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家书

盛夏的日头,是东北山村最不讲情面的凶戾。

旱情熬到月末,已然到了极致。整整三十余日滴雨未降,朗朗青天万里无云,毒辣的日光从早晒到晚,把李家坳整片山野烤得滚烫发烫。田垄间的黄土裂得纵横交错,宽的能塞进手指,深的能陷进鞋底,往日青翠茂盛的玉米苗大半蔫垂卷叶,秆子枯黄老燥,风一吹就簌簌落碎叶,看着就让庄稼人心头发慌。

风过山野,不带半分凉意,卷着滚烫的土热气,扑在人脸上又干又烫,呼吸都带着燥热的灼感。

李家的几亩口粮田,全靠王二妮一人死撑硬守。

连日挑水浇田、顶日劳作、昼夜无歇,单薄的身子早就熬到了极限。肩头的扁担压痕层层叠叠,旧青未消、新紫又添,后背的皮肤晒得黝黑脱皮,手心的裂口渗着细密血丝,日日浸泡泥水、摩擦农具,疼得钻心,她却从来没敢停过一刻。

庄稼是一家人全年的指望,更是李建军千里奔波、血汗打拼的底气。

她不能荒、不能败、不能松、不能歇。

正午日头最毒的时辰,日头悬在头顶正中,晒得地面冒起腾腾热浪,肉眼可见的气流扭曲晃动,村里家家户户都闭门歇晌,猫狗躲在树荫地底不肯露头,整个山村静得只剩热风呼啸的声响。

唯独王二妮,依旧孤身蹲在田垄间。

她弯腰扶着蔫枯的禾苗,一手提桶,一手拢土,一点点给水保墒,动作缓慢却稳妥。连日透支的体力早已见底,脑袋一阵阵发沉发晕,眼前时不时发黑、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燥热发烫,像是裹在滚烫的炭火里。

中暑的症状,悄无声息缠上了身。

起初只是头晕乏力、口干舌燥,她只当是劳累过度,咬牙硬扛,凉水擦把脸、喘两口粗气接着干活。可熬到正午,燥热直冲头顶,浑身虚汗忽冷忽热,四肢发软站不稳,心口闷堵得发慌,胃里阵阵翻涌恶心。

身子晃了晃,手里的水桶轻轻磕碰在田埂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撑着田埂缓缓直起身,抬手按住发胀发沉的太阳穴,闭着眼缓了许久,眼前的黑晕才稍稍褪去。额头上的汗水大颗大颗滚落,混着发烫的体温,顺着下颌、脖颈不断往下淌,浸透整件粗布衣衫。

不远处树下乘凉的邻村张婶,无意间抬眼看见田地里摇摇欲坠的人影,心里一紧,连忙小跑着过来,满口焦急的乡土大白话:

“二妮!你这孩子不要命了!”

“这么毒的日头,谁家大正午下地干活?你瞅瞅这日头,能把人烤出油来!”

“你脸色惨白惨白的,嘴唇干得起皮,满头虚汗,明显是中暑了!赶紧回家歇着去,田里的活不差这一时半刻!”

张婶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摇晃的身子,触手滚烫,心疼得直叹气:

“我的乖乖,身上烫得跟火烧一样!你到底硬扛多久了?”

“建军不在家,家里没壮劳力我们都知道,可你也不能这么糟践自己的身子啊!”

“庄稼荒一点就荒一点,来年还能再种,你要是累倒病倒了,谁来顾老顾小?谁来守这个家?”

王二妮靠在婶子臂弯里,缓了好一阵,才勉强攒出一丝力气,轻轻摇头,声音虚软沙哑,几乎细不可闻:

“我没事婶子,就是有点热,缓一会就好了。”

“地里苗子再不浇水,彻底就枯死了,一年的收成就全没了。”

“收成重要还是人命重要?”张婶又气又疼,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着急,

“一年收成没了,大不了紧巴一年!你身子熬垮了,那是一辈子的病根!”

“你家建军在外拼命挣钱,是为了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不是让你在家拿命换庄稼!他要是知道你这么熬自己,心里得疼死!”

这话戳得人鼻尖发酸。

王二妮眼底微微发热,强压下翻涌的酸涩,依旧倔强不肯退步:

“我扛得住。”

“他在外比我苦百倍,我在家守着地、守着家,这点累不算什么。”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太要强!”张婶无奈叹气,只能陪着她蹲在树荫下歇凉,絮絮叨叨劝着,

“听婶子的,今天绝对不能再下地了!我帮你把水桶挑回去,你回家灌绿豆汤、躺炕歇着,好好发汗降温!”

“田里剩下的苗子,下午我们几家邻里搭把手,帮你浇一遍水,不用你硬撑!”

邻里情分质朴滚烫,是贫瘠乡土里最暖心的光。

王二妮推脱不过,只能勉强点头,被张婶搀扶着,一步步慢慢挪回家。

踏进院门的那一刻,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懈,浑身力气瞬间抽干,她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李母正在院里择菜,看见儿媳惨白虚弱的模样,吓得手里的菜筐直接落地,快步冲上来扶住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二妮!你这是咋了?!”

“是不是中暑了?是不是累坏了?我的好孩子!”

老人手忙脚乱扶她进屋躺炕,烧水、熬绿豆汤、拿藿香正气水、拿湿毛巾敷额头,手脚慌乱,满心都是疼惜:

“都怪我没用!年纪大了帮不上忙,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遭罪!”

“要是建军在家,哪能让你受这份苦?哪能让你顶着大毒日头熬成这样?”

“这旱天、这苦日子,真是活活为难我们一家人!”

李母一边忙活一边抹泪,句句都是底层农家的无奈与心酸。

王二妮躺在凉席上,浑身酸软无力,头晕恶心迟迟不散,却还强撑着抬手安慰婆婆,声音轻轻软软:

“娘,我真没事,就是有点中暑,歇一晚就好了。”

“您别难过,也别惦记,千万别写信告诉建军。”

“他在工地干活本就辛苦,心里挂碍家里只会分心,干活走神容易出事,我这点小毛病,不值得让他操心。”

她打定主意,彻底隐瞒。

哪怕身中暑气、浑身酸痛、几近撑不住,也半点苦楚不愿传到千里之外。他在外负重前行、刀尖讨生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守好后方,不报忧、只报安,不让他漂泊在外还要牵肠挂肚、揪心难安。

李母看着虚弱隐忍的儿媳,含泪点头:“娘知道,娘不说。”

“我们娘俩好好撑着,安安稳稳等他回来,不让他在外分心受罪。”

山村这边,女主中暑隐忍、闭口不言苦楚。

千里之外的城市工地,男主亦是带伤硬扛、字字只报平安。

盛夏的工地,比山村更燥热、更凶险。

连日高温暴晒,脚手架滚烫烫手,钢筋钢梁晒得灼人肌肤,高空作业风大不稳、脚下悬空,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凶险。

为了多挣工期钱、多攒家底,李建军依旧保持着日日最早出工、最晚收工、全程无休加班的干法。他话少、肯干、踏实、出力,工头格外器重,但凡有加急重活、高空收尾,尽数交给了他。

这天午后,烈日最盛,工地高温燥热,所有人都熬得心神发慌、体力透支。

李建军在三层脚手架上规整钢架、固定卡扣,连日超负荷劳作让他腰背早已积满劳损,双腿时常发酸发软。高空热风呼啸,吹得架体微微晃动,他弯腰用力的瞬间,腰背骤然一阵刺骨剧痛,脚下微微打滑,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

他本能伸手死死攥紧钢架,稳住身形,可下坠的惯性依旧狠狠拉伤了后腰,小腿外侧重重磕在凸起的钢架棱角上,尖锐的硬角瞬间划破工装,磕出一片青紫淤血,皮肉磨破,渗出血珠。

后腰拉扯的剧痛、小腿刺骨的钝痛,双重痛感瞬间席卷全身,疼得他浑身僵硬、额头瞬间冒出细密冷汗,指尖都控制不住的发颤。

底下看护的工友看得清清楚楚,吓得连忙大喊:

“建军!你没事吧!站稳了!千万别掉下来!”

“是不是磕到了?伤到哪里了?赶紧下来歇着!别干了!”

旁边干活的几个工人也连忙停下手里的活,仰头焦急喊话:

“快下来!高空作业受伤最危险!别硬撑!”

“大热天本来就头晕乏力,受伤了还强行干活,万一再失足,那就是大事!”

“赶紧找工头请假,去医务室包扎检查!活什么时候不能干,身子最重要!”

众人七嘴八舌,满是焦急。

李建军攥紧钢架,死死咬着牙关,强忍浑身剧痛,僵在原地缓了足足半分钟。

后腰的拉伤钻心刺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疼,小腿破皮淤血、火辣辣的胀痛,骨头像是被磕得生疼,隐隐发麻。

他缓缓调整呼吸,一点点稳住身形,确认自己还能站稳、还能发力,心底瞬间有了决断。

不报、不说、不歇、不请假。

工地规矩,高空受伤停工,不仅当天工钱全无,还要扣工期绩效,轻则扣钱,重则直接遣返。

他不能停工、不能扣钱、不能返乡。

家里旱情未知、家底薄弱、债务刚清、往后处处要用钱,他耽误一天,家里就少一分安稳,他少挣一分,妻儿就多一分清贫。

更重要的是,一旦受伤停工的消息传回家,娘和二妮必定日夜揪心、寝食难安。千里之外,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白白添无数牵挂苦楚。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翻涌的痛意、眩晕的不适感全部压下去,低沉沙哑的声音透过热风传下去,依旧是极简沉稳的语气,听不出半点痛楚:

“没事,没伤到。”

“就是打滑晃了一下,不碍事。”

说完,他忍着腰背拉扯的剧痛、小腿的胀痛发麻,一点点弯腰、抬手,继续规整钢架、固定卡扣,动作依旧稳沉利落,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微微紧绷的脊背、泛白的指节、不断渗出的冷汗,暴露了他强忍的剧痛。

底下的工友看着他硬撑的模样,又急又无奈,高声劝道: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犟!都晃成那样了还说没事!”

“磕破皮、拉伤腰可不是小毛病!年轻时候硬扛,老了全是病根!”

“挣钱再要紧,也不能拿命赌!赶紧下来休息!”

王叔也急得不行,仰头大喊:

“建军!听哥一句劝!别硬撑!家里人盼的是你平安,不是你拼命挣那点血汗钱!”

李建军置若罔闻,依旧沉默干活。

他比谁都懂病根难消、懂伤身折寿、懂吃苦受罪。

可他没得选。

普通庄稼人的人生,从来都是拿身子换生计、拿隐忍换安稳、拿苦楚换团圆。

整整一下午,他带着拉伤的后腰、破皮淤血的小腿,坚守高空岗位,硬生生干完了所有加急活计。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迈步、每一次发力,都是钻心的疼,疼得他冷汗浸透衣衫、唇瓣泛白,他却从头到尾,不吭一声、不露半分痛楚。

傍晚收工,众人纷纷卸下工具、放松歇息。

唯有李建军,等所有人走后,才扶着钢架,一点点缓慢落地。

双脚沾地的瞬间,小腿剧痛袭来,后腰酸软无力,他踉跄着扶住墙壁,半天直不起身。

夜幕降临,工地灯火亮起,板房宿舍热闹喧嚣,工友们说笑打闹、结伴吃饭。

他独自一人躲在无人的角落,撩起宽大的工装裤腿。

小腿外侧一片大面积青紫肿胀,破皮的伤口沾着灰尘沙土,隐隐发炎泛红,淤血乌青层层叠叠,看着触目惊心。后腰更是不敢触碰,轻轻一动就牵扯着整条腰背筋骨酸痛发麻。

他从包里翻出王二妮提前给他装好的碘伏、纱布、药膏,是她临行前一针一线收拾、千叮万嘱备好的外伤药。

指尖抚过整齐的药包,心底酸涩翻涌,疼意好像瞬间漫过了筋骨伤口,密密麻麻堵在心口。

他就着昏暗的路灯,自己笨拙消毒、擦药、包扎,动作轻缓隐忍,全程一声不吭。

简单处理完伤口,他又强行活动腰背,拉伸筋骨,确认不影响明日上工,才缓缓收拾妥当。

晚饭他依旧没舍得吃一口热菜,啃着自带的干粮饼子,就着凉白开草草饱腹。

旁人问起伤口,他全部搪塞遮掩,只说是小磕碰、不值一提。

夜里躺在床上,伤口隐隐作痛,腰背酸胀难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闷热的板房里,满室鼾声喧闹,衬得他孤身的孤寂愈发浓重。

他摸出怀里的旧照片,借着微弱的灯光静静看着。

看着照片里温柔浅笑的妻子,心底所有的疼、所有的累、所有的隐忍,尽数化作无声的牵挂。

他低声默念,嗓音沙哑细碎:家里一切都好,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受苦。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小院,他心心念念护着的人,刚刚顶着酷暑中暑、强忍病痛,独自撑着整个家。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工地,她日日牵挂盼平安的人,早已带伤硬扛、闭口不言苦楚,拼命为家打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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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妮的春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