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明日便是七夕了。”茯苓前来请示陈阿娇,将新煮好的茶汤抬起倒入茶盏,端着茶汤,再走向娘子,“往日娘子是很期待七夕佳节的,是否将长门宫布置一番,让婢女同乐。”自从那司马相如离开时之后,娘子越发沉默寡言了。要想着点办法讨娘子振作些才是。
陈阿娇闻言起了身,不再跪坐着,走到窗户边,外面的园林依旧古朴,宛如神域。只可惜日日看也腻了,她理了一下裙摆。又是一年七夕了。她平静道:“如你所愿,茯苓。”
说起七夕,陈阿娇思绪不禁翻滚,回想起以前,父母皆在的时候,她是平阳侯府里唯一的年轻娘子,为了过七夕不至于太寂寞,母亲会发布众多请柬,宴请多位娘子与她作伴过巧节。乞巧案桌上都是时下新鲜的瓜果,浓郁的苹果香好像离散没多久。
一起为家人祈福,拜月,拿着七根针在月下穿过,谁要是最快,谁得巧。据说会在葡萄藤架下能听到牛郎织女的私语,只要在夜半时分细心聆听。那时候的她年轻气盛,被人众星拱月,自然开怀无比。如今孤身一人在这长门宫,又能有何趣味呢?这些倒不必与茯苓说,小丫头们开怀些也算是她的功德了。
茯苓得到应允,轻快跳脱地离去,准备布置。陈阿娇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出门必定带一辆马车和护卫。这样她的人身才有保障。
茯苓见娘子要再次出门,说要采买些东西,也跟着出门。其余的事情留给长门宫里的其他人布置。
陈阿娇在马车经过耕地的时候,看到水田的农民弯着腰在用镰刀收割一株一株水稻,他们的皮肤黝黑,裸露着上半身,裤腿被卷到大腿,茯苓见娘子的视线在稻田,就忍不住分享自己所知道的。茯苓听婢女们说,附近的农家,“麻布衣也需要家中女子辛苦日夜织布才能三日完成一匹,他们不舍得自个儿使用,要拿去卖掉,换些银钱。”
“他们自己倒是吃不上稻米,用不上自己的布。”陈阿娇若有所思,也不知道收水稻这些要多久,要是以前她只管高高被供养着,越精细越细致才是对她的尊重。而现在的她,贴近这些底层人民的生活的时候,不禁心肠软化起来了,也有可能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惜弱。
前面驾车的护卫听到她们在交谈,忍不住插话:“这水稻收割了以后要在田里晾晒一日,再收起来脱壳,这稻谷之后晒干再储存。庄稼人最知道粮食来之不易,断不敢浪费一粒米。”
陈阿娇有些惭愧,脸上微微发烫,之前在宫里她还动不动发脾气摔饭茶碗。若是让她穿自己织的布,吃自己种的米,她又该如何。想到此,她再也不吭一声了。
侍卫是去了长门宫附近庄稼人形成的草市,这里交易的都是他们的农作物,还有肉、布、米、牛、马等等。既可以以物易物,也可以用五铢钱交易。陈阿娇极少有机会去集市,即使去,母亲也怕她磕了碰了,令多人围着,生怕不长眼的冲撞了。
这里没有人认识、知道陈阿娇是谁,他们只瞧见一个少妇逛草市,阿娇一看就是娇贵的花,不像他们像草一样,要经历生活的风霜雨打,有着明显的辛苦劳作的粗糙双手、树皮一样的脸庞。
茯苓安静地陪着娘子身边,她是习惯了千娇百媚的娘子了,娘子身为皇亲国戚,自然流露着贵气,并不觉得多奇怪,这些底层的人们要不是娘子出行,一辈子也难以得见贵人的,自然少见多怪。不过,她脸庞转向娘子,端详着娘子的侧脸,娘子的脾气性格倒是真的收敛了很多,越发像是经历了打磨的玉佩,变得越发通透温润,不再是以前那样咄咄逼人,得了理更不饶人,宛如刚淬了火的利剑。
如今能与陈阿娇讲讲话的也不过是眼前的茯苓了,阿娇把她当做自己的妹妹一样疼爱。可惜啊,陪着她进了长门宫,这样的茯苓也没有了以前陪伴自己的侍女一样,可以借她的势去选自己适合的人。
在草市走走停停,茯苓像是小孩子,这摸摸那看看。陈阿娇瞧着有趣,这些年少进宫的婢女们,都不大记得宫外是如何的吧,即使有记忆,经历了宫廷里面的诸多事情,也很难保持赤子之心。而这般单纯又能干的茯苓,是她现在所喜欢的。
自从她当上了皇后,身边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为了谋权,有的为了谋财,有的为了谋官,使劲各种方式,来讨她的欢心。她那时候因为多年无子,最后一搏试了巫术。她得到了废黜,幽居长门宫,她决定选了茯苓,这个与当时身边的人都不一样的纯粹之人,作为未来长时间的陪伴。
这样的茯苓不会劝自己讨陛下喜爱,不会劝自己怀孕生子,不回去按自己知道好歹,只会顺着她,执行她的意志,她也从书简和过往中反思,人的**被一点点喂大,而人的能力却只有一步一步走出,吃得容易,走得却难。
她们下车停在草市之外,这里却有人架着马车到了草市里面,陈阿娇她们在议论“不是说不许在草市驾驶马车吗,阻碍人们出行?”
旁边卖青菜的大娘连忙摆手,让她们不要说了,“你们是外来的吗?那是草市尉的马车,整个草市都归他管理,我们能在这都是得了允许才可以进入。”
茯苓心里不服,但是她们也不至于为此亮明身份。要是往常,这点官职都够不上娘子娘家侯府的门槛。侍卫们帮着提着大包小包,放置在马车后面的大箱子里面,再用绳子绑好。陈阿娇和茯苓坐在马车里面准备回去。
这时候,侍卫被士兵拦下。正是刚才草市尉的马车,草市尉从车上下来,士兵急忙扶着,生怕大人有时不稳摔了。草市尉瞧刚才那夫人的容貌举止,必定是贵人微服外出,急急忙忙地来,看是否能搭上贵人。“夫人前来草市,可是有什么所需,下官让他们挑选好送到府上。不必踏足这些地方,毕竟有的环境还是很脏的。”
“不必。”陈阿娇不想因此被人得知她外出了。茯苓在帘子伸出手撩起,对着草市尉摇了摇头:“谢谢大人好意,我们不用麻烦了,就此谢过。我们回去吧。”侍卫得了令,士兵看大人也挥手放行。草市尉望着车轴滚动,悠悠远去的马车背影,他叫来一个士兵跟着马车,看是哪家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