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山头,把李家坳的黄土坡晒得滚烫,秋风卷着细碎的土渣子,在院坝里打着旋,刮在人脸上糙乎乎的,带着山里独有的粗砺热气。
村口那群嚼舌根的妇人早早就散了,被李建军一顿硬气话怼得颜面尽失,再也不敢扎堆唠闲话,各自揣着心思下地干活,路过李家院门的时候,都下意识绕着走,连眼皮都不敢往里头瞟。
院子里彻底清静了,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屋后菜地锄头翻土的沉闷声响。
李建军怼完村里人,半点没把邻里的隔阂放在心上。在他眼里,村里人的看法、旁人的闲话、亲戚邻里的情面,全都不值一提。只要王二妮不委屈、不难过、偷偷不掉眼泪,哪怕他得罪全村人,也是心甘情愿。
他扛着锄头蹲在菜地里,弯着结实的腰,一下一下狠狠刨着硬邦邦的黄土。山里的秋土干得发硬,结块扎根,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没一会儿,他额头上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深蓝色的粗布褂子后背。
往日里,他干活再累都闷头不吭声,今天却时不时抬头,往院坝里瞟两眼,目光黏在王二妮身上,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方才他当众护着她的模样,是他憋在心里好多天的心意。他嘴笨,不会说甜话,不会讨巧,唯一能给她的,就是实打实的撑腰,拼尽全力的偏爱。
王二妮就静静站在院中央,看着菜地里边忙碌的男人。
他宽厚的脊背绷得笔直,每一个动作都用尽了力气,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一辈子靠力气吃饭,靠真心待人,没做过半点亏心事,没负过任何人。唯独对她,掏心掏肺,低到尘埃。
刚才那一场对峙,字字句句,她听得透彻。
他为了她,不顾辈分情面,不顾日后邻里相处,硬生生堵住了全村人的嘴。
这份沉甸甸的守护,压得她心口发沉,愧疚像山里的荒草,在心底疯长,密密麻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冷下去了。
连日来的冷淡、疏离、沉默,换来了他毫无底线的包容和偏爱。她占着他的家、他的安稳、他的真心,日日受他呵护,若是再一味摆着冷脸、事事置身事外,别说村里人议论,连她自己的良心都过不去。
旧梦是假的,过往是空的。
陆言是远走的浮云,是再也触不到的泡影。
眼前的李建军,是实实在在陪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替她扛下所有苦难的活人,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归宿。
她欠他的,太多太多了。
念头落定,王二妮抬手拢了拢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转身走进灶屋。
灶屋黑漆漆的,墙皮脱落斑驳,灶台被常年的烟火熏得黢黑,锅沿结着一层薄薄的油渍,柴火垛堆在墙角,乱糟糟堆着干树枝和玉米杆,是李建军一早劈好码整齐的。
往常这些活,她从来不动手。烧水、添柴、收拾灶台、清洗农具,所有细碎杂活,李建军全包圆了,舍不得让她沾半点烟火浊气。
今天,她第一次主动伸手干活。
她蹲下身,伸手捡起散落的干柴,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又拿起灶台边的抹布,一点点擦拭油腻的锅台。粗布抹布磨得手心发涩,灶台的油污蹭在指尖,黏糊糊的,是庄稼人家最寻常的烟火琐碎。
她从小干惯了粗活,种地、挑水、喂猪、做饭,样样都会。只是嫁过来之后,被李建军宠得,压根没了动手的机会。
她一边擦灶台,一边烧火,火柴擦燃的瞬间,火苗窜起,暖融融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连日萦绕在她身上的寒凉。
她想着,他干了一早上重活,满头大汗,肯定又累又渴。山里干活的人,累了就爱喝一口凉白开,解乏又舒坦。
她添够柴火,把铁锅刷洗干净,添上满满一锅井水,静静烧着。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烟火袅袅,小小的灶屋里,终于有了一点新婚夫妻过日子的鲜活气。
屋后菜地里的李建军,无意间抬头,看见灶屋烟囱冒出的袅袅青烟,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
手里的锄头悬在半空,忘了落下,眼睛直直盯着灶屋的方向,黝黑的脸上,瞬间炸开一抹傻乎乎、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他干了这么多年活,守了这么久的家,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看见自家烟囱,被媳妇亲手烧出烟火。
这一点细碎的烟火,在旁人眼里不值一提,在他心里,却是天大的欢喜,是日子回暖的征兆。
他立马扔下锄头,也顾不上翻了一半的菜地,大步流星就往院里跑,脚步轻快得像个半大的少年,完全看不出刚刚干了重活的疲惫。
人还没进灶屋,洪亮又憨厚的声音就传了进来,一口朴实的大白话,满是雀跃:
“二妮!你烧火干啥?”
“屋里的活我来干就行!灶台又脏又油,柴火又糙又扎手,你别碰这些粗活!”
他冲进灶屋,一把就想接过她手里的柴火,动作急急忙忙,生怕她累着、磕着、碰着。
王二妮抬头看着他满头大汗、满眼惊喜的模样,心底又是一酸,轻轻躲开了他的手,低声道:“我没事,不累。”
“你在地里干重活,累了一早上,我烧点水,给你晾凉了喝。”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平淡,没有半点刻意讨好,却是她嫁过来这么久,第一次主动关心他、主动为他做事。
就这一句话,直接让李建军愣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站在灶台边,高大的身子僵着,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搓着手上的黄土,手足无措得很,憨憨地笑个不停,嘴角都合不拢:
“你……你给我烧水喝?”
“二妮,你真的不用这么客气,我一点都不累,地里的活我扛得住,不用你操心。”
“你好好歇着就行,我啥都不用你做,真的,我看着你好好的,我就比啥都舒坦。”
他这辈子,吃苦吃惯了,干活干惯了。
从小到大,没人疼、没人念、没人主动为他烧一口水、做一顿饭。所有人都习惯了他付出、他干活、他兜底,从来没人问他累不累、渴不渴。
唯独今天,他放在心尖上疼的媳妇,主动给他烧水,主动惦记他的辛苦。
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柔,让这个饱经劳作苦楚的庄稼汉,心里暖得发烫,比挣一百块钱、收千斤粮还要开心一万倍。
王二妮低头添着柴火,火苗映得她脸颊暖暖的,声音轻轻的:“都是一家人,哪能总让你一个人干活。”
“你护着我,我也该做点力所能及的活,不然我心里不安稳。”
这话落在李建军耳朵里,简直是天籁之音。
他立马凑过来,蹲在她身边,眼神亮晶晶的,像得了糖的孩子,絮絮叨叨地唠着,满心都是憧憬:
“安稳就好!二妮,你能这么想,咱这日子就真的有盼头了!”
“我从来没盼着你给我干活、给我操心,我就盼着你能把这里当家,能心里接纳我,能踏踏实实跟我过日子。”
“以前我总怕你心里别扭、怕你融不进来、怕你总想以前的事,现在我不怕了!”
“咱两口子互相搭把手,日子慢慢熬,肯定越过越红火!”
他太容易满足了。
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回馈,就能让他抛掉所有委屈、所有不安,满心欢喜,赤诚奔赴。
王二妮看着他纯粹的欢喜,心口的愧疚更重了。
她只是出于愧疚,稍稍弥补一二,他却当成了真心接纳,当成了余生圆满。
这份不对等的情意,最是磨人,也最是虐心。
水慢慢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袅袅飘满整个灶屋。
王二妮站起身,拿起干净的粗瓷大碗,舀出满满一碗白开水,放在灶台边通风的地方晾着,轻声道:“等凉一点你就喝,先歇会儿,别着急干活。”
“哎!好!我听你的!”李建军连连点头,笑得一脸憨厚,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她,怎么看怎么欢喜。
他站在一旁,看着她收拾柴火、擦拭灶台、整理碗筷的模样,越看越舒心,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规划着往后的日子,句句家常,句句真心:
“二妮,要是你以后想干活,咱就干点轻活,收拾收拾屋子、扫扫院坝就行,重活累活千万别碰。”
“我是男人,天生就是出力的命,养家干活都是我的本分,你只管享福。”
“等再过段时间,地里的白菜萝卜种上了,冬天就能吃上自家种的菜,不用花钱买。我养的鸡鸭再过两个月就能下蛋,每天都有新鲜鸡蛋给你吃。”
“等年底粮食卖了钱,我就给你扯一身新花布,让村里裁缝给你做件新棉袄,过年穿得漂漂亮亮的。”
“我还想着,明年开春把院墙再砌高一点,院里种上月季花,你没事就坐在院里看花晒太阳,日子多舒坦。”
他的未来规划里,没有自己,从头到尾,全是她。
吃的、穿的、住的、玩的,所有细碎的美好,全都想留给她。
王二妮静静听着,轻轻应声:“好。”
一个字,温顺又平淡,没有欢喜,没有期待,只是被动的附和。
可李建军听着,却甘之如饴,浑身都充满了力气,仿佛往后几十年的苦累,都有了奔头。
晾水的间隙,王二妮看着他满是尘土的褂子,后背被汗水浸透,脏兮兮的,袖口磨得发白起球,领口全是黄土污渍。他常年穿这身旧衣服,洗了又穿,穿了又洗,从来舍不得买新的。
反观她自己,刚成亲就有新衣裳、新被褥、新鞋袜,还有他特意买的雪花膏、作业本、红糖白面,他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她,自己永远凑合将就。
她心里一软,开口轻声道:“你的衣服脏了,等下我帮你洗洗吧。”
李建军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你……你帮我洗衣服?”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衣服脏了我自己晚上洗就行,你手嫩,别碰冷水,山里秋水凉,冻手!”
“我这粗布衣服耐脏,穿几天没事,不用麻烦你洗。”
“没事,我不冷。”王二妮摇摇头,“你一早上干活辛苦了,歇着吧,这点活我能做。”
她说着,转身走出灶屋,走到炕边,把李建军换下来的脏褂子、脏裤子收拾起来,端起院坝的木盆,舀上井水,蹲在搓衣板跟前,慢慢揉搓起来。
井水冰凉,刚入秋的山泉水刺骨的凉,没过手背,冻得她指尖发红发麻。
她咬着唇,默默揉搓着满是汗渍、黄土的粗布衣裳,布料粗糙,搓得掌心发红,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
身体的累,抵不上心里的愧。
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只能用这些最廉价的付出,稍稍填补她亏欠他的万丈深渊。
李建军就蹲在她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整个人局促又欢喜,坐立难安,嘴里不停念叨着:
“慢点洗,别使劲搓,搓坏手了!”
“水太凉了,要不我给你兑点热水?千万别冻着,冻出冻疮年年犯,遭罪得很!”
“实在洗不干净就算了,不用那么仔细,粗布衣服不用讲究!”
“二妮,真的辛苦你了,这辈子能娶到你,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一边念叨,一边笨拙地伸手,想帮她打水、帮她搓衣服,又怕自己手脚太重,抢了她的活,让她白忙活,只能蹲在旁边干着急,满眼都是珍视。
王二妮一边洗衣服,一边轻声开口,主动找着家常话,努力学着做一对寻常夫妻:
“早上娘说要种白菜萝卜,下午我帮你一起整地吧。”
“菜地的活不重,我能搭把手,能快一点干完。”
“别别别!”李建军立马摆手,急急忙忙拒绝,
“地里土硬,得使劲刨,太累了,你干不了!”
“你刚适应家里日子,别下地遭罪,我一个人半天就能收拾完,不用你帮忙。”
“你就在院里坐着晒晒太阳,歇歇就好,家里所有出力的活,全包在我身上。”
王二妮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扛。”
“夫妻过日子,本来就是互相帮忙的。你护我,我帮你,才是正经日子。”
这话听得李建军心里暖洋洋的,笑得眉眼都皱在了一起,连连点头:
“对对对!你说得对!互相帮忙才是夫妻!”
“没事,咱慢慢来,以后日子长着呢,啥活咱都慢慢搭伙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