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路上的自行车铃铛叮铃哐啷响个不停,穿透山沟里静悄悄的风,直直落进院子里。
李建军两条长腿撑着地,稳住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的粗布鼓鼓囊囊塞得满满当当,边角还露着崭新的作业本纸和红纸包的药膏,看着琐碎又实在。
他抬头第一眼就瞅见了站在院坝里的王二妮,立马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憨乎乎的,满脸都是刚当家的欢喜,大嗓门隔着几步地就嚷嚷,一口地道的山里土话,粗粝又热乎:
“二妮,你咋站在风口里呢?秋天天冷风硬,你身子弱,吹坏了可咋整!赶紧往屋里躲躲!”
他一边说,一边抬脚跨下车,随手把车往院墙根一靠,动作麻利得很。手上沾着一路的黄土,袖口蹭得黑乎乎的,却半点不在意,眼里从头到尾就只盯着王二妮一个人。
王二妮站在原地没动,指尖还沾着刚才蹲在地上蹭的泥末,轻轻垂着眼,低声回:“不冷。”
“咋能不冷!”李建军大步流星走过来,伸手就想去拢她的袖口,又怕唐突了她,手抬到半空又局促地收回去,搓了搓自己冻得发红的大手,絮絮叨叨地念叨,“你看这风刮的,树上叶子都落光了,山里的秋风能跟刀子一样,刮人脸蛋!”
“你刚过门身子虚,可不能逞强,冻感冒了吃药打针遭罪,咱庄稼人不怕别的,就怕身子垮了干不了活!”
他嘴里碎碎念着过日子的实在话,转身就去解车后座的布袋子,手指头粗笨,解绳结的时候反反复复捣鼓好几下,却依旧笑得乐呵呵,满心都是给媳妇置办东西的满足感。
这一幕刚好被薅完青菜回来的李母撞见,老太太挎着竹篮,站在院门口看着自家儿子这副没出息的宠溺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数落他,嗓门不大,句句都是村里老人的家常调调:
“你个憨小子,一路上赶回来也不知道歇口气,刚进家门就忙前忙后,啥活都往自己身上揽。”
“人家新媳妇都是进门享福的,就你,上赶着伺候媳妇,把人捧得太高,往后看你咋收场。”
李建军解开布袋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白面、红糖、感冒药、崭新的作业本、削好的铅笔,还有一小块包装简陋的袋装雪花膏,摆得整整齐齐,头也不抬地回话,语气执拗又真诚:
“娘,我不用歇,我年轻力气足,赶点路算啥累?”
“二妮跟着我就是来享福的,我有条件就好好伺候,没条件砸锅卖铁也得让她舒坦点。”
“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肯出力、肯干活、肯疼人,别的我给不了最好的,但是我能保证,我啥活都干,啥罪都自己受,绝不让二妮再受半分委屈。”
李母把竹篮放在灶台边,拍了拍菜叶上的尘土,走过来看着一地的东西,继续唠嗑说教:
“你啊你,真是油盐不进!娘跟你说多少回,过日子是相互的,不是你一个人死撑!”
“你又是给娘家送粮送药,又是给媳妇买零用,你挣那点血汗钱容易吗?春天种地夏天除草,秋天收粮冬天砍柴,风里雨里刨出来的辛苦钱,你倒是大方,一点都不心疼!”
“村里多少年轻人攒钱盖房攒钱娶媳妇,就你,挣一个花两个,全花在媳妇和岳家身上,往后家里攒不下积蓄,遇上个急事咋整?”
李建军拿起那块雪花膏,小心翼翼揣在手心里,跟捧着啥宝贝似的,转头看向李母,老老实实回话:
“娘,钱没了可以再挣,力气没了可以再攒,人要是受了委屈、凉了心,就再也捂不热了。”
“二妮以前受的苦太多了,我这点付出根本不算啥。”
“我今天去她娘家了,你是没看见,她家那土坯房破得漏风,屋里啥像样家具都没有,丈母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脸色蜡黄蜡黄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去的时候,她爹刚出去打零工,家里就她弟弟一个娃在家,放学回来还要烧水做饭,小小年纪活得比大人还累。”
说到这儿,李建军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淡了点,全是庄稼人的恻隐之心,继续絮絮叨叨说着去娘家的所见所闻:
“我把白面红糖给放下,又把感冒药拆开给丈母娘看了说明书,嘱咐她按时吃。她一个劲跟我道谢,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都是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么外道?我跟她说了,往后家里缺粮缺药,直接托人捎话,我随时送过去,不用客气。”
“还有她弟弟,那孩子懂事得很,看见新作业本眼睛都亮了,舍不得摸,小心翼翼揣在怀里,看着真心酸。”
李母闻言,蹲下身整理了一下地上的杂物,慢悠悠开口:
“懂事的孩子都是被逼出来的,生在那种家里,不懂事也没办法。”
“娘不是不让你帮衬,是让你量力而行!咱自家日子也不宽裕,今年收成一般,粮食刚够糊口,猪还没出栏,手里根本没闲钱。”
“你今天买这买那,一趟镇上跑下来,大几十块钱没了,这可是你大半个月上山砍木头的工钱!”
“钱没了再挣就行!”李建军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转头就把手里的雪花膏递到王二妮面前,眼神温柔得不像话,跟刚才和母亲争辩的执拗模样完全不一样,语气软乎乎的:
“二妮,你看,我专门给你买的。”
“镇上供销社最好的雪花膏,味道淡淡的,不刺鼻。你这两天脸干得厉害,风一吹就起皮,早晚洗了脸抹一点,润润皮肤。”
“我问过供销社的售货员了,她说这个最适合山里女人用,防冻防干裂,秋冬用正好。”
王二妮低头看着他掌心那块廉价的雪花膏,包装皱巴巴的,几块钱的便宜东西,在他眼里却像是稀世珍宝。
他那双常年干重活、布满厚茧、粗糙黝黑的大手,小心翼翼托着小小的膏盒,生怕摔了碰了,生怕她用着不满意。
心口那股熟悉的酸胀愧疚,瞬间又翻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她轻声道:“不用买的,我皮糙肉厚,不用这些东西。”
“啥皮糙肉厚的!”李建军立马不赞同地皱眉,语气认真又执拗,大白话朴实又滚烫,
“我媳妇长得白白净净的,凭啥跟村里那些粗老婆子一样遭罪?”
“女人家家的,就得好好保养,哪怕日子再苦,也不能苦着脸、糙着身子。”
“别人媳妇有的,我尽量都让你有,别人媳妇没有的,我也尽量给你置办。”
“我没啥大能耐,不能让你过上城里人的好日子,但我能保证,在咱李家坳,我绝不让你比任何一个媳妇过得差!”
一旁的李母听着儿子这番话,无奈地笑了,对着王二妮吐槽:
“二妮你听听,你男人现在是彻底被你迷晕头了!”
“以前建军多节省的孩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一根线头都舍不得扔,上山砍柴摔破衣裳都舍不得买新的。”
“自打娶了你,花钱大手大脚,一点都不心疼,真是娶了媳妇忘了本!”
王二妮抿着嘴,眼眶微微发热,低声道:“娘,我会省着点过日子的,以后不让他乱花钱了。”
“你不用省!”李建军立马打断她,急急忙忙开口,生怕她委屈自己,
“该省的地方我省,该花的地方必须花!”
“家里米面油盐、农具柴火,我都能凑合,我穿旧衣裳、吃粗茶饭都没事。”
“但是你不行,你是我媳妇,是家里最金贵的人,不能凑合、不能将就、不能受委屈!”
“我穿十年旧褂子都行,只要你能抹得上雪花膏、吃得上新鸡蛋、穿得上干净衣裳,我就心甘情愿!”
李母看着这实心眼的儿子,连连摇头:“你这孩子,真是魔怔了!”
“过日子哪有男人苦死累活、女人养尊处优的道理?传出去村里人又要嚼舌根,说我们李家娇惯媳妇,说你怕老婆!”
“怕老婆咋了?”李建军一点不避讳,笑得憨厚坦荡,在山村庄稼汉眼里,疼媳妇从不是丢人的事,
“怕老婆是福气,村里老人都这么说!”
“我不怕旁人嚼舌根,他们爱说啥说啥,日子是我自己过的,媳妇是我自己疼的,跟旁人半毛钱关系没有!”
“只要二妮开开心心、舒舒服服的,旁人说我啥我都不往心里去!”
他说着,又弯腰把崭新的作业本和铅笔理整齐,放在石桌上,转头对王二妮细细交代,生怕漏了半点:
“这些本子铅笔我特意多买了几套,够你弟弟用到年底了。”
“我还跟你爹娘说了,以后孩子读书的文具、学费,全都不用你操心,我全权负责。”
“你不用偷偷攒钱补贴娘家,不用委屈自己省吃俭用,所有压力都我来扛。”
“你弟弟读书是正事,以后要是能考上学、走出大山,也是你们家的出息,咱该帮就帮!”
王二妮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看着他毫无保留的付出,心里的煎熬越来越重。
他越是毫无底线的偏爱,她欠的就越多。
他越是掏心掏肺的真心,她越觉得自己肮脏不堪。
她配不上这份好,半分都配不上。
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沙哑:“建军,你别对我这么好,真的。”
“我……我不值得你这样。”
这话一出,刚才还乐呵呵的李建军瞬间僵住了脸上的笑意,他愣愣地看着王二妮,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慌张,粗糙的大手无措地搓着衣角,语气一下子慌了神:
“二妮,你咋又说这话?”
“啥值得不值得的?我愿意对你好,我就觉得你值得!”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我买的东西你不喜欢?还是我刚才去娘家哪里办事不妥当,惹你不高兴了?”
“你跟我说,我立马改!你别总说这种外道话,听得我心里发慌!”
他是真的慌。
从小到大,他没读过多少书,嘴笨、人老实、不会讨好人,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娶王二妮回家,好好疼她一辈子。
他每天拼尽全力干活、尽心尽力付出,就盼着她能好好过日子,盼着她能慢慢接纳这个家、接纳自己。
可她总是一次次说自己不值得,一次次跟他划清界限,一次次隔着一层厚厚的墙,不靠近、不接纳、不温暖。
李母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怕儿子多想,也怕二妮心里憋出病来,开口缓和气氛:
“你个傻孩子,慌啥?二妮就是随口说说,跟你客气两句而已。”
“咱山里媳妇本分,谁收到东西都会不好意思,你别瞎琢磨。”
“赶紧把东西收起来,晌午头了,娘做饭,你们俩好好唠唠,别总说外道话。”
说完,李母拎着青菜转身进了灶屋,故意把空间留给小两口,想着让他们多相处相处,感情慢慢就热络了,心也就慢慢拢到一起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秋风静静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悄无声息落在两人脚边,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李建军站在王二妮对面,高大结实的庄稼汉,此刻却拘谨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后生,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二妮,我知道,你刚嫁过来,心里还不习惯。”
“我也知道,我嘴笨,不会说好听话,不会哄你开心,没啥本事,就是个土里刨食的粗人。”
“我比不上那些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我没文化、没见识、一辈子走不出大山。”
“但是我有一颗真心,我这辈子所有的东西、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积蓄,全都能给你。”
“我不敢奢求你立马就喜欢我,我就盼着,日子久了,你能慢慢不讨厌我,能踏踏实实跟我过日子就行。”
每一句话,都朴实到极致,卑微到极致,滚烫到极致。
王二妮的心脏狠狠揪痛了一下,眼眶瞬间彻底红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心里装着别人,不知道她的真心早就给了别人,不知道她这辈子,永远都不可能喜欢上他。
他还在傻傻等着,等着日久生情,等着她回头,等着她好好跟他过日子。
她咬着下唇,强忍着快要滚落的眼泪,逼着自己软下语气,说出最违心的话:“我没有讨厌你。”
“你很好,建军,真的很好。”
“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性子闷,不爱说话,跟你没关系。”
“真的?”李建军瞬间眼睛就亮了,刚才的落寞慌张一扫而空,立马又笑了起来,眉眼憨厚又纯粹,
“你不讨厌我就好!你不讨厌我,我就有盼头!”
“没事,你性子闷我就多说话,你不爱动我就多干活,你心里不舒服我就陪着你。”
“咱日子慢慢过,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有一天,你能把这里当成自己真正的家。”
看着他瞬间被治愈的模样,王二妮心里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
太残忍了。
真的太残忍了。
他那么纯粹、那么善良、那么赤诚,一辈子老老实实,从未害人,从未亏欠任何人。
偏偏这辈子,栽在了她手里,被她蒙在鼓里,被她白白辜负。
李建军压根察觉不到她心里的翻江倒海,只顾着把所有东西收拾好,把雪花膏拆开外包装,拧开盖子,递到她手边,耐心十足地念叨:
“你试试,你抹一点看看好不好用。”
“早上洗完脸抹一次,晚上睡前再抹一次,坚持抹,脸就不会干了。”
“山里风大,以后出门干活、院里走动,都记得抹上,别委屈自己。”
“要是用完了我再去镇上给你买,啥时候用完啥时候买,绝不缺你的。”
王二妮低头看着膏体淡淡的白色,鼻尖萦绕着廉价又清淡的香味,指尖轻轻蹭了一点,敷在干涩的脸颊上,凉丝丝的,润润的。
身体舒服了,心里却更疼了。
“好用。”她低声说。
“好用就行!”李建军笑得更开心了,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奖赏,手脚麻利地把本子铅笔收进新房的木柜里,又把红糖收拾进储物罐,忙前忙后,乐此不疲。
“下午我吃完午饭,就上山砍柴去,多囤点干柴,秋冬天冷,柴火不够用冻得慌。”
“顺便再采点野药,给你娘攒着,以后常备在家里,小病小痛不用跑镇上。”
“家里的猪圈我下午也收拾收拾,过两天去集市买两头小猪崽,明年养大了出栏,就能攒一笔钱,到时候给你添两件新衣裳。”
他嘴里源源不断地规划着往后的日子,每一条规划里,都有她,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
“不用这么拼的。”王二妮忍不住开口,“日子慢慢过就好,不用着急攒钱,不用总辛苦自己。”
“我不急不行啊。”李建军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眼神明亮,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想早点攒够钱,把家里翻新一下,把你住的屋子重新糊一遍墙,换个新窗户,冬天不透风。”
“我想早点攒钱,给你买身像样的新棉袄,过年的时候穿,风风光光的。”
“我想早点攒钱,把你家的外债帮你还清,让你再也不用受旁人白眼,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我想早点攒够家底,让你这辈子,再也不用吃以前吃过的苦。”
他的愿望都很小、很土、很平凡,全是庄稼人最朴素的期许。
可每一个期许,都沉甸甸压在王二妮心上,成了她这辈子还不清的债。
灶屋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李母一边烧火一边隔着窗户喊:“建军!二妮!别在外头唠嗑了,饭菜快熟了,进来准备吃饭!”
“知道了娘!”李建军高声应着,转头温柔地对王二妮说,“走,进屋吃饭,中午我炒了青菜,还有昨天剩下的卤肉,给你补补。”
他自然而然地走在她身侧,脚步放得很慢,刻意迁就着她的步子,生怕走快了她跟不上。
进屋的时候,他还特意抬手挡了一下门框,怕她不小心撞到头,细微的小动作,温柔得无微不至。
王二妮被这份密不透风的偏爱包裹着,浑身冰冷。
别人婚后被丈夫疼爱,是幸福、是圆满、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唯独她,被疼爱、被偏爱、被倾尽所有呵护,只有无尽的煎熬和赎罪。
饭桌上,李母不停给王二妮夹菜,筷子一刻不停,嘴里絮絮叨叨叮嘱:
“多吃点青菜,解腻去火。”
“这块瘦肉你吃,建军爱吃肥肉,不用给他留。”
“刚成亲正是养身子的时候,千万别挑食,多吃多补,身子养结实了,往后才能好好过日子。”
李建军也跟着不停给她添饭夹菜,自己碗里全是没人爱吃的肥肉和青菜梗,半点瘦肉都舍不得动。
“娘,我没事,我啥都吃,二妮爱吃瘦的,都给她。”
“二妮你多吃点,别拘束,在家里不用客气,想吃啥直接夹,不够我再给你盛。”
王二妮看着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饭菜,喉咙堵得发慌,一口一口艰难地往下咽。
明明是热气腾腾的家常饭,明明是阖家和睦的温馨场面,她却吃得味同嚼蜡。
李母看着她安静吃饭的模样,再次语重心长地开口,继续开导她:
“二妮,你看建军对你多上心。”
“人这一辈子,图的不是一时的心动,是一辈子的踏实。”
“那些年轻时候的风花雪月、情情爱爱,都是虚的,过两年就烟消云散。”
“只有身边人实实在在的疼你、护你、养你、陪你,才是真真正正的日子。”
“你听娘一句劝,彻底把过去放下,好好跟建军过日子。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好好待他,他加倍疼你,两口子日子越过越亲,越过越红火。”
李建军闻言,立马跟着点头,满眼真诚地看着王二妮:
“对!二妮,咱以后好好过日子!”
“你放心,我这辈子绝对不会负你半分。”
“不管以后日子穷富,不管以后多少年,我都一如既往对你好。”
“你要是愿意,咱明年就生个娃,一家三口踏踏实实守着这片山、守着这个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生娃、过日子、守着大山、岁岁年年。
这些安稳又圆满的未来规划,是所有人眼里最好的归宿。
可落在王二妮耳朵里,却是无尽的牢笼。
她抬头,看着眼前母子俩真诚温和的眉眼,看着这满室烟火安稳。
终于彻底懂了。
她的少年,是一场短暂绚烂的梦,醒了就再也回不去。
眼前的烟火,是她这辈子逃不掉、推不开、也对不起的宿命。
她这辈子,注定要守着一份无爱的婚姻,对着一个真心待她的男人,日日愧疚、夜夜煎熬。
拿着别人倾尽所有的偏爱,耗尽自己余生所有的欢喜,一辈子赎罪,一辈子无欢。
她轻轻点头,压下眼底所有的酸涩,温顺得像个认命的木偶,轻声道:
“好,好好过日子。”
话音轻淡无波,没有期许,没有暖意,只有彻底妥协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