地喂鸡、做饭收拾,只是步履轻缓、少了往日的利落,眉眼间藏着散不去的倦色。

身子刚好大半,她便再也躺不住。

旱情不等人,庄稼不等人,远方人的血汗更不等人。

第三日清晨天刚露亮,她照旧挎着竹筐下地,只是不再逞强挑重水,只提着小水桶一点点润苗,慢是慢了些,却稳稳护住仅剩的青苗。肩头的压痕还隐隐作痛,手心干裂的伤口沾了黄土,刺得发麻,她悉数忍下,半点不露声色。

山里唯一的邮递员每月上旬进村一次,今日恰好是送信寄信的日子。

村口土路传来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声响,远远划破山村的静谧。邻里乡亲纷纷凑去村口,有人收远方家书,有人托人捎信,小小村口一时热闹起来,烟火气裹着乡土闲话,温温淡淡。

李母早早便催着王二妮写信:“快把信写好,等邮递员过来捎走,让建军安心在外干活。”

“家里啥难处都别写,报喜不报忧,他在外 already够累了,别让他心里挂着家里分神。”

“我知道娘。”王二妮应声。

午后日头偏西,燥热稍退,屋内投进细碎的树影。王二妮端坐在木桌前,摊开糙面信纸,捏着磨旧的铅笔,一笔一划缓缓落笔。

她的字工整温柔,字字朴素,全是庄稼人家最平实的白话,通篇皆是安稳顺遂,寻不出半分苦楚。

开篇便写家中天晴日暖、田地青苗安稳,邻里时常帮衬、日日无事;再写婆婆身体硬朗、三餐规律、起居安稳,家里鸡鸭兴旺、柴米充足;最后只淡淡提一句,家中一切安好,无需挂念,在外好好干活、保重身子,盼你平安归期。

通篇数百字,无一字提连日大旱的焦灼,无一字提自己中暑高热、躺卧难起,无一字提独自扛家的孤单疲累,无一字提日夜相思的煎熬揪心。

笔尖划过纸页,字字平和,可落笔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的湿意反反复复打转,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尺素薄薄,装得下平安字句,装不下半生酸楚。

李母站在一旁看着,一边纳鞋底一边轻声唠着家常大白话:

“这么写就对了。”

“出门在外的人,最怕家里出事、最怕家人受苦。”

“他一个人在工地漂泊,没人疼没人顾,日日干重活遭罪,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家里安稳。”

“咱们娘俩好好的,就是给他最大的底气,比挣多少工钱都管用。”

“嗯。”王二妮轻轻叠好信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捋得平整,“不让他分心,不让他揪心。”

“这就对了。”李母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等他回信,看看那边吃住咋样,活计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那孩子性子犟,从小到大啥苦都自己吞,从来不肯跟家里说一句难。”

正是这句无心的话,轻轻戳在了王二妮心上。

她指尖捏着叠好的信纸,心头微微一沉,莫名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太了解李建军了。

他寡言、隐忍、死犟,这辈子受再多委屈、再多伤痛、再多磨难,都习惯独自扛着,半句苦楚不对外人吐露,哪怕是最亲的家人。

以往在家,但凡受点小伤、累到极致,眼底会藏着一丝倦色,脊背会有细微的僵硬,旁人看不出来,日日相伴的她却一眼便能察觉。

这一个多月,无人近身照看他、无人留意他的状态、无人替他分担分毫。

工地重活累累、烈日灼灼、凶险暗藏,以他拼命的性子,必定是日日超负荷硬扛。

他会不会累病了?

会不会不小心受伤了?

会不会省吃俭用委屈自己,日日啃干粮、忍饥寒,硬生生熬着身子?

无数细碎的猜忌与担忧,密密麻麻缠上心头。

她没有任何依据,没有任何消息,仅凭对他深入骨血的了解,便隐隐察觉不对劲。

可她无从求证、无从问询、无从窥探。

山海相隔,音讯滞后,一封家书往返便是半月光阴,她能做的,唯有默默牵挂、暗自揪心,静静等他回信,一遍遍在心底祈祷他平安顺遂。

她压下心底所有慌乱,拿着信纸起身:“娘,我去村口寄信。”

“去吧,路上慢点,别再累着自己。”李母叮嘱道。

王二妮踏着微凉的晚风,一步步走向村口,身影单薄孤寂,被落日余晖拉得长长的,落在黄土路上,满是隐忍的落寞。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城郊工地。

喧嚣整日的工地渐渐沉寂,工程机械停止轰鸣,落日染红半边天际,燥热的晚风穿过林立的脚手架,带着尘土与铁锈的气息,吹进拥挤潮湿的板房。

李建军的腰伤与腿伤,已经隐忍扛过了四日。

四日里,他依旧日日出工、日日加班、日日重活,半点没有停歇退让。后腰的拉伤日日隐隐作痛,弯腰发力便牵扯筋骨生疼,小腿的破皮伤口结了薄痂,反复摩擦工装,又闷又痒,夜里静养时胀痛难忍。

他依旧极致省钱、极致隐忍。

三餐依旧干粮白水,从不碰食堂热荤,从不买一件零碎物件,工钱到手尽数存起,分文不动。白日里人前永远沉默肯干、沉稳利落,看不出半点伤病倦色,唯有深夜独处,才敢放任细微的痛楚与疲惫翻涌。

傍晚收工,工友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吃饭、出门闲逛,宿舍空空落落,只剩他一人静坐床边。

白日强忍的伤痛稍稍松懈,后腰的酸胀感密密麻麻席卷全身,他微微侧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揉捏着酸痛的腰背,动作轻缓克制,不敢用力。

王叔端着晚饭走进宿舍,看着他独处落寞的模样,放下碗筷,随口唠着乡土大白话:

“建军,歇够了就赶紧吃饭,别总熬着自己。”

“我看你这几日干活总下意识护着腰,走路也比之前沉缓,是不是上次磕碰真伤到筋骨了?”

“我跟你说,小病不治拖成大病,年轻时候不心疼身子,老了有你受罪的。”

李建军抬眼,淡淡摇头,极简应答:“没事,就是累着了。”

又是这句不变的话。

所有苦楚,皆以没事二字搪塞。

王叔无奈叹气,继续劝说:“累着了就歇一天,工地不差你一天工钱,家里更不差这一天。”

“你天天这么拼,家里媳妇老娘要是知道,指定得心疼得睡不着觉。”

“本来异地分居就够熬人,你再这么糟践自己,何苦呢?”

李建军垂眸,指尖摩挲着床头那张小小的合照,眼底掠过一层深重的酸涩。

他何尝不知歇息、何尝不知惜身。

可他不敢。

肩上有家,心里有念,身后有盼,他停一步,家人便难一分。

正沉默间,工地门卫大爷拿着一沓信件走进板房区,高声喊道:“李家坳的李建军!有家书!乡里寄来的!”

听见家乡二字,沉默静坐的李建军,指尖骤然一顿,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所有的伤痛、疲惫、孤寂,好像在这一刻被稍稍抚平。

他立刻起身,顾不得腰背酸痛,快步走上前,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纸。

信封是最廉价的糙纸,边角微微磨损,带着山野泥土的干净气息,是他最熟悉、最牵挂的模样。指尖触碰到信纸的瞬间,连日漂泊的孤苦、负重的酸楚,尽数涌上心头。

他拿着信件,独自走到工地后方无人的树荫下,避开所有喧闹人群,借着落日最后的柔光,缓缓拆开信封。

一字一句,慢慢细读。

通篇的平安顺遂、岁月安稳。

通篇的邻里和睦、家事无忧。

通篇的无需挂念、安心干活。

字迹温柔规整,语气平和淡然,看着便是日日安稳、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越往下读,李建军的心,便一点点沉下去,眼底的暖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揪心与不安。

他太熟悉王二妮的性子,太熟悉她写信的习惯。

往日在家闲谈,她最爱碎碎念叨田间青苗、院里鸡鸭、邻里趣事,言语温柔鲜活、烟火气十足。可这封信,太过规整、太过平淡、太过克制,平淡得没有一丝鲜活的家常琐碎,克制得太过刻意。

更不对劲的是,通篇只报安稳,半句不提自己近况、半句不提田间抗旱难处、半句不提独自持家的辛苦。

眼下正值盛夏大旱,山里必然骄阳肆虐、田地缺水,往年在家,这般旱天最是熬人,家家忙得脚不沾地,女子持家护田更是辛苦。

他离家一月有余,山村旱情必然严峻,她一个单薄女子,既要伺候年迈母亲,又要独守几亩良田,怎么可能事事顺遂、毫无难处?

怎么可能日日清闲安稳、毫无奔波劳苦?

字字平安,恰恰最不平安。

句句顺遂,恰恰藏尽波折。

常年相伴的默契、深入骨血的了解,让他瞬间看破了字里行间的隐瞒。

她在报喜不报忧。

她在独自扛难。

她在瞒着他受苦、瞒着他受累、瞒着他咬牙硬撑所有风雨。

心口骤然一紧,酸涩、心疼、愧疚、自责,层层叠叠翻涌上来,比腰背的伤痛更甚百倍。

他死死捏着薄薄的信纸,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沉沉翻涌着情绪,依旧沉默不言,无人知晓这一刻他心底的煎熬。

他猜得到大概。

旱天酷暑、田间劳碌、家中琐事、孤身无依,她必定日日熬夜操劳、日日受累吃苦,甚至大概率受了伤、生了病,也尽数隐瞒,半点不肯让他知晓。

她怕他分心、怕他揪心、怕他在外干活出事。

可她不知,她这般极致懂事、极致隐忍、极致独自承受,才最让他痛彻心扉、万般愧疚。

他背井离乡、忍受伤痛、拼命挣钱,本意是护她安稳、替她遮风挡雨。

到头来,所有风雨依旧落在她单薄肩头,所有苦楚依旧让她独自吞咽。

落日彻底沉落远山,晚风渐凉,树荫下光影昏暗。

李建军静静伫立许久,将信纸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后腰的伤痛隐隐传来,和心底的酸涩交织在一起,熬得人浑身发沉。

他依旧话少,依旧隐忍,依旧不会宣泄情绪。

只是心底悄悄做了决定,回信依旧报安,依旧隐瞒伤病、隐瞒辛苦、隐瞒所有漂泊磨难。

他也怕。

怕她千里忧心、怕她日夜难眠、怕她本就辛苦的日子,再多添一份牵挂煎熬。

世间异地相守的苦,大抵皆是如此。

你在故土藏病藏苦,只求我在外安稳谋生。

我在远方藏伤藏痛,只求你在家岁月无虞。

当晚,李建军借着板房昏黄的灯光,提笔写回信。

他识字不多,字句简单质朴,通篇大白话,寥寥数语,简短克制。

只写工地活计安稳、吃住尚可、一切顺遂,自己身体康健、从未受累,工钱按月安稳积攒,无需家里担忧。字字平安,句句稳妥,刻意避开所有辛苦、所有伤病、所有硬扛的磨难。

他没有提腰伤腿痛,没有提日日加班熬夜,没有提省吃俭用的拮据,没有提漂泊孤苦的煎熬。

写完信纸,他反复检查两遍,确认无半分破绽,才小心翼翼封好信封,托明日返乡捎信的工友代为寄出。

夜色深沉,南北两地,两封家书,两份隐瞒,两份深情。

山村小院,灯火微亮。

王二妮静坐窗前,看着漆黑的远山,静静等待远方回信,心底的担忧迟迟不散,一遍遍默念他平安顺遂。

城市板房,鼾声四起。

李建军侧卧病床,伤口隐隐作痛,手里攥着家乡的信纸,满心愧疚与牵挂,一遍遍盼她岁岁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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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妮的春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