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第五层，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嗡嗡的声音。这里存放着古老纸质文献和一些原始数据记载。
顾凛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安静。在智脑很普及的时代，很少会有虫对这些感兴趣。
顾凛手指快速翻动着面前一本厚重的《星舰能量系统演变史》。
这本书书页泛黄，边缘微卷，散发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混杂着图书馆内淡淡的除尘剂味道。
“找到了。”他低声自语，指尖停留在一张手绘的星舰反应堆结构图上。这张图的注释用一种近乎失传的古代虫族文字书写。他现在还看不懂，这些文字在网络上也未必有人能认得出来。
就在他准备拍下这张图时，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
顾凛的触角瞬间警觉地竖起，来者的信息素比较平和，在释放友善的信息。对方应该也在观察他。
他回头，看见一只雌虫站在两排书架间的通道尽头。
这只雌虫的样貌相当出色。他甚至比顾凛高出大半个头，身姿挺拔如军校生，但气质更加内敛沉稳。银白色的短发修剪得干净利落，几缕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而平添几分随性。
他的眼眸是一种罕见的浅金色，在图书馆柔和的照明下像是融化的琥珀，此刻正平静地看着顾凛。
顾凛看到他左侧脸颊上淡淡的银色纹路，从眼角延伸至下颌，几乎立刻就把他认出来了。航空航天工程系连续三年的年级第一，同时也在上一届的机甲大赛中拿到了银奖，距离金奖一步之遥。
“那本书的第三十七页，”雌虫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右下角的注释是错的。那不是‘初代跃迁引擎’的冷却系统，只是同期地面实验平台用的模拟装置而已。”
顾凛挑眉，翻到第三十七页，对照自己之前查阅的其他资料仔细检查。他对这个错误也有印象，因为这个错误相当隐蔽，如果不是对这段技术史极其熟悉，根本不可能一眼看出。
“谢谢提醒。”顾凛合上书，站起身，伸出手和雌虫握了手，这就算是认识了。
“航空航天工程，兼修古代技术史。”雌虫走近几步，停在礼貌的距离，“我叫沈旭。顾凛，对吗？我看过你提交的机甲大赛初阶概念。”
“沈学长。”顾凛点头致意，“你对古代技术也有研究？”
“一些个人兴趣。”沈旭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想必你已经发现，虫族在星际漂流初期丢失了太多技术细节，现在的很多‘创新’其实只是重新发现。”
“比如你概念里提到的幽能场与环境共振减损，在第三王朝的文献里就有雏形，只是当时的能量源不足以支撑实战应用。”
顾凛的眼睛亮了。
“第三王朝的文献……”顾凛沉吟，“我记得中央大学图书馆的特藏区有部分残卷，但需要副教授以上级别的推荐才能申请查阅。我的保密等级不够，还不能接触到那些东西。”
“我的导师是特藏区管理委员会的成员。”沈旭说得轻描淡写，“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申请临时权限。不过——”
他话锋一转，浅金色的眼睛直视顾凛，“我需要知道你真正想做什么。你在你的参赛说明里提到的侦察潜行机甲只是个外壳，对吗？其实你在尝试解决幽能场理论核心的‘环境感知融合’问题。”
顾凛没有说话。他略带探究地看向沈旭。这位优秀的学长，一定不是无意中到这里来的。他应该已经观察了自己有几天时间了。
怪不得之前小夜说他的身边总是有人。当时他还十分疑惑，现在看来，这位学长应该是其中之一。不过这也不是坏事，毕竟他的确需要一些志同道合的人和自己共同交流探究。
小夜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的这个信息。不过他一向神不知鬼不觉地行动，顾凛已经习惯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默契与试探。两人的触角都向前伸长，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气息。顾凛看着雌虫的身影越来越近。
他真的靠自很近了，离谱的是，他并没有反感这个人的接近。而且完全可以接纳他的存在。
最终，顾凛微微点头：“我想验证我的一个猜想。
“我认为幽能不只是能源，它本身可能就是信息的载体。如果能证明这一点，那么机甲不仅能在干扰中隐身，甚至能伪装成环境的一部分，或者……”
“或者反向解析环境中的信息流。”沈旭接过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很超前的想法。军部目前最先进的侦察舰也只能做到屏蔽探测，主动伪装还是理论阶段。”
他顿了顿，从随身携带的皮质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存储卡：“这是我整理的部分第三王朝文献摘要，关于幽能与星尘共振的记载。加密等级不高，你可以直接看。”
顾凛接过存储卡，触角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这是他在遇到真正感兴趣事物时的本能反应。“为什么帮我？”他直接问道。
沈旭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他脸上那道银色纹路在光线下柔和了许多：“我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资料。”顾凛晃了晃存储卡，“下周同一时间，这里见？”
沈旭点头，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个小型数据收发器，“这是我的私人研究频道加密链接。如果遇到技术问题，可以直接联系，不必再通过公共网络了。”
顾凛知道这是沈旭在考察自己的真实能力。沈旭不相信他，他也不信任沈旭。双方都浑水摸鱼，想要找到志同道合的盟友。
顾凛接过收发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时，触角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信息素——不是沈旭本人的，而是收发器表面残留的、另一只雄虫的气息，温暖、活泼，带着点甜甜的果香。
“林洛的？”顾凛随口问道。
沈旭一愣，随即眼中浮现出真实的暖意：“嗯，他告诉我你和我们的研究方向相符。这是他自己改装的，说是加了所谓的，友情能量场，能让通讯更顺畅。”
沈旭和林洛之间的关系显然也十分熟稔。
不过顾凛现在更关心的是存储卡里的内容而不是这些八卦。虽然他的确很想知道林洛到底认识多少这样的大佬。
如果不是他现在没有很多成果，没办法邀请林洛加入自己的研究，他真的很希望林洛可以跟自己一起参加这个比赛。
“那么，下周见。”
“下周见。”
沈旭离开后，顾凛重新坐下，在整理好自己之前看过的东西之后，将沈旭给他的存储卡插入个人终端。
古老的文献扫描影像在光屏显现，显得非常神秘。
他完全沉浸其中，触角随着思考的深入而轻微摆动，直到图书馆的智能照明系统感应到长时间无人活动，调暗了周围光线，他才惊觉时间已经很晚了。
匆匆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中央星永恒的紫红色天幕下，校园里灯火通明。
顾凛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今晚比平时晚了不少，小夜还没吃饭。算了，等会带他出去吃吧，现在的学校食堂也关门了，他又没有时间做饭。
果然，当他靠近旧训练场边缘那个废弃的工具棚时，还没走近，就敏锐地察觉到一股不同于往常的气息。
不是小夜平时那种安静等待时候的平和气息，明显的不满和委屈通过信息素微弱地传递过来。
工具棚门口，瘦小的身影抱膝坐着，脑袋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对微微耷拉下来的、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的触角。
听到脚步声，那对小触角猛地竖起，但小夜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抬头，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小夜？”顾凛走过去，蹲下身，“抱歉，今天有点事耽搁了。饿了吗？”
小夜没吭声，只是小小的身体细微地动了一下。
顾凛察觉不对，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肩膀：“怎么了？不舒服？”
小夜这才慢慢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总是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有些发红，不是哭过的痕迹，更像是一种强忍着的、混合了愤怒和不安的情绪。
他紧抿着嘴唇，直勾勾地盯着顾凛，眼神里透着一股罕见的执拗。
“你……身上……”小夜的声音嘶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有别的味道。很浓。雌虫的味道。”
顾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沈旭今天有一瞬间离自己很近，他的信息素可能残留在自己身上。
小夜一直在阴影中生活，对环境的细微变化和领地内的异常气息有着本能的警觉和……占有欲。
“今天在图书馆遇到了一位学长，讨论了一些技术问题。”顾凛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他是来帮忙的。”
“不喜欢。”小夜硬邦邦地说，触角警惕地竖着，“他看你。看了很久。之前也看过。已经好几天了”
他指的应该是沈旭之前的观察。
顾凛心里叹了口气。小夜的感知和追踪能力确实超乎想象。
“他只是对我的研究感兴趣，就像我对那些图纸和书感兴趣一样。” 他第一次揽住小夜的肩膀，“先吃饭，好不好？今天做了你喜欢的肉饼，加了新找到的香料。”
小夜最近似乎干净了一些。脸蛋也变得格外漂亮，这么小已经可以看得出“剑眉星目”这四个字，嘴唇也不是之前没有血色的样子，而是变得红润起来。
小小的身体也稍微壮实了一些，长高了一些。
他一直都对这个孩子不太上心，因此只是在前几天到校外逛街的时候看到了一些小孩的衣服，顺手买了几件。
天气变冷了，总不能让小孩受冻。小夜在学校待久了，很自然地模仿学校里学生的打扮。
这样看来，甚至像个时髦小孩了。他带着小夜来到了校外很近的一家面馆。顾凛偶尔会在这里吃饭，味道还可以接受。
食物的香味让小夜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但他依旧倔强地看着顾凛，眼睛里的委屈更浓了：“你和他说话……说了很久。比和我说话久。”
这指控带着孩子气的直白和受伤。
顾凛忽然意识到，对小夜而言，自己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稳定的联系和依靠。而自己则一直把他丢在这个小小的工具房里面自生自灭。
自己晚归，身上带着陌生的、强大的雌虫气息，还为此“忽略”了他，这些在小夜简单而缺乏安全感的世界里，足以构成严重的威胁信号。
他难得有些良心发现，放柔了声音，伸手揉了揉小夜有些打结的头发（小家伙最近允许他这样做了）：“他是来讨论问题的，问题讨论完就走了。”
顾凛安慰他，同时在心里想着，自己是时候要让小崽子去上学了。他应该去进行系统行的学习，而不是吧所有的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让他在学校宿舍住着，总比住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强一些。
小夜眨巴着眼睛，似乎评估其可信度。
这时候饭店的老板已经把饭菜端上来。小夜听顾凛的话，狼吞虎咽地把东西吃完。
他对饭菜不是很感兴趣，吃完之后反而凑近顾凛，鼻子轻轻抽动，仔细分辨着那残留的雌虫信息。
那股强烈的敌意和不安随着肚子被填饱渐渐消褪了一些，但独占欲并未完全消失。
“他……厉害吗？”小夜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扭的比较意味。
“在某个领域很厉害。”顾凛实事求是，“但你也很厉害，你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东西，学东西特别快。你们厉害的地方不一样。”
这个回答似乎让小夜满意了些。
他接过顾凛递过来的肉饼，大口咬了下去，但吃了几口，又抬起头，含糊不清却异常认真地说：“我……我会更厉害。以后……比他厉害。能帮你更多。”
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执念的火焰。不是孩童的赌气，而是一种深植于本能和生存欲中的决心——要变得强大，要成为对顾凛“有用”的、不可替代的存在。
“好。”顾凛微笑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他又给他夹了一块肉，“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