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恶司正堂的烛火在凌晨三点半的时候自动熄了一次。
不是因为烧完了。是因为钟馗把三根手指按在了案台上。三根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整个正堂的灵能波动被压到了零。连付晓生的梦域都被压住了。压住的时间不长。三秒。但三秒之内。付晓生什么都感知不到。他能看到的只有钟馗那三根手指。指节粗大。指腹布满老茧。老茧的位置不是握笔能磨出来的。是握剑。
钟馗把手指从案台上移开。烛火重新亮了。灵能波动恢复了。但恢复之后。付晓生注意到案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令牌。深褐色的木牌。正面刻着"罚恶司"三个字。反面刻着两个字。字的笔画很少。但每一笔都像用剑刻的。不是用刀。是用剑。
"召还令"。
"这是我被贬下凡之后。阎罗天子给我发的召回令。"钟馗把令牌翻到正面。再翻到反面。动作很慢。慢到令牌翻转的轨迹在空气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灵能残影。"你们大概都听说过。钟馗是因为相貌丑陋被皇帝嫌弃。一怒之下撞死殿前。然后才被天庭收编的。"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他把令牌放在案台上。推到付晓生面前。
"那是民间的版本。真实版本是。我没有撞死。我在撞上去之前。被一个人拦住了。"
付晓生的梦域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自动把他拖进了一个画面。画面里的时间是一千五百年前。金銮殿上。年轻的钟馗跪在大殿中央。周围是文武百官。龙椅上坐着一个面容模糊的人。钟馗的头发散乱。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但他的眼睛不是绝望。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对皇帝。是对一个只看外貌不看才华的世界。
"拦住我的人。是东岳大帝。"
二
罚恶司正堂里的空气在这个瞬间变得很薄。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东岳大帝"这四个字的时候。所有人。包括乔坤。都下意识地调整了呼吸。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重量。东岳大帝。黄飞虎。幽冥地府的最高管理者。十殿阎王的上司。四大判官的顶头上司。十大元帅的前辈。
他拦住了钟馗。
"他在大殿的柱子前面。变出一个影子。影子的脸是我的。但比我好看。他说。'你看。这张脸也可以是你。但如果你选了这张脸。你的斩鬼剑永远不会出鞘。因为一个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脸的人。不会为了别人去斩鬼。'"
钟馗复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但他的手又握住了斩鬼剑。这次握得很轻。像是握着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的肩膀。
"所以我选了现在的脸。选了这把剑。选了罚恶司。但没有告诉任何人。东岳大帝是我的引路人。"
汤艳的甩棍又转了一圈。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惊讶。他认识钟馗的时间不长。但已经知道这个人从来不谈自己的过去。不说的原因不是不想说。是不需要说。现在他主动说了。说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比一千五百年前的过去更重要。
"前两天的调查。鱼鳃。黄蜂。马面。白无常。四个人。查完了。"钟馗把案台上散落的文书依次叠好。鱼鳃的报告。黄蜂的数据。马面的行踪记录。白无常的自白书。四份材料。叠成一摞。摞的高度刚好是一个拳头的高度。他的拳头。"结果你们已经知道了。他们都不是内鬼。但我今天跟你们讲东岳大帝。不是为了讲故事。"
他站起来。走到正堂左侧一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内容是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门上写着"阎魔庭"三个字。但不是现在的阎魔庭。是一千五百年前的阎魔庭。那时候十殿还没有分列。只有一个大殿。殿里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只坐了一个人。
"东岳大帝在拦下我之后。跟我说了第二句话。'钟馗。地府里有一个东西。不属于这个体系。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它在。你帮我找。找了一千五百年。如果找不到。就继续找。'"
钟馗伸出手指。点在阎魔庭的庙门上。
"我找了。找了一千五百年。没找到。直到今天。直到黄蜂拿出了那份竹简。竹简上写着。金刚手菩萨的三根手指。一根化为了轮转王的核心。一根化为了马面的锁魂链。第三根。消失了。"
他的手从庙门上移开。落到那摞材料上。
"我忽然明白了。第三根手指没有消失。它一直在。藏在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哪里。"
"内部。"
三
凌晨四点。付晓生和钟灵水并排坐在罚恶司门口的石阶上。汤艳靠在几步外的一棵老槐树上。甩棍横在膝盖上。没转。刘师嘉在石阶最上面一级。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她没喝。一直在用绝对记忆回放今晚所有的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放。找有没有遗漏的信息。
乔坤站在槐树的另一侧。面向月亮。他的青锋剑还在剑鞘里。但他握剑柄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松的。今晚是紧的。紧到指节发白。
"乔哥。"付晓生开口。声音在凌晨四点的空气里显得很薄。"你觉得。轮转王今晚会动手吗。"
乔坤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青锋剑。剑身上的灵能频率线还在。三道线。第一条是他的。第二条是付晓生的。第三条在几个小时前刚刚解除。那是谢必安置入的。解除之后。第三条线消失了。但剑身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他会的。"乔坤收回了视线。"不是今晚。就是明晚。他在那条群发消息里说的'今晚'。不是指具体的时间。是指'不等了'。"
"不等什么。"
"不等任何人同意。"
钟灵水把手里的剑横放在膝盖上。剑身的反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光里是淡淡的石青色。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石头的那种沉静。她见过钟馗撞殿之前的那张脸。在上一世。或者说在前几世。反正她见过。但她不记得具体的时间。只记得那个画面。画面里有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跪在殿上。脊背挺得很直。
"钟馗被贬下凡是怎么回事。"她问。
乔坤把剑收回剑鞘。走过来。在石阶倒数第四级坐下。这个位置刚好比付晓生低一级。比钟灵水低三级。他坐下去的时候。青锋剑的剑柄碰到了石阶边缘。发出了一声很脆的响。
"不是贬。是他自己申请的。一千五百年前。他找了五百年。没找到东岳大帝说的那个东西。他怀疑那个东西不在十殿内部。在凡间。所以他要了一个借口。'被贬下凡'。用这个借口。在凡间找了一千年。一千年后。轮转王开始查替换者。钟馗知道时候到了。向阎罗天子申请召回。阎罗天子批了。批的速度。比批任何一份文书都快。"
"因为他也在等。"
"对。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东西自己露出尾巴。但它太聪明了。聪明到藏了一千五百年。换了无数的身份。改了无数次灵能频率。谁都不知道它在谁的核心里。"
刘师嘉放下茶杯。她的绝对记忆终于停在了一个画面上。那个画面是她八岁时看过的报纸。报纸第三版的角落里。那篇只有三行的短新闻。她对着那个画面。做了最后一次放大。
"我知道它在哪里了。"
四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乔坤的青锋剑出鞘了三寸。不是他拔的。是剑自己弹出来的。剑弹出的原因是剑身上的灵能频率感应到了刘师嘉身上爆发的灵能波动。波动的强度比平时高出三倍。那是她重启绝对记忆引擎的代价。每一次重启。她都要消耗大量的灵能。消耗的数量。是记忆内容储存量的平方。
刘师嘉没有拔剑。她不拔剑。她只说了三个名字。
"黑无常。白无常。替换者。"
"替换者在黑无常的核心里。为什么白无常没事。因为白无常的核心已经碎过一次了。替换者从黑无常的核心里。通过两个人的灵能共振。尝试过进入白无常的核心。但白无常的核心碎裂之后。那条通道断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而是在看着面前空气里一个固定的点。那个点是她绝对记忆的投影位置。在她眼里。那个点上正放着一千五百年来所有灵能共振的波动数据。
"替换者进入黑无常核心的时间。不是五百年。是一千五百年。它是在钟馗被东岳大帝委派调查任务的同一年。进入黑无常核心的。也就是说。东岳大帝说的'那个东西'。就是替换者。"
"那为什么它要在黑无常的核心里待这么久。不换人。"
"因为它不需要换。黑无常的核心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的核心结构里有一层天然的灵能屏障。这个屏障是他在出生时就带的。屏障的作用不是防御。是隐藏。隐藏核心内部的灵能波动。替换者躲在里面。谁都探测不到。"
付晓生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淡金色的光在凌晨四点最暗的时刻里显得很亮。钥匙的温度还是比他体温低两度。但现在低两度的原因他知道了。因为这把钥匙不只是一把钥匙。也是秦广王的信物。信物的含义是:我给你的不只是信任。是一个可以解开封印的工具。
"秦广王给我这把钥匙的时候。他说。这把钥匙。能打开黑无常核心外面那层灵能屏障。"
钟灵水看了他一眼。那道石青色的光又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钥匙背面刻了十二片花瓣。其中有一片花瓣的花纹。和我梦域扫到的黑无常核心外层的灵能屏障频率。是完全一样的。"
安静。
安静持续的时间不长。被钟馗打断了。他从罚恶司正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枚"召还令"。令牌的反面。那两个用剑刻出来的字。在凌晨四点的微光里。开始发光。
"刘师嘉。"他的声音比刚才在正堂里轻了很多。但不是虚弱的轻。是认真的轻。"你的绝对记忆。能不能再重启一次。"
"能。"
"重启之后。查一件事。东岳大帝在一千五百年前。给我下达调查任务的那一天。还有谁。在阎魔庭。"
刘师嘉闭上眼睛。她闭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因为要重启的灵能消耗太大了。大到她的额头上在闭眼的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钟灵水把她的手按在刘师嘉的手背上。石青色的光从掌心传过去。不是帮忙。是借。
五秒后。刘师嘉睁开了眼睛。
"还有一个人。当天在阎魔庭的。除了东岳大帝和你。还有赏善司判官。魏征。"
钟馗握着斩鬼剑的手。这一次没有松开。也没有握紧。只是停在那里。停在了剑柄刚好被他完全包裹住的那个位置。
"魏征。他那天在做什么。"
"在交接一份文书。文书的内容。是一千五百年前。被清洗的灵魂名单。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被认了出来。认出来的原因。是这个名字在生死簿上已经不存在了。但灵魂还在。"
"什么名字。"
"梦。"刘师嘉的声音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名字她曾经见过。在前几天的调查中。"就是那个白色面具人。自称'梦'的人。梦域执行者的名字。也是他的代号。"
付晓生的梦域第二次自动展开。展开的速度比他想的还快。梦域把所有人的灵能频率在瞬间连成了一张网。网的中心。不是黑无常。不是白无常。不是轮转王。是魏征。
魏征。赏善司判官。阴阳双兼的大唐名相。白天在人间辅助唐太宗。夜晚在阴司审理善魂。他是整个地府中笑容最多的人。审的不是罪。是善。他从来不需要发怒。不需要惩罚。只需要微笑。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和替换者。或者说和替换者的某个前任。有过交接。交接的内容。不是帮助。不是掩护。是一份正常的文书。文书里只写了一个名字。一个被清洗过的灵魂的名字。那个灵魂。是现在的白色面具人。
"钟馗。你还要查魏征吗。"乔坤问。
钟馗没有回答。他把斩鬼剑系回腰间。把紫金葫芦挂在另一侧。把召还令塞进怀里。做完这三个动作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即将亮起来的天边。天边的颜色是灰蓝色的。介乎于黑夜和黎明之间。这个时间点是灵能世界最安静的时刻。日游神还没出巡。夜游神刚刚收工。所有灵能监测设备都处于交班间隙。没有任何记录。
"明天。我去赏善司。亲自问他。"
但他没有等到明天。
因为天亮之前。一条消息传到了罚恶司。消息的发信人是崔珏。内容只有三个字。
"魏征。死。"
五
天亮了。
但天亮之后的阳光。没有照进罚恶司正堂。因为钟馗把门关了。门关上的时候。那道"铁面无私"匾额上的裂纹。比平时更明显了。裂纹的深度。付晓生用梦域扫了一下。结果让他愣住了。裂纹不是自然风化的。是被剑砍的。砍的位置精确到让裂缝刚好穿过"无私"两个字中间那一横。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砍断这一横。
砍这一剑的人。是钟馗自己。
他在什么时候砍的。为什么要砍。没有人知道。但乔坤看了一眼那道裂纹。把青锋剑拔出来了三寸。又收回去了。收回去之后。他拍了拍付晓生的肩膀。
"钟馗砍这道裂纹。是在被召回来那天。他砍的不是匾额。是自己。他在问自己。一千五百年了。还没找到。够不够格做罚恶司判官。"
付晓生把手里的钥匙翻到背面。十二片花瓣。第三片花瓣的尖端。开始发出和钥匙本身的淡金色不一样的光。光是白色的。和谢必安锁魂帽上的颜色一样。和那条秘密通道的颜色一样。和聚灵钟发出传唤时。钟面上那层薄薄的白光。也是一样的。
白色不是颜色。是信号。信号的来源。不是秦广王。是谢必安。
谢必安在五百年前铸剑的时候。把十二片花瓣中的第三片。封进了钥匙里。等待的时机。就是今天。就是这一刻。就是有人第一次发现。真正的内鬼。不在十大元帅里。在判官司。
付晓生抬起头。梦域自动展开。这一次展开的范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覆盖了整个罚恶司。覆盖了整条十殿走廊。覆盖了赏善司的方向。
梦域扫到的东西只有一个。
赏善司的门口。停着崔珏的生死簿。簿子是合着的。合着代表一个字。
封。
魏征死后。赏善司被封了。封赏善司的人。不是崔珏。是阎罗天子。阎罗天子封的。说明魏征的死。不是意外。不是灵能过载。不是任何可以放进常规报告里解释的东西。
四道目光同时转向钟馗。付晓生。钟灵水。刘师嘉。汤艳。
钟馗背对着他们。面对着那道被他砍过一剑的匾额。他的左手按在斩鬼剑的剑首上。右手的朱笔悬浮在半空。还没落下。但笔尖已经碰到了案台上一份空白的文书。文书的最上面一行的第一格。只写了两个字。
魏征。
然后他的手停了。朱笔悬在"死因"那一行上。笔尖离纸面只差一毫米。但这一毫米。他跨不过去。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知道。
死因。不是他杀。不是自杀。是自愿。魏征。是自愿赴死的。赏善司判官。地府最阳光的判官。微笑着送了无数善魂去来世的人。自己选择了死亡。而他选择死亡的原因。是为了还一笔债。一笔一千五百年前的债。
债主的内核叫替换者。债的借据。是一个名字。
魏征死前最后一句话。崔珏的灵能回溯记录出来了。那句话是。
"我欠他的。这一条命。还给他。"
钟馗的朱笔终于落了下去。落在"死因"那一格的正中间。他没有写字。他只是画了一个圈。圆圈的正中心。留下了一个红色的点。红的颜色。和阎魔庭那张椅子上的黑色。是互补的颜色。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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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内鬼调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