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沉默的时长。够聚灵钟的余音在广场上空绕完七圈。绕到第七圈的时候。余音散尽了。广场上的两百个人中。有一半以上的人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们刚才一直在等一个字。一个不是从谢必安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梦嘴里说出来的字。
等的是「好」。或者「不好」。或者「不够」。或者「你骗我」。但梦没有说任何一个字。他只是把右手抬起来。五指并拢。指尖朝上。掌心朝外。然后他把手掌放在自己的左胸口上。这个动作在灵能符号学里有特定含义。当一个人的核心灵能频率被他主动展示在手掌上方的时候。这个动作叫「心证」。心证的意思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以核心灵能作保。如果有一个字是假的。核心会碎。
「我信你。」梦说。他手掌上方浮现出一团灰色的光。光的中心。有一颗很小的球体。球体的颜色是半透明灰。里面可以隐约看见一些细丝。细丝的排列方式。和付晓生梦域核心被扫描出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些细丝。是同一种结构。
「但我不只信你。我还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从现在起。每一天。都有人替我等。」
梦放下手。灰色的瞳孔扫过广场上的人群。扫过日游神温良。扫过夜游神乔坤。扫过钟馗。扫过刘师嘉。最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不是谢必安。是付晓生。
付晓生站在广场靠后大约第二十排的位置。他不是被安排在这个位置的。他是自己选的。他习惯站在后排。因为站在后排。梦域可以同时覆盖前排所有人。这是他当调查员以来养成的习惯。也是梦域赋予他的本能。
他右手虎口的伤疤从梦出现开始就一直在发热。不是刺痛。是温暖的。温暖的程度让他好几次以为伤疤要裂开了。但他低头看的时候。伤疤还是那道浅浅的旧痕。没有流血。没有发光。只是那种温暖一直在。温暖的来源。他能感觉到。不是钥匙。不是青锋剑。是另一种东西。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的灵能核心里感受到过的频率。频率的主人。不是他自己。
「你过来。」梦说。
付晓生往前走。走了二十排。每一步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钟灵水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但刘师嘉按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大。但位置很准。刚好按在她石青色灵能涌出来的那个穴道上。钟灵水回头看了一眼刘师嘉。刘师嘉微微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担心。只有一种观察者的冷静。她已经在分析梦对付晓生的灵能频率了。分析结果是安全的。至少目前是。
付晓生停在梦面前大约三步的距离。梦比他高出大约两寸。但梦低着头。而他是抬着头的。所以两个人的视线在同一个水平线相遇了。付晓生看到梦的灰色瞳孔里映出了自己的脸。不是镜子式的反射。是梦域式的投射。梦的瞳孔把他的脸放大了一点五倍。然后在这个放大后的投影里。标注了一些东西。标注的内容是付晓生灵能核心的结构。结构被分成了三个层次。最外层是付晓生自己修炼出来的剑意层。中间层是温良和乔坤教给他的基础灵能层。最内层。最内层的颜色不是青色。不是白色。不是金色。是淡青色。
和魏征灵能墨水一样的那种淡青色。
「你知道了。」付晓生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知道了。」梦说。「在第一任梦的最后一段记忆里。有一段不是他的。是魏征的。魏征在把七片花瓣的记忆写入绿植的时候。在第七片花瓣的最底层。嵌了一段他自己也没完全理解的记忆。记忆的内容是你出生那天。你的灵能核心被注入了一道不属于任何人的天赋。天赋的名字叫'理解'。魏征不知道这道天赋是从哪来的。他以为是某种自然觉醒。但第一任看完之后告诉我。这不是自然觉醒。这是第一任梦域执行者的'共情'。共情是梦域执行者最核心的能力。不是读取记忆。不是入侵梦境。是在灵能层面上。把一个人的感受完完整整地复制到另一个人心里。魏征把这份天赋当成礼物给了你。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份礼物的原始主人。是梦域执行者第一任。」
「也就是说。」付晓生的右手虎口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发出了一道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淡光。「我的梦域能力。不只是因为我被选中。是因为第一任梦域执行者。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把他的共情天赋。通过魏征。存进了我的核心。」
「对。」梦点了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点头。点头的动作很轻。但点头之后。他灰色的瞳孔里终于出现了一道除了「安静」之外的东西。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隔着一千五百年晨雾看到的。尊重的光。
「所以你不是继承人。你是他选中的人。」
二
钟灵水在人群里动了一下。这一次刘师嘉没有按住她。因为刘师嘉自己也在动。她的绝对记忆在后台疯狂地运转。运转的内容是付晓生从第一卷觉醒篇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表现。所有的招式。所有的判断。所有的关键时刻。她把这些时刻和第一任梦域执行者的特质做了一个交叉比对。比对的结果是。付晓生在某些瞬间做出的判断。和第一任梦域执行者在同等境遇下会做出的判断。重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不是天赋遗传。是共情投射。第一任的共情能力在付晓生核心最底层。像一个沉睡的种子。种子不发芽的时候。付晓生就是他自己。但当种子偶尔裂开一条缝。付晓生在那一瞬间会拥有第一任的视角。不是他的记忆。不是他的经验。是他的视角。视角的意思是。他会在那一刻。用第一任的方式去理解眼前的人。理解敌人。理解队友。理解谢必安。理解魏征。理解轮转王。
这就是为什么付晓生的梦域可以模仿任何见过的招式。不是复制。是理解。先理解。再模仿。模仿的基础是共情。共情的基础是第一任。
「所以他才会在邙山鬼域里。在第一次见到白色面具人的时候。」钟灵水说。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但刘师嘉帮她接上了。
「没有第一时间拔剑。」
「对。因为他'理解'了那个戴面具的人。」梦替她们说了出来。「他没有感觉到敌意。只感觉到了'等'。第一任在等谢必安的答复。等了五百年。等的状态已经渗进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靠近一步。等的重量就多一分。付晓生的共情能力让他在见到第一任的那一刻。就接收到了这种'等'。所以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不可怕。只是累。」
汤艳站在人群最外围。他一直在守后路。这是他最擅长的事。他的分岭玄铁叉横在身前。叉尖朝外。肉盾形态已经半激活。半激活的状态下他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灵能护甲。护甲的颜色是暗褐色的。和他平时的肤色很难分辨。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竖着听完了梦所有的话。
然后他把铁叉收起来。走到了付晓生身后。他没有说话。没有问问题。没有表达立场。他只是站在那儿。和平时一样。又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站的位置。比平时更靠前半步。这半步在肉盾的战术体系里代表「新的保护优先级」。保护的对象依然是付晓生。但保护的原因变了。不是因为他是队友。是因为他是「被选中的人」。被选中的人可能更需要保护。也可能。反过来保护所有人。
三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付晓生说。他把青锋剑取下来。不是拔出来。是取下来。连同剑鞘。双手托着。放在自己身前。这个动作是古剑道的礼仪。代表「以剑为证」。他说的话。要经得起剑的检验。
「轮转王有三张王牌。鬼王的军队。轮回库的百万灵能。还有一张。是什么。」
梦看了付晓生一眼。这一眼看的不是付晓生的脸。是付晓生的剑。青锋剑在剑鞘里安静地躺了五百年。在梦域第一任还活着的时候。这把剑还没成型。但铸剑的材料中。有一小块灵能碎片。是第一任亲手交给谢必安的。谢必安把它熔进了剑胚。所以从某种意义说。青锋剑里也有第一任的一部分。
梦把手伸出来。不是去拿剑。是隔着三步的距离。用指尖在空中划了一下。划的位置刚好是剑身所在的那条虚拟线。青锋剑在剑鞘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嗡鸣。嗡鸣声不是战斗频率。是问候。是五百年前的送剑人和五百年后的握剑人之间的问候。
「第三张王牌。」梦放下手。「是一句话。」
「什么话。」
「'改变不是错。不改变才是。'这句话是轮转王刻在轮回库墙上和椅子扶手上的。但他刻这些字的地方。还有第三面墙。第三面墙不在轮回库。不在空椅子背面。在禁阅区。禁阅区只有一把钥匙。钥匙在东岳大帝手里。东岳大帝用了五百年。没有进过禁阅区一次。因为他怕。怕打开之后。看到墙上刻着的名字。是他自己的。」
全场再次安静。这次安静的类型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震惊」。这次的安静是「不敢呼吸」。因为梦说的话里。提到的人。是全地府唯一一个在地位上高于十殿阎王的存在。东岳大帝。泰山府君。地府名义上的最高管理者。他从来不干涉十殿运转。从来不参与任何决策。从来不表明任何立场。他只在玉皇大帝需要地府提供年终报告的时候。才从泰山顶上走下来。在地府露一次面。
梦说轮转王的第三张王牌。是一句话。而且。这句话刻在禁阅区。禁阅区的钥匙在东岳大帝手里。东岳大帝不敢进去。
这三条信息拼在一起。拼出的结论只有一种。
轮转王早就知道禁阅区里刻着谁的名字。那个名字。能让东岳大帝害怕。
「禁阅区里。」付晓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梦和站在他身边的汤艳能听到。「藏着什么。」
「藏着回收体系一万年前的原始设计图。设计图右下角的签名栏。签的名字。不是东岳大帝。不是酆都大帝。不是十殿阎王中的任何一个。是一个不属于地球灵能世界的名字。是一个从外面来的名字。是一个被第一任梦域执行者发现之后。哭着问我'我们是不是从来都不自由'的名字。那个名字。才是轮回库百万灵能真正的主人。轮转王要释放的不是百万灵能。是那个名字下面的封印。封印打开之后。那个名字的主人。会醒来。」
梦说完之后。右手从空气中收了回来。他的手掌心上。那个针孔大小的缺口开始愈合。愈合的速度很慢。慢到每长好一层新的灵能壁。他的灰色瞳孔就会暗一分。他今天用了太多核心能量了。先是烧掉签名。然后是心证。然后是灵能投影。现在又是和青锋剑的共鸣。一个梦域执行者核心的极限。是六次。他已经用了四次。
「你需要休息。」付晓生说。
「不需要。」梦说。他把手放回袖子里。灰色的袖口遮住了正在愈合的掌心。「我需要做的是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们。因为我说的下一件事。才是真正的。第三张王牌。」
他抬起头。不是看谢必安。不是看付晓生。是看九十九级台阶最上方。九位阎王中坐在正中间的那一位。
阎罗天子。
「第三张王牌的内容是。轮转王知道一个你们不知道的秘密。聚灵钟。不是地府的。是外面带来的。钟的内部。刻着一句话。这句话不是用灵能符号写的。是用外面来者的文字写的。你们看不懂。但第一任看得懂。第一任三十年前偷偷进去了钟楼。用了一个晚上。把那句话翻译出来。写在了他自己的腰带内侧。他死后。腰带留给了我。我花了三十年才看懂那句话的意思。意思是。'万年后。当钟声响起十次。门将打开。门后。是进来的人留下的路。'」
「聚灵钟已经响了几次。」阎罗天子的声音从台阶最上方压下来。不是惊堂木。不是怒喝。是那种在地府住了一万年的人。才会有的。像井底深渊一样的沉的声线。
「九次。」崔珏的朱笔悬浮在右肩上方。笔尖指向聚灵钟的位置。读取。读取的结果让他的手指在朱笔上抖了一下。这是崔珏一千五百年来第一次当众抖笔。
「第十次什么时候响。」
「轮转王说了算。因为第十次钟声。不是时间到了响。是人敲的。敲钟的人。必须是持有禁阅区钥匙的人。全地府只有一个人有禁阅区的钥匙。」
九道目光一齐转向了阎罗天子。
但阎罗天子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不是钥匙。是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没有收信人的名字。只有一个落款。落款的位置贴着一枚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朵十二瓣的花。
钥匙背面的图案。
「今天早上。东岳大帝派人送来的。」阎罗天子把信封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钥匙已丢。」
全场两百个人的呼吸声。在同一时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的。回响。回响在广场上空绕了一圈。然后碎在了聚灵钟钟面上。钟面上的十道音纹。已经有九道亮了起来。第九道亮的时间。是今天早上。太阳升起之前的那一个时辰。
和东岳大帝发现钥匙丢了的时间。是同一个时辰。
轮转王已经在敲钟了。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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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白色面具现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