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我家娘子怎么了。”茯苓对着刚把脉的大夫急切地问。
大夫捋了捋自己的花白胡须,沉吟片刻:“小娘子莫急,”笑了起来,“是娘子的脉象入盘走珠,是滑脉,夫人有喜。”
“什么?什么有喜?”茯苓有些摸不着头脑。“夫人有了身孕,你家主必定高兴。”
茯苓见这大夫也不知道小婢女是如何找的,称呼上也是不着调的,但是此事重大。“大夫,确定吗?”
大夫有些不悦,这是在怀疑他的医术吗?医者父母心,耐着性子继续说:“是。只是她操劳和心绪不宁太过,需要好生静养。”大夫跟茯苓口述了药方,茯苓唤之前的婢女跟大夫去拿药,药童拿起药箱一道出门。
茯苓有些不敢置信,娘子不是之前十余年花了那么多钱财、求医都无法有孕吗?如今这情形却有了孩子?卫子夫又被封了皇后了,她们退避在长门宫,这不上不下,很不是滋味,老天爷啊,您可真会和人开玩笑。
陈阿娇在床榻悠悠醒来的时候,瞧见身边的茯苓。她想让茯苓扶着她起来,但是茯苓一改往常的体贴,并把她劝:“娘子,你先躺着休息,大夫开了药。”
陈阿娇扶着额头,诧异道:“茯苓,我是怎么了?”
茯苓有些犹豫,“娘子,大夫说怀孕了。”
什么?陈阿娇诧异了,她要是可以怀孕,那她成婚十几年怎么没有怀上过,估计是大夫误诊,“茯苓,是以前常来的武大夫来看诊的吗?”
茯苓摇了摇头,不是。“是婢女在外面医馆请的大夫。但是,娘子你已经两个月没来月信了,您想起来不?”
一时间陈阿娇思绪有点混乱,这是真的还是误诊了。她只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容易累着了,以前虽然娇贵些,但也没有容易晕倒的地步。
陈阿娇躺着翻了个身,怎么会这样?难道是上次刘彻来的时候怀上的。她以前做皇后的时候,与他尚且蜜里调油,小吵过来,她自以为自己母亲帮助他登上帝位,这样的功劳,未免他忘记,时时刻刻都想提及,这挟恩图报,把陛下推得越来越远。
做这些的人尚且不是自己,又怎么能以此耀武扬威,认为陛下的一切都要与自己分享。自己无吕后之能,又被窦祖母宠爱太过,母亲还被人称窦太主,嫁给太子,被封为皇后,一时之间风光无两,可是得意之时,被富贵迷了眼睛,这天下还是刘家的天下。
自己迟迟不能怀孕,她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刘彻那时候也愿意给与支持,散尽钱财,多年的失望终究是越发冷漠了,他当初再次宠幸卫子夫,她嫉妒得要发狂,命人去绑架卫子夫那马奴弟弟加以伤害,让她也懂自己的痛苦。
却未曾想,陛下越发厌恶她的恶毒,开始提拔卫青,赐予众多财宝。那她这算是什么?如同......
茯苓见娘子背过身去,一抽一抽地暗自垂泪,有些心疼有些无可奈何。“娘子,这件事要回禀陛下吗?”
陈阿娇梗咽着:“不用,或许是误诊。”这些日子所作的一切,好像都是徒劳了。这时候,她感到过往的璀璨,都好像是一场梦那么久远。宫里的人越来欺负她们,供应的东西越来越少、品质越来越差。陈阿娇只让茯苓开自己的私库,去打点黄门,采买物件。
她的私库收着长辈们赐予的各式各样物件、财帛,倒也不愁生活。只是失势的白眼,冷嘲热讽让她很不是滋味。以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如今是零落成泥的庶民。
“娘子,我搬动一些竹简给你看,莫要再为其他事情伤神了。”陈阿娇听到茯苓安慰她,身边还是有茯苓可以陪伴她。“茯苓,不要离开我。”
“娘子,您对我那么好,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您带我离开皇宫,又恩准我一家人在娘子的田庄劳作,实在是感恩,永世不能忘。”茯苓一边说,一边拿了一些竹简过来。
陈阿娇望着她搬来竹简,眼神放空,轻声:“茯苓,如果我们隐世,你可会随我走?”陈阿娇思索,若是腹中孩子是真的,这将是麻烦,而不是什么上天垂怜了。陈阿娇拿起了一卷竹简,但是心中烦闷,郁郁不得志。
卫子夫因诞下皇子,被封为皇后,大局已定。要是她生的孩子,是陛下的孩子还是她的孩子,身份将不是她能做主的,若是皇室,自然要居于皇宫,她已经幽居长门宫,将要骨肉分离。
这是跟她有着直系血脉的孩子,可能将终生不得见,她怎么甘心。
“茯苓,”陈阿娇在寝殿里倚靠着榻上的软垫,无意识地抚摸着有点显怀的肚子,轻声叫人,她已经开始担心了,虽然说这里已经下令禁止议论,但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到陛下耳朵里可怎么是好,更怕传到了未央宫。望向从门外端着一碗安胎药的茯苓敛步而入,下定了决心,目光越发坚定,低声:“茯苓,你去找几个可靠的人,把我私库的一些金银装在罐子里,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要埋下酒等来年开春用,去找稳妥的地方埋下,写个地图给我。以防日后我有需要。要留退路了...”
陈阿娇自从生下来,就没试过自己挣钱,她与生俱来的富贵足够享用一生了,未曾想如今需要如此筹谋。她轻笑了一下,或许这就是为母则刚吧。
“娘子,可不能冷着了。”茯苓拿了一个暖手炉塞给了陈阿娇,又转身去找披肩,陈阿娇见她如此忙前忙后,觉得她有些紧张了。也有些赌气,“或许它若是不在,我们倒也不用如此小心了。”
“娘子,别淘气!这可不兴胡说,孩儿可小气了。”茯苓被娘子搞得哭笑不得,怎么越长越小孩气性了呢,以前娘亲怀弟弟妹妹也是莫名其奇妙地生气,恼怒,情绪起伏极大。妥帖地给陈阿娇披上披风,这样娘子就不会冷着了。
陈阿娇不语,她尽可能控制自己情绪平静,把竹简打开翻阅。茯苓见娘子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也放下了心,嘱咐了当归几句,然后才出门办娘子嘱咐的事。
陈阿娇很依赖茯苓,她得帮茯苓物色一个良人,自己能看到她得到幸福也是极好的。陈阿娇在思索身边有没有的用之人,若是以前她哪里会为这些烦心,现在是开始有了挂念的人了,她不由自主抚摸了一下微微隆起的肚子。希望茯苓可以一起陪伴着他长大。
世界上将有一个由她孕育的小生命,将会在她的人生里占据着极重要的地位,她无法想象她开始想要些软软的布匹给他做肚兜之类的孩童衣裳,她以前最讨厌女红了,现在却想什么肚兜要图样,都恨不得一件件给他做好,期望着他生下来之后,可以用得舒服,生怕他在未来的人生有什么不如意。
这时候,推己及人,陈阿娇开始懂了自己母亲,恨不得天底下最好的,自己能够得到的东西都要给自己的孩子。她幽居长门宫的时候,不是没有埋怨母亲的,觉得母亲被称窦太主已经富贵至极,为何还要刘彻金屋藏娇。
如果自己只要权势,不要爱,足够清醒是不是就可以坐稳这个皇后之位了?这个念头让她害怕起来,她当初可是也真的少年夫妻爱慕。
可惜她从小都是被人捧着,自己都以为众人说的是真的,只有失势,才能听到周围的人真实的声音。卫子夫得到宠幸不多,就怀孕,一时之间龙颜大悦,生下了皇女。如今更是以子封后,自己即使没有昏头听信巫女所言下蛊,膝下无子也住够她坐立不安了。
陈阿娇胸口一阵起伏,刚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突然间喉咙有些作呕,控制不住身体抖动,咽喉呕出未消化的食物残渣,酸味让她几乎昏厥,她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这孩子,莫非真的是茯苓所说,孩儿都小气得很。这是气恼自己刚才说的话不成。
殿外的婢女小跑进来,除了茯苓当归,陈阿娇并不喜欢别的人离她太近。
当归从库房取了布匹,估摸着做大人的衣裳也是足够的了,回来刚到廊下,听见殿内有动静,有些紧张,娘子数日都是安静看书,今日怎么了。
婢女见当归回来,在门前小声汇报了陈阿娇呕吐一事,已经收拾好地面,点了安神得熏香,当归担心娘子最近身子不好,让婢女去请大夫,她则匆忙走进内,见陈阿娇睡在塌上,也不是很安稳,眉头皱着。
当归走近娘子一些,给她掖被子。马上就要迎来冬天了,这呼气都透着寒意。布匹是拿了回来给娘子做女红的,至于长门宫里也是需要置办冬衣了,要及时发下给婢女奴仆们。可是未央宫如今还没有人运送过冬的物品过来,这又该如何开支,本不想让娘子烦扰这些,但是自己却也无法。以前娘子是宫里的女主人,别说这些冬衣,就算是千金万金地供养也不为过,单为了求子,动用的奇珍异宝数之不尽。
像是名贵的牡丹,现在被遗弃在荒废的院落一样可惜了陈娘子,当归轻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