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沟里的黑还没褪干净,远处的大山还是黑压压的一片,跟蹲在地上的老牲口似的,压得整个李家坳喘不过气。
屋里那根熬了一整夜的红烛彻底燃尽了,蜡油死死凝在掉漆的旧木桌上,厚厚一坨,黑红发黑,丑巴巴的,跟这穷山沟的日子一样,没半点好看的样子。
王二妮一夜没合眼。
眼睛干涩得发疼,脑壳昏沉沉的,身子硬邦邦僵了一整晚,骨头缝里全是酸乏。她依旧保持着背对着李建军的姿势,紧紧贴着冰凉的土坯墙,一动不敢动。
身侧的男人睡得踏实又安稳,呼吸粗重绵长,带着庄稼人干重活后的疲惫,踏踏实实落在安静的新房里。他睡觉老实,不翻身不乱动,哪怕是新婚第一夜,也规规矩矩占着炕外侧,半点没越界,是个实打实的老实本分人。
可越是老实,越是真诚,王二妮心里就越堵得慌,越愧疚得抬不起头。
天边慢慢翻出一点灰蒙蒙的白,透过糊着旧窗纸的木窗,浅浅照进屋里,照亮了斑驳发黄的墙面、墙根发黑的霉印,还有炕边磨得发亮的旧木柜。屋里的一切都是旧的、糙的、土的,唯独满屋挂着的红绸、贴着的喜字是新的,红得扎眼,红得荒唐。
没多大会儿,李建军醒了。
他是庄户人的身子,天生的劳碌命,到点就醒,哪怕新婚之夜没睡够,也半点不贪被窝。
他先是轻轻动了动身子,不敢大动作,怕吵醒旁边的新媳妇。睁眼扫了一眼身旁的王二妮,见她安安静静躺着,眉眼低垂,安安稳稳的,立马放了心,脸上不自觉浮起一层憨厚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坐起身,粗黑的大手轻轻揉了揉眼睛,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连穿鞋都是踮着脚,生怕木板地发出声响,惊扰了她。
穿好洗得发白的旧解放鞋,他披了件蓝布旧褂子,回头又看了一眼炕上人,低声絮絮叨叨地开了口,一口地道的山村大白话,土气又实在。
“二妮,你再睡会儿啊,千万别起早。”
“你昨天熬了整整一天,新媳妇进门不用早起伺候人,不用装样子勤快,你踏踏实实躺着歇觉,啥活都不用你干。”
“院里屋里我都收拾,早饭我来做,你就安心躺着,睡够了再起来,听见没?”
王二妮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没应声。
她不敢说话,一开口,怕是压不住眼底的酸胀。
李建军也不指望她回应,只当她害羞腼腆,睡得沉。他嘿嘿憨笑两声,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走出了婚房。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又轻轻合上,屋里瞬间又落回了安静。
院里的风更凉了,带着秋后露水的寒气,吹得院角的树叶沙沙作响。
李建军一出院房,手脚立马麻利起来,再也没有方才的拘谨。先去灶台边抱柴火,干树枝、玉米秸秆抱了一大捆,整整齐齐码在灶台旁,然后蹲下身生火做饭。
火柴“嚓”的一声划亮,引燃秸秆,火苗慢慢窜起来,舔着黑乎乎的锅底,青烟顺着老旧的烟囱慢悠悠飘上天,混在山村的晨雾里,平平无奇。
他一边添柴烧火,一边嘴里碎碎念念,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窗户跟屋里的王二妮说话,满肚子都是过日子的实在话。
“今天九月初七,成亲第二天,按村里规矩是要吃甜饭、煮鸡蛋的,图个往后日子甜甜蜜蜜、圆圆满满。”
“我一早就在灶台底下揣了三个鸡蛋,是咱家里老母鸡下的,新鲜得很,等下煮熟了剥壳给你吃,补补身子。”
“玉米面我提前淘干净了,再抓两把红枣放进去,熬一锅红枣稀粥,甜甜的,不寡淡,你肯定爱吃。”
“昨天酒席剩了不少卤豆干、腌萝卜,我切一盘当小菜,简单对付一顿早饭,不浪费东西,庄户人家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等吃完早饭,我去你娘家一趟,给咱丈母娘送点白面、红糖,再拿两个熟鸡蛋。她身子不好,常年卧病,吃点甜的补一补,也是我这个新女婿该尽的礼数。”
他一边往灶膛添柴,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往后的安排,心里美得不行,脸上一直挂着止不住的笑。
没一会儿,隔壁院的李母就起来了。
老太太披着深蓝布的夹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踩着小脚慢悠悠走到灶台边,看见儿子蹲在灶前烧火做饭,立马笑着凑了过来,开口就是地道的山村土话,嗓门温和透亮。
“建军,你咋自己生火做饭了?咋不喊娘来弄?”
“你昨晚累了一天,新婚夜也没好好歇着,大清早不在屋里陪媳妇,跑出来干粗活,傻不傻啊你?”
李建军抬头看见老娘,立马咧嘴笑,手上依旧不停,往灶膛塞了一截干柴,老老实实回话:
“娘,我不累,庄户人哪有那么娇贵。”
“二妮太累了,让她多睡会儿,我做饭就顺手的事,不费事。”
“她刚过门,脸皮薄,又累得慌,可不能让她一大早起来干活,不然该觉得咱李家欺负新媳妇了。”
李母蹲在他旁边,伸手帮着拢了拢柴火,看着老实憨厚的儿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一辈子学不会机灵。”
“娘跟你说句实在话,娶媳妇进门,是用来好好过日子的,没错,但你也不能太惯着。”
“咱是山里普通庄户人家,不是城里大户人家,没那个条件养闲人。家里种地喂猪、洗衣做饭,哪样不用人搭把手?”
“你心疼她是好事,但是过日子不能光靠心疼,得两个人一起忙活,日子才能攒得起来。”
“她命苦咱都知道,从小家里担子重,受累受穷,可进了咱李家大门,就是李家的人,就得跟着咱踏踏实实下地干活、操持家务,总不能一辈子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活计。”
李建军立马摇摇头,态度格外坚定,语气诚恳得很:
“娘,话不能这么说。”
“二妮以前受的罪够多了,小小年纪撑起一个烂家,换谁都熬不住,她已经苦了十八年了。”
“现在她嫁给我了,我是个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就该我扛事,哪能再让她跟着吃苦受累?”
“地里的重活、家里的累活、外头的杂活,我二十三了,一个人能干,就绝不叫她伸手。”
“我娶媳妇是用来疼的,不是娶回来当牛做马使唤的。只要我有力气干活,就绝不让二妮下地遭罪。”
李母被儿子这番实在话说得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念叨:
“娘不是让你欺负她,娘是教你过日子!山里谁家媳妇不下地?谁家媳妇不做饭喂猪?”
“你看村里老王家的媳妇、老赵家的媳妇,哪个不是天不亮起床,做饭喂猪、下地除草、缝补浆洗,样样都干?人家两口子互帮互助,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你这啥活都不让她干,天天把她供着,时间长了,她心里该生分,也该懒散惯了,往后咋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
“不会的娘。”李建军赶紧接话,一脸笃定,“二妮不是好吃懒做的姑娘,她勤快懂事,心里通透。”
“她就是太能吃苦、太能扛事了,我才更要好好疼她。以前没人疼她、护她,现在有我了,我就得把她以前缺的温暖都补回来。”
“我不盼着她多能干、多勤快,我就盼着她嫁过来,能吃口安稳饭、睡个踏实觉,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借钱度日。”
李母看着儿子一根筋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叹道:
“行行行,你疼媳妇你有理!娘不说你了!”
“你从小就心软善良,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你真心疼她,娘也不拦着,往后娘也多护着点二妮,不让村里闲人乱嚼舌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但是娘还得嘱咐你两句,过日子是细水长流的事,不是一时兴起。”
“你现在新鲜,处处让着她、宠着她,往后日子久了,柴米油盐磨人,可不能变心,不能对媳妇甩脸子、发脾气,听见没?”
李建军重重点头,一脸认真:
“娘我记住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变!”
“我既然娶了王二妮,就是一辈子的事,生生世世都是我的婆娘。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能吃苦、能坚持,我会一辈子好好待她,绝不反悔。”
母子俩在灶台边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山里最朴素的家常白话,烟火气满满当当。
屋里的王二妮,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熬了约莫半个时辰,灶上的粥熬得软糯香甜,鸡蛋也煮熟了,小菜切得整整齐齐,简简单单的一桌早饭就做好了。
李母收拾着碗筷,一边摆桌子一边跟儿子说:
“饭好了,你快去屋里喊二妮起来吃饭吧。”
“别让她睡太久,空腹睡一早上对身子不好。”
“你好好跟她说,温柔点,别粗声粗气的,新媳妇脸皮薄。”
“知道了娘!”
李建军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柴灰,搓了搓衣角,整了整身上的旧褂子,才小心翼翼走向新房。
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混着屋里残留的烛味、被褥的太阳味,扑面而来。
他轻轻走到炕边,看着依旧躺着的王二妮,放轻了所有动作,声音温柔得近乎卑微,絮絮叨叨地开口:
“二妮,醒了没?该起来吃饭了。”
“我熬了红枣玉米粥,甜甜的可好喝,还煮了新鲜鸡蛋,专门给你补身子的。”
“早饭趁热吃才养胃,空腹躺着容易头晕难受,你缓缓身子,起来吃两口。”
“不用着急,也不用收拾打扮,随便披件衣裳就行,咱家里没外人,不用拘着礼数。”
王二妮缓缓睁开眼。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却空得吓人,没有半点神采,眼底是化不开的荒芜和疲惫,脸色苍白得像山里的霜,半点血色都没有。
她慢慢坐起身,动作迟缓僵硬,披着薄薄的旧衬衣,头发有些散乱,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满眼温柔的男人,轻声应了一句:“嗯。”
就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凉得像寒冰。
李建军半点没察觉她眼底的苍凉,只当她刚睡醒没精神,立马笑得更温柔了,继续絮絮叨叨地叮嘱:
“慢点坐,别着急,小心头晕。你躺了一整晚,猛地起身容易眼前发黑。”
“我给你晾了一碗温水,就在桌边上,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再吃饭。”
“今天早上不忙,吃完早饭你要是还累,就回屋接着睡,啥活都不用管。”
“等下我准备点白面红糖,我去你娘家一趟,看看咱丈母娘。你娘身子弱,常年吃药,我过去给她送点东西,尽尽孝心。”
王二妮垂着眼,看着脚下坑洼的水泥地,声音淡淡的:“不用特意去。”
李建军立马摆手,一脸认真地反驳,语气朴实又执拗:
“那可不行!咋能不去呢!”
“今天是你过门第二天,新女婿上门拜望丈母娘,是咱山里的老规矩,半点不能差。”
“你娘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一辈子受累吃苦,现在你嫁给我了,我就得替你孝顺她。”
“以前你家里难,没钱买药、没钱买粮,我帮不上忙,现在咱成亲了,我有能力,就该多照看照看。”
“我不光今天去,往后逢年过节、平时闲了,我都常去。你娘的药、你家里的粮、你弟弟的学费,但凡我能搭把手的,我全包了。”
王二妮心口又是一沉。
他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她抬起眼,看着他憨厚真诚的脸,低声道:“建军,你不用对我家这么好。我家……不值得。”
这话一出,李建军立马急了,一脸不赞同的样子,语速都快了几分,大白话噼里啪啦往外说:
“二妮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啥叫不值得?”
“那是你亲爹亲娘、亲弟弟,是你最亲的家人,咋能说不值得?”
“咱两口子是一体的,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哪能分得那么清?”
“我娶的是你,连带你的家人我一起担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知道你家里条件差,欠债多,老人多病,弟弟年幼,旁人都觉得你家是无底洞,不愿意沾边。”
“但我不怕!我是庄户人,有的是力气,我不怕累、不怕苦、不怕还债!”
“我多种地、多养猪、多上山干活,多挣点力气钱,总能把日子熬起来,总能把债还清,总能让你家里好过起来。”
“你可千万别跟我见外,千万别觉得亏欠我,两口子过日子,本就是互相扶持,我疼你、帮衬你家里,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半点不勉强!”
他一番话,掏心掏肺,句句实在,没有半点虚情假意,土气、直白,却滚烫滚烫。
王二妮看着他,鼻尖发酸,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想告诉他,不用这么好,真的不用。
她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委屈和愧疚,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低头轻声道:“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李建军瞬间又笑了,眉眼舒展,满心欢喜,继续絮絮叨叨规划着琐事,“赶紧穿衣裳起来吃饭,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等下我吃完饭就去镇上,顺便给你娘买两盒感冒药,再给你弟弟买两个作业本、几根铅笔,孩子读书不能缺东西。”
“我再给你买块雪花膏,你皮肤干,秋天风大,吹得脸起皮,抹点雪花膏润润,别糙着。”
“咱虽然不富裕,但该给你花的钱,我一分都不省。”
王二妮默默穿衣、下床,双脚踩在坑洼硌脚的水泥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窜遍全身。
走出房门,院里的晨雾散了些,阳光稀稀拉拉洒下来,落在满院未撤的红绸上,看着喜庆圆满。
李母坐在饭桌旁,看见她出来,立马笑着招手,一脸和善:
“二妮醒啦?快过来坐,赶紧吃饭。”
“清晨天冷,快把衣裳穿严实,别冻着身子。”
“知道你累,新婚头两天不用干活,踏踏实实歇着,在咱家不用拘谨,把这当自己家就行。”
“以后有啥想吃的、想用的,直接跟娘说,跟建军说,千万别藏在心里,咱一家人不用见外。”
王二妮乖乖点头,低声喊了一句:“娘。”
这一声娘,轻飘飘的,落在嘴里,苦在心里。
一家人围着旧木桌吃饭,气氛温和和睦。
李母不停给她夹鸡蛋、舀粥,嘴里不停念叨:
“多吃点鸡蛋,补气血,女孩子家身子弱,得好好养着。”
“这红枣粥是特意给你熬的,新婚大喜,图个甜甜蜜蜜。”
“以后在家别亏着自己嘴,想吃啥就说,咱家常粗粮野菜,但绝对不让你饿肚子。”
李建军坐在旁边,看着她吃饭,眼神温柔得不行,一边扒饭一边继续跟她唠家常,话多得停不下来:
“二妮,我今天盘算好了,往后咱俩的日子就这么过。”
“白天我下地干活,春耕秋收、除草打药,地里所有活我全包。闲了我就上山砍柴、采草药、摘野果,能换钱的我都干。”
“家里的猪、鸡、鸭我来喂,挑水劈柴、垫圈扫院,重活累活我全都干。”
“你就在家里做做轻活,扫扫地、洗洗衣、做做饭,累了就歇着,啥心都不用操。”
“等年底卖了粮食、卖了猪,攒下钱,我先把你家的外债还一部分,减轻你的压力。”
“明年开春我多开两亩荒地,多种点经济作物,多挣点钱,争取早点把账还清,让你彻底松口气。”
“再过两年攒够钱,咱就翻新房子,换新房顶、刷新墙面,再打一套新家具,家里亮堂干净,住着也舒心。”
“村里昨天还有人跟我说,咱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个老实人,凑在一起踏踏实实过日子,绝对能越过越红火。”
“以前我还自卑,觉得自己没本事、没文化,配不上你,现在你嫁过来了,我心里踏实了,往后我拼尽全力干活,绝对不让你后悔嫁给我。”
李母在一旁连连附和,笑着接话:
“可不是嘛!村里人都这么说!”
“二妮你是个好孩子,懂事孝顺、勤快善良,不虚荣、不矫情,能娶到你,是建军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你放心,有娘在,绝对不让你在村里受气,不让旁人乱嚼舌根。谁要是敢欺负你、编排你,娘第一个不答应!”
“往后你就踏踏实实过日子,早点跟建军生个大胖小子,一家人热热闹闹,日子就圆满了。”
生娃娃、过日子、翻新房子、还清外债。
一句句朴实的规划,都是普通人最踏实的幸福,最安稳的余生。
王二妮低头扒着碗里的粥,嘴里甜甜的红枣味,心里却苦得发涩,咽下去的每一口饭,都堵得胸口发闷。
吃完饭,李建军麻利地收拾碗筷,一边洗碗一边继续跟她唠嗑:
“二妮,你在家好好歇着,我收拾完东西就去你娘家。”
“你不用跟着去,路途远,大清早风又凉,你在家歇着就行。”
“我帮你给咱娘带好药,给你弟弟带好文具,顺便跟你爹娘说一声,往后家里有任何难处,直接找我,不用客气。”
“以后你不用再一个人扛所有事,有我给你撑腰,天塌下来我替你顶着。”
王二妮站在院坝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院里泛黄的野草、老旧的土墙、褪色的红喜字。
远处的山路弯弯绕绕,延伸出大山,通向她再也触碰不到的远方,通向陆言离开的方向。
她静静站着,眼底荒芜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