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妮一晚上没睡踏实。
后半夜她再也没敢哭,死死闭着眼僵在土炕上,身旁的李建军睡得依旧安稳,粗重绵长的呼吸落在耳边,憨厚又老实。他一夜都规规矩矩靠着炕边躺,半点没往她这边挪,生怕挤着她、冒犯
天刚擦亮,炕那头的人就轻轻动了。
他悄悄撑起身子,粗手笨脚地替她把滑落的被褥往上掖严实,指尖碰着她的衣角都轻得发抖,生怕把她惊醒。
收拾妥当,他才踮着脚下炕,布鞋踩在老旧木板地上,连半点声响都不敢出。穿衣服、扣扣子、拢褂子,全套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临出门前,他还站在炕边看了她好几秒,低声细气地叨叨,跟自言自语似的:
“再睡会儿,天凉,别早起身,冻着不值当。”
话音落,他才轻轻拉开屋门出去,吱呀一声轻响,院子里瞬间响起他抱柴、扫地、收拾院坝的动静,麻利利索,半点不偷懒。
王二妮在他转身那一刻,缓缓睁开了眼。
眼底通红干涩,熬了整夜的疲惫裹着化不开的苍凉,空洞洞盯着黑乎乎的房梁。眼角残余的湿意早就干了,留下一片涩疼,跟她此刻的心一模一样。
她躺着没动,听着院里男人忙前忙后的声响,听着灶屋火柴擦燃、柴火噼啪燃烧的动静,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人家娶媳妇是娶来搭伙过日子,互相扶持。
唯独李建军娶了她,是把祖宗传下来的疼人法子,全都一股脑砸在她身上,不求回报,不问真心。
约莫半个时辰,外头的天光彻底亮透,雾散了大半,日头挂在山尖尖上,淡淡的金光铺满黄土院坝。
院外渐渐热闹起来,大清早下地干活、洗衣挑水、喂猪喂鸡的村里人,三三两两聚在村口大槐树下,扎堆唠嗑嚼闲话,山村日子没娱乐,一早一晚的碎嘴闲话,就是所有人最大的乐子。
不多时,李母也起了身,婆媳俩一前一后出了屋门。
桌上早就摆好了早饭,依旧是红枣玉米粥、白煮鸡蛋、腌萝卜小菜,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是李建军一大早亲手熬、亲手煮、亲手切的。
李建军端着最后一碗粥从灶屋出来,看见王二妮,立马又是一脸憨笑,眼睛亮堂堂的,快步走过来招呼,满口朴实土话:
“二妮醒了?快坐快坐,粥刚晾好,温度正好,不烫嘴。”
“我今天特意多放了两把红枣,熬得更糯更甜,你昨天晚上心情不好,多吃点甜的,心里舒坦。”
“鸡蛋我给你剥好了,蛋黄都熟透了,补身子,你别挑食,全吃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剥得干干净净的白鸡蛋塞进她手里,眼神殷切又温柔,半点不带勉强。
李母坐在桌边,看着儿子这副没底线的样子,无奈摇摇头,一边喝粥一边絮絮叨叨说教:
“建军,你真是魔怔到底了。”
“一天到晚眼里心里就剩你媳妇了,地里活、家里活全不忘干,还得伺候人吃喝,你这是娶媳妇还是供祖宗呢?”
“娘活大半辈子,没见过你这么实心眼的,对谁都没这么掏心掏肺过。”
李建军嘿嘿一笑,压根不觉得自己亏,坐在桌边大口扒着粗粮粥,吃得简单凑合,嘴里实打实回话:
“娘,供着我媳妇我乐意。”
“二妮命苦,从小到大没人疼没人护,到我跟前,我不供着谁供着?”
“我是男人,吃苦受累是本分,媳妇享福舒坦是应该的,咱庄户人家的男人,不就是干这个的?”
“你啊你,油盐不进!”李母被他说得没脾气,低头喝粥,随口叮嘱,
“今天上午你把屋后那片菜地翻翻土,过两天种点白菜萝卜,秋冬蔬菜全靠地里攒。”
“猪圈也再拾掇一遍,粪扫干净,垫点干土,过两天赶集买小猪崽。”
“家里一堆活,别一天到晚光围着媳妇转,日子是干出来的,不是疼出来的。”
“我晓得!”李建军应声脆生生的,转头还不忘叮嘱王二妮,
“二妮,今天院里啥活你都别动,菜地翻土、扫猪圈、劈柴火,全是重活累活,我一个人干就行。”
“你吃完早饭就在院里晒晒太阳,要么回屋躺着歇着,别累着自己,听见没?”
王二妮捏着手里温热的鸡蛋,指尖发凉,低声应了句:“嗯。”
她全程话少得可怜,眉眼淡淡,没笑意、没暖意,像个被动接受施舍的外人。
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吃完早饭,李母收拾碗筷进灶屋洗刷,李建军抄起墙角的锄头,扛在肩上就要去屋后菜地干活。
刚踏出院门,村口大槐树下扎堆唠嗑的一群妇人,眼立马就瞟了过来,眼神勾勾搭搭,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不等李建军走远,几个婶子大娘就凑着一块,大着嗓门唠开了,山里妇人嗓门亮、说话直、嘴不饶人,句句大白话,句句戳心窝,半点不留情面。
为首的张婶双手叉腰,盯着李家院门的方向,啧啧两声,率先开口:
“你们瞅瞅,李家建军真是彻底栽在王二妮手里了!”
“成亲三四天,家里里外所有活全包了,种地、喂猪、做饭、劈柴,啥重活累活自己扛,媳妇天天在家吃闲饭晒太阳,真是娇贵!”
隔壁刘大娘立马接话,一脸看热闹的神色,絮絮叨叨往下说:
“可不是嘛!我活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惯媳妇的庄稼汉!”
“咱山里谁家媳妇不是天不亮起床做饭、喂猪、下地?哪怕刚成亲的新媳妇,也没有这么懒怠的!”
“就王二妮特殊,命好得离谱,摊上个傻子男人,心甘情愿伺候她!”
旁边年轻一点的王家媳妇,嘴更尖,说话更刻薄,直白得不行:
“再好有啥用?心里没咱建军呗!”
“你们谁看见王二妮笑过?成亲这么多天,脸一直死气沉沉的,耷拉着眉眼,跟谁欠她八百块钱似的!”
“摆明了心里还装着以前那个读书人,看不上咱山里庄稼汉,看不上咱李家这点穷日子!”
这话一落,一群人瞬间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听,全是村里最土、最碎、最伤人的闲话。
“要说也是活该!建军就是太实在、太傻!”
“当初全村都劝他,别娶王二妮,她家无底洞,欠债多、拖累大,人还心野,心不在山里!”
“他非不听,一头热往上凑,现在好了,娶回来一尊冷冰冰的菩萨,天天供着、伺候着,人家心里压根没他!”
“我听说啊,前两年王二妮跟那个城里读书的小子好得很,俩人天天山路口约会,差点就跟着人跑出去了!”
“要不是她家烂摊子拖后腿、欠债一堆、走不脱,压根轮不到咱建军!”
“说白了,建军就是捡别人剩下的,捡个没人要的!人家读书人不要的,他当个宝供着!”
“啧啧,真是可怜哦!一辈子勤恳老实,最后娶个心里装外人的媳妇,图啥呢?”
“现在年轻新鲜,天天疼着惯着,等过两年日子磨久了,新鲜感没了,有他后悔的!”
“到时候媳妇心不在这,日子过不热乎,家里冷冷清清,看他咋熬!”
一群妇人叽叽喳喳,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闲话清清楚楚飘进李家院子里。
王二妮刚收拾完饭桌走出屋门,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朵里。
那些话像一把把生锈的黄土镰刀,一下下割在她心上,糙、疼、难堪、无地自容。
是实话,是最糙最真、最戳穿她伪装的实话。
她就是看不上山里日子,就是惦记着走出大山的少年,就是心里装着旁人,就是配不上李建军的真心。
村里人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就她憨厚的男人,被蒙在鼓里,傻乎乎疼她、护她、惯她。
她站在院坝里,浑身发僵,手脚冰凉,脸上白得半点血色没有,指尖死死攥着衣角,难堪、愧疚、酸涩齐齐涌上心头,压得她抬不起头。
就在这时,刚走到菜地边的李建军听见了这群闲话。
原本埋头准备翻土的人,动作猛地一顿。
平日里憨厚老实、不爱争嘴、不爱拌嘴的庄稼汉,这一刻立马红了耳根,放下手里的锄头,大步流星朝着大槐树底下走过去。
脚步又快又沉,踩得黄土哒哒作响,脸上的憨厚笑意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庄稼汉护短的执拗和火气。
一群唠得正欢的妇人,看见李建军黑着脸走过来,瞬间闭了嘴,你看我我看你,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
张婶仗着年纪大、辈分高,率先硬着头皮开口,假装没事人一样笑:
“哎呀,建军干活呢?大清早的火气这么重,咋了这是?”
李建军站在众人跟前,高大结实的身子往那一站,眉眼紧绷,没有半分笑意,开口就是地道的山村大白话,字字有力,句句护妻,半点不让:
“我咋了?我想问你们,大清早的,扎堆嚼我媳妇闲话,有意思吗?”
张婶愣了下,立马不服气地辩驳:
“我们哪有嚼闲话?就是随口唠两句家常!村里人谁不唠嗑?你至于这么较真吗?”
“再说我们也没说错啊!二妮本来就性子冷,本来以前就跟外人好过,这全村谁不知道?”
“知道也不能背后嚼舌根!”李建军嗓门陡然提起来,语气硬得很,从未有过的强势,
“我媳妇以前咋样,是以前的事!”
“她没嫁我之前,啥过往都跟旁人没关系!自从她拜堂进了我李家大门,她就是我李建军这辈子唯一的媳妇,轮不到外人指指点点!”
刘大娘赶紧打圆场,慢悠悠开口:
“建军,我们也是为你好!”
“我们看着你天天累死累活伺候她,她还冷冰冰不搭理你,替你不值当!”
“你是咱村最能干的小伙子,踏实勤快,本该娶个热乎懂事的媳妇,两口子齐心过日子,何必守着个心不在你这的人?”
“值不值当,我自己心里清楚,不用你们替我操心!”李建军寸步不让,直直怼回去,大白话又土又刚,
“我乐意伺候她,我乐意疼她,我乐意一个人干活养家,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媳妇冷,是以前日子太苦、受委屈太多,不是心野!”
“她从小扛家、扛债、扛病痛,小小年纪受尽冷眼,换谁都热乎不起来!你们不心疼她就算了,还张嘴闭嘴戳她伤疤,你们良心过得去吗?”
王家媳妇年轻,嘴快,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本来就是嘛,她心里要是有你,咋会天天死气沉沉的?还不是惦记外人……”
“闭嘴!”
李建军直接厉声打断她,眼神严肃,浑身透着护短的戾气,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当众跟村里人红脸。
“我媳妇心里有没有我,是我们两口子的家事!”
“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心事夫妻懂,轮不到外人瞎揣测、瞎编排!”
“谁再敢瞎猜我媳妇心思、瞎传我媳妇闲话、瞎戳我媳妇脊梁骨,就是跟我李建军过不去!”
“我老实不代表我好欺负!我脾气好不代表我没底线!”
“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媳妇,我捧在手心里疼着、护着,谁也不准说她半句不好!”
张婶被他怼得脸上挂不住,拉下脸说:
“建军,你这孩子咋不识好歹?我们都是长辈,好心劝你,你还跟我们翻脸?”
“再说山里媳妇哪有没闲话的?谁家新媳妇没被人唠过?就你媳妇金贵?”
“我媳妇就是金贵!”李建军半点不退让,语气执拗又真诚,响彻村口,
“旁人媳妇受得住闲话,我媳妇受不住!”
“她命苦、心软、脸皮薄,受不住你们这群闲言碎语!”
“从今往后,我把话撂这!”
“李家坳所有的人,谁再敢背地里嚼我媳妇半句闲话、传半句是非,我李建军绝不客气!”
“我不怕得罪人,不怕落闲话,不怕你们孤立我!我这辈子啥都能忍,唯独忍不了有人欺负我媳妇!”
“我娶她回来是疼的,不是给你们这群人指指点点、嚼舌根消遣的!”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土气直白,没有半点文采,却是一个庄稼汉最顶天立地的担当。
一群妇人瞬间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不行,再也不敢多嘴半句。
没人想到平日里闷不吭声、老实本分、从来不得罪人的李建军,护妻能护到这个地步。
见众人闭了嘴,李建军脸色依旧没松,继续认认真真说道:
“以前的旧事,翻出来干啥?”
“谁年少的时候没点念想?谁没点过往?”
“二妮当初要是真的心野、真的贪外面好日子,压根不会留在山里,压根不会嫁我!”
“她留下来、嫁我、踏踏实实进李家的门,就是认命过日子,就是本本分分的好媳妇!”
“你们不夸她懂事就算了,还天天翻旧账、戳伤疤,欺负一个小姑娘,有意思吗?”
张婶讪讪地摆手:“行了行了,我们不说了还不行?你这孩子,太护媳妇了!”
“我就护!”李建军梗着脖子,一脸认真,
“我媳妇我不护谁护?你们不护,我再不护,她在这村里咋立足?咋过日子?”
“以后都安生过日子,少嚼别人家是非,管好自家一亩三分地,比啥都强!”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难看的脸色,转身大步往回走。
黄土路上,他高大的身影笔直硬朗,每一步都走得坦荡坚定。
远远站在院坝里的王二妮,将这全程争吵、全程维护、全程袒护,听得一清二楚,看得明明白白。
风刮过院坝,吹得她衣角乱飞,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眼眶瞬间通红。
他为了她,跟全村长辈红脸、跟邻里翻脸、不惧闲话、不怕得罪人。
他拼尽自己所有的体面,护着她那点残破不堪、人人诟病的尊严。
他明知所有人都说她心不在他身上,明知她冷淡疏离、死气沉沉,依旧无条件信她、护她、疼她。
而她呢?
她藏着满心旧情,揣着一身亏欠,连抬头好好看他一眼、真心对他笑一下都做不到。
李建军一路走回院子,刚进门看见站在风口里脸色惨白的王二妮,瞬间褪去了所有戾气,立马变回那个憨厚温柔的模样,快步走过来,语气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二妮,你别听她们瞎扯,都是一群没事干的老婆子瞎嚼舌根,没一句真话。”
“她们嘴碎、眼皮浅、爱挑是非,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别难过、别委屈。”
王二妮抬起眼,看着他满头薄汗、一脸真诚护她的模样,喉咙死死发紧,酸涩堵得她说不出话。
李建军见她眼圈发红,立马慌了,大手无措地搓着衣角,笨拙地哄着,一句句土话温柔得要命:
“是不是听见闲话难受了?都怪我,我没早点堵住她们的嘴,让你受委屈了。”
“你放心,从今往后,有我在,没人再敢说你一句不好。”
“谁敢欺负你、编排你,我都替你挡着,天大的闲话我替你扛,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你别难过,咱不理她们,咱过咱自己的小日子,跟旁人半点关系没有。”
“村里人不懂你,我懂。”
“我知道你心软、善良、懂事,知道你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好姑娘,不用旁人来评判你!”
王二妮看着他,看着这个全世界最傻、最真、最疼她的男人,鼻尖发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建军……不值得的。”
“为了我,跟村里人闹僵,不值得。以后你在村里,不好做人。”
“啥值得不值得!”李建军立马摇头,眼神笃定又执拗,
“全世界的人情脸面,都不如你舒心重要!”
“我在村里好不好做人、有没有脸面、得不得罪人防,都无所谓!”
“只要你不受委屈、不偷偷难过、不悄悄掉眼泪,我干啥都值得!”
“我是你男人,护媳妇是天经地义的本分,要是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我还算啥男人?”
他伸手,极其轻柔地擦了擦她眼角快要落下的泪意,掌心粗糙温热,动作温柔到极致:
“别哭,二妮。”
“以后有我在,再也没人敢戳你伤疤,再也没人敢乱讲你闲话。”
“以前你没人护着,任人指点、任人欺负,以后有我,我护你一辈子。”
院里日头越来越盛,晒得黄土发烫,满地的阳光明亮刺眼,可照不进她死寂的心底。
她轻轻点头,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低声吐出几个字,轻得像叹息: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