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带着一丝得意,却又有几分明朗。白砚咬咬牙,半天才硬从嘴里挤出一个“行”字。
见小五和白良三言两语完回了,陆昭川立马敛起坏笑。他又顺便看了她眼,她的马尾辫换了一侧,左耳遮得严丝合缝。
“一脸忧心忡忡,白良没跟你说什么坏事儿吧?”白砚凑到小五身边。
“没。”
她一口否决,却仍是一脸沉闷不乐。
地图在阿吉手里,说是地图,其实也就是个路线图,几个蜿蜒小径记在脑海里,轻易不会有差。
但偏偏有几个路径交叉的地方,被特意圈出。
陆昭川:“这些是……”
“路障。”阿吉解释,“要么是路障,要么是……梦囊。”
陆昭川:“梦囊又长什么样?”
“无形无状,布于岔口的一方结界。”阿吉顿了顿,“说白了,就是解个心结的事儿。陷入其中后,首要就是去找念主,解开念主的执念,就能出来了。”
无形无状?小五琢磨半天,只觉得一切仿若纸上谈兵,这一趟,真是被白良给忽悠瘸了。
她不自觉喃喃:“怎么和白良说的不一样……”
白良的两句话犹在耳畔回响。
“你当然可以在梦里除掉他。不想的话,也能出来后解决他,我会帮你。”
“记住了,不是你死,就是他亡,你们的结局只会走向极端。”
白良说了,她听了,没什么好入心的,但她就是不可自控地深想。
“白良和你说了什么不一样的?”
一旁冒出陆昭川的声音。
这人一直并肩阿吉而行,一下悄无声息地溜来后面。
她被吓了一跳,打起马虎眼,“没什么。我就是想起了白良说的,他说,必要情况下才进梦囊,可照阿吉这么一说……我们碰不碰得着梦囊,又能不能绕着走,可都没法自个儿决定。”
“白良不会涉足这里,他讲的当然不可信了。他们白家的,个个惜命着呢。”
传来阿芸的嗤笑声。
话脱口而出,像是突然意识到身后就跟了个白家人,她回头有意无意地瞄了眼队尾的白砚,“哦,这位除外。”
白砚同她近在咫尺,却不置可否,他死死盯住自己脚下的步子,一步一步,扎实缓慢。
不多久,引路的停下脚步,紧随的众鬼随之抬头。
眼前分径两道。
“第一个岔口。”阿吉道,“我引了这么久路,也该你们先走了。这两条都通向下一个岔口,但肯定有一个,通往墨魍的梦。”
话音末了,他朝身后的面孔一个个扫视去,貌似谁都不愿轻举妄动。
“我试试。”
同阿吉对上眼神的一刻,小五迈出一步,选了右边。
这一左一右,一向上一往下,两边地势落差一样大。
选右,无非是离她近些。
不等其他反应,她一跃而下。随即,她整个消失,了无踪迹。
“我去!真狠。”眼睁睁瞧着同行伙伴凭空不见,阿吉不由感叹。
陆昭川:“再进一个吧。”
阿吉皱了眉头,“等她出来不就行了,你去干嘛?着急投胎啊!”
淡淡看了阿吉一眼,陆昭川摇摇头。
这时,一语不发的阿芸忽然瞪大眼睛,“你们想一想墨魍留下梦囊的初衷。”
阿吉不假思索:“肯定为干坏事儿啊!”
似乎回想起什么,他又转而摇头否了,“不对,他从前可是守梦神来着。”
白砚感到诧异,“守梦神?他以前是个好东西?”
阿吉扣了扣头,“呃,算吧,好过一时。”
白砚对此闻所未闻,不由生起兴趣,“那他怎么做了四大恶鬼的头部?”
“这还用问?堕落呗!”
“打住!”阿芸对面前两鬼撇了个白眼,“这些你们回去再说,你俩说东说西的,还记得我问了什么?
“避免阴魂回返阳世,自取消亡。”
不等那打岔的两鬼摇头,陆昭川直接抛出了答案。
阿芸认可地点了点头。
“的确。总有那么几个流连俗尘的东西,偏要闯回去。
“所以墨魍布了这轻巧又无形的诡计,全当给贪恋往生之人的教训。
“而他在这一边布了,另一边……自然不会不布。依我看,倒不如我们进去三个,外边守着两个。梦囊破了,路也就通了,可真没必要去涉险另一个。
“再说了,一个姑娘家的独自进去了,留咱四个在外啥也不干,像话吗?”
阿吉一下被说动了,“有道理!那快猜个石头决定!再进一个。”
阿芸:“不行,得再进两个。”
白砚:“对,两个。”
阿吉愣了一下,忽而怨气冲天,“不是我说啊,你们还嫌自己没死透啊?一个二个,真就上赶着去送死呗?”
这直话有些刺耳。
阿芸冷笑一声。
她忍也不忍,干脆也爆了脾气,朝阿吉愤愤质问:“你平时不最怕无聊无趣了?没想到好久不见你,是去偷摸改性了啊,现在居然这么怕死。”
“你……”阿吉欲言又止。
阿芸的话听来是气话,却也实打实捅中了他的心窝子。再说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先言重了。于是还是收敛了气焰,他摆摆手,“唉,算了算了,来都来了。”
他又清清嗓子,语气缓和,“那猜石头选两个,总没异议吧?”
“我不用了。”
众鬼纷纷看向陆昭川。
“世界上本没有路,走了就有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下一跳。
顷刻消失。
下跃的过程比想象漫长,犹如经历一场浩瀚洗礼,越接近终点,外面那些声音便也越发退远去。最后,陆昭川听到那伙鬼中传来最后两句话——
“6颗!”
“猜错喽!”
他想,如果照谁输谁入梦的话……该是白砚了。
……
梦囊之外。
咚——
咚——
两个砸地声相继响起。
“不是我去,怎么进不了了啊!”
……
狭隘山庄中,僻静后屋檐下。
少女才睁眼醒神,低头一看,鞋头的深色加快蔓延,凉意从脚尖席卷周身。
这身上的衣服白得发亮,或许是衣主人恐怕脏污惹身,袖子挽得高了些。
见旁边有个水洼,少女探头看去,暗光映出一张可人稚嫩的面孔。
少女才刚拐到屋前,就见门前用兰布支起的灵棚。
棚下,一个同样脸庞稚嫩的女孩坐在缺角的小凳上,掩面哭泣不已。她身上湿漉漉的,连手里抓着的那片纸钱也是。
见状,她快起步子,污浊又不免覆上鞋边。现在,不只鞋头脏了。少女心想,还是忘川的灰鞋子好,防水、保暖,才没有这种烦心事。
犹豫片刻,她还是走近了女孩。
意识到有脚步顿在跟前,女孩抬起了头,模糊的泪水被来人擦去,看清面庞后,女孩好像见了救星似的一把抱住对方,“丫丫,我没娘了!”
丫丫?小五心底一沉。
在这里,她的名字叫丫丫。
暗暗记下了身体主人的名字,然后,她惊觉不妙。才刚闯进这第一个执念,她就碰到一位失去亲人的女孩。
她安慰过无数逝去之人,却鲜少碰见这种情况。张了张口,她还是把脑子里冒出的无数宽慰话咽回了肚子。
最后,也只是用悬停许久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脑袋。
“进屋吧,我陪你。”
拉着女孩进屋坐下,她拜上三拜,又烧了柱香。她闭了双目,心底开始默念。
黄泉无险,平安得渡。
逝者被一床破旧的被褥盖着,上半身却盖不着。她这才注意到,被褥着实短了,上盖不到脖子,下又遮不住下肢。
她看向女孩,“该盖严实些的。”
“娘怕冷,我不想她脚凉。”回应声怯怯懦懦。
小五一愣,凝望着一脸无措的女孩。女孩面目平静,穿得单薄。这种阴雨天,她这幅小身子骨……有些难对付过去。
她顿了一下,利落脱下裘衣。被蛮力拉了又扯,好生的裘衣一撕为二。七分被披盖在了女孩身上,另外的三分一角,被轻轻掩住逝者的面目。
在女孩的错愕之下,小五深鞠一躬。
生离死别,催人长大,让人变得厉害。女孩沉闷的心绪涌上一丝惊诧,从前她都不知道,她的丫丫,竟有这么大力气。
“水滴,哥哥来晚了。”
不多时,从外头传进一声高喊。
门外,站了个神色凝重的青年。
青年二十出头,高个清瘦,打量了一圈简陋破败的灵棚,他直直盯着小五。
眼前的少女正抚摸着脸庞,准确一看,其实是正摸着耳垂。
“程哥哥、丫丫,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给爹捎了信,不出两天就能赶回。程哥哥最近还忙着考学,你们快回家,千万别因我耽误了自己的事儿。”见到来人,水滴的瞳孔出现一丝细微闪动。不过一瞬,闪动全被落寞掩埋。
她埋头揪着衣角,声音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小五迟疑了一下,握住水滴的手,顺便裹住了女孩的局促不安,“我没事的,水滴,我又不学,我不回家,我就在这儿。”
她的目光转而盯梢向另一个站得直挺挺的人身上。自来了以后,这个程哥哥一言不发,还沉着脸。
这家伙!真不像看着那般精明!
她手肘往后努了努,被戳的“程哥哥”盯着她,犹如一个高位者般发号施令,“好,你留这。”
那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丝峻厉。小五瞪了眼这不通人情的冷漠鬼,继续不满地戳他。
“程哥哥”顿了顿,又看向女孩,“不过今天,我们陪你守。”
像是被弄得不耐烦了,“程哥哥”陡然又蹙起眉,眼神里充斥了一丝怒意,“程丫丫,老用胳膊怼我做什么?”
“没大没小。”
小五怔愣了。
程丫丫?
她……是这个冷漠鬼的妹妹?
她一脸疑惑地看去,这个所谓的哥哥本就持着一副冷面孔,低声呵斥后,他面色更加阴沉。
恰在此时,一个神色肃穆的中年人迈步而入。
他哆哆嗦嗦走来,一看便是经历了不少风吹雨淋。
穿过三双直勾勾的目光,旁若无人地,他走近棺椁。
扑通——
男子跪了下来。
面目冷峻的青年,眉间浮现一丝几不可觉的惊愕。半晌,他不由分说地把小五拽了出去。
任由牵引,她一步三回头,却依旧没从那举止奇异的男子身上看出各花样。
不过几步,她被领进隔壁小破屋。屋外破烂,里头却添置了不少新物件。
青年拉了把椅子坐下,“那裘衣,我花了多少功夫给你弄来的?”
“我……”小五欲言又止。
这人一介不取的外表下,竟深藏了个吝啬相。
领家妹妹伶仃一人失了母亲,他在意的,竟只是一件普通衣裳?好歹人家也喊他一声哥哥!甚至作为一兄之长,还为这么个事情指责自己的亲妹妹?
小五越想越气,正要出言不逊之际,青年抢先一步开口。
“不过……”
青年顿了顿,“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