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鳃说出"我谁都不怀疑。因为所有人都值得怀疑"这句话之后。河边安静了很长时间。
河面上的灵能残渣在月光下泛着淡灰色的微光。残渣的厚度比刚才薄了一些。薄的原因不是被风吹散了。是被钟馗身上散发出来的灵能波动震散了。钟馗只站在河边三分钟。河面上积了三个月的灵能残渣就消失了三分之二。这种灵能浓度。付晓生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那是在阎魔庭。阎罗天子坐在那把黑椅子上。什么都没做。整个大厅的空气就自动变成了透明的。
鱼鳃把紫金软玉钵重新拿起。赤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很轻。他走向钟馗的方向。经过紫金葫芦的时候没有低头看。但脚步慢了一拍。他大概知道紫金葫芦里空间有多深。
"换在十七年前。你可能已经在我葫芦里了。"钟馗弯下腰。把葫芦捡起来。重新挂在腰间。"但十七年过去了。你也罚了自己十七年。够不够。不是我判的。是阎罗天子。但至少今晚。你不需要再跪了。"
鱼鳃没有说谢谢。他是那种人。那条逆着龙门游向鬼门关的蓝色鲤鱼。从来不会说谢谢。但他走的时候。用寒铁如意钩在河边一块石头上留下一行字。字是小篆。写得很快。写完就转身。头也不回地隐入了芦苇深处。
付晓生用梦域扫了那行字。内容是：第三条岔路。左拐第七个弯。地上有一块灰色的石头。石头下面。有我十七年前藏的一个灵能探测器的备份记录。记录里有轮转王进入鬼域的完整灵能轨迹。
钟馗也看到了。他的目力不需要梦域辅助。三百米外的小篆字体在他眼里和看报纸标题一样清晰。他没有让任何人去取那块石头下面的东西。只是对乔坤点了一下头。乔坤就消失在夜色里了。消失的速度很快。连汤艳都没看清他是往哪个方向动的。
"回罚恶司。"钟馗说。"第二场。"
二
第二场调查的目标是黄蜂。
和鱼鳃不同。黄蜂不需要跟踪。因为他从来不离开他的情报处理室。
情报处理室在十殿地下一层。一条很窄的走廊尽头。走廊的两边墙上挂满了坎离网的网纹图。金色的丝线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光。一扇门。门上没有锁。但推不开。不是因为有什么封印。是门后面堆满了文件。纸质文件。用麻绳捆着。堆到了一个成年人胸口的高度。把门堵死了。
钟馗在门上敲了两下。
门后面的文件堆开始抖动。抖动的频率很快。而且很精准。每一捆文件都在原地抖。没有一捆掉下来。抖动结束之后。文件堆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刚好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黄蜂。大名黄腰儿。站在缝隙的尽头。身穿枯树黄风袍。头上扎着亮晃晃的发带。脚上蹬着破草鞋。两只手照例藏在袖中。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真笑还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眯着眼睛。翘着嘴巴。整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只正要捕食的螳螂。但他捕的不是虫。是信息。
"钟判官。稀客。"
黄蜂的声音很扁。扁得像一片被压过的树叶。他在情报处理室待了太久。处理室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只能保证灵能监测设备正常运转。对人声的回音效果很差。差到他说每句话都像在耳边说悄悄话。不管离多远。
钟馗走进去。付晓生四人跟在后面。情报处理室的面积大概二十平米。但二十平米里装了至少十二台灵能监测终端。每台终端都连着不同区域的灵能感知站点。从邙山到奈何桥。从十大元帅的通讯频道到十殿的内部频道。全部都有。
黄蜂坐回他的椅子上。那椅子看起来比他的年龄还老。椅子腿是三条断杆绑在一起凑出来的。但其实不需要椅腿。因为他坐上去之后几乎没有重量。他的五短身材加上那种习惯性的蜷缩姿态。整个人的重心点在椅面上方三寸的地方。空气就能撑住他。
"你们来查我。"黄蜂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手上拿着一张纸。纸张的边缘已经发黄。但上面的内容很新。新到付晓生三分钟前才在河边见过。是鱼鳃留在石头上的那行小篆。
"刚收到的。"黄蜂把纸放在桌面上。用一根手指推过来。"他在河边留了东西。我的坎离网扫到的。网眼设在邙山边缘的灵能波动监测点上。每分钟扫一次。这行字出现三十七秒之后。就被我截获了。"
"你截获了。"钟馗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呢。"
"然后我把它抄了一份。原件还留在石头上。因为我知道你们会去取。也知道你们会来问我。所以我把时间省下来。先查了一遍。"黄蜂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这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灵能频率数据。字小得像蚂蚁爬出来的。"鱼鳃的备份记录。我已经解密了。解密用了十九分钟。十九分钟里我比对了他记录里轮转王进入邙山鬼域的灵能轨迹。和过去三个月我在鬼域边缘监测到的三次异常灵能波动。结果。"
黄蜂把第二张纸也推过来。手指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数据是红色的。红色的意思是"匹配"。
"鱼鳃的备份记录里。轮转王进入邙山鬼域的时间。是十七年前的三月十九日。同日同刻。鬼域边缘出现了第一次异常灵能波动。波动的频率。和你锁魂链上那个卍字印的灵能频率。是完全一样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了马面空着的那把椅子。
三
马面不在。
他在邙山鬼域。处理无量鬼王给他发的"茶已泡好"这个口信的后续。
钟馗知道马面的行踪。因为他已经在马面的锁魂链上设置了一个临时的灵能追踪标记。标记很小。小到马面自己可能都没察觉。但他知道钟馗在看他。因为他出发前。在邙山入口处扭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入口处的鬼物。是空气。空气里什么都没有。但马面看的就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方向。看的姿势。和他在圆形厅堂里看那条秘密通道一模一样。
"你不怀疑马面。"黄蜂的眼神从马面的空椅子移到了钟馗脸上。他的眯眼在这个瞬间睁大了一点。只睁开了一条缝。但足够让人看到他的眼珠是深黄色的。黄蜂的眼睛。
"我不怀疑任何人。也不相信任何人。"钟馗把桌上那张红色的灵能数据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袖子里。"我只相信证据。马面的证据。在你手里。你把他的锁魂链灵能频率和轮转王的灵能频率比对了。结果是什么。"
黄蜂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想笑"和"不想笑"之间。他从第三只袖子里抽出第三张纸。这次纸不是推过来的。是扔过来的。扔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毒蜂刺的预射轨迹。
纸上只有一行字。
"马面的锁魂链灵能频率。和轮转王核心的最内层灵能频率。百分之九十二匹配。"
付晓生的梦域在这种时候自动展开了。展开的速度比他拔剑还快。梦域里出现了一条线。线的两头分别是马面的锁魂链和轮转王的核心。两条线接在一起。接住了百分之九十二。剩下百分之八不接的原因。梦域还没分析出来。但付晓生知道。那百分之八。不是误差。是证据。
"百分之九十二不是全部。"刘师嘉的声音从付晓生左手边传过来。她的绝对记忆在这个瞬间搜索了所有已知的灵能匹配案例。"在灵能学里。百分之九十二的匹配度。只有一种解释。两个物体的核心灵能结构。来自同一个源头。但不是同一个物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马面的锁魂链和轮转王的核心。是用同一种灵能材料打制的。但打制的人不是同一个人。也不是同一个时期。所以留下了百分之八的差异。"
黄蜂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方式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会以为他只是在抖腿。
"刘师嘉。你的记忆力确实和档案里写的一样好。但档案里还写了。你还差一个信息没搜到。"黄蜂把手从袖子里全部抽出来。两只手。各伸出一根手指。"那个信息。在我这里。"
两根手指同时指向了情报处理室天花板上一块不显眼的板。板是白色的。和天花板融为一体。但他的手指指到第三秒的时候。板自动打开了。里面掉下来一卷竹简。竹简的年份很古。古到上面的绳子已经断了两次又被重新绑了两次。
黄蜂接住竹简。打开。翻到第三片竹片。
"轮转王的核心。是在他成为第十殿阎王之前。由东岳大帝亲手赐下的。但不是为轮转王一个人赐的。是同时赐给两个人的。一个人是轮转王。另一个人。"
黄蜂把竹简翻到竹片的背面。背面刻着的字。是一段记录。
"金刚手菩萨。在前往极乐世界之前。将他的明王法相的三根手指。交由东岳大帝保存。第一根手指。化为了轮转王的核心。第二根手指。化为了。马面的锁魂链。"
四
罚恶司正堂里很安静。
安静到了什么程度。汤艳手里握着的甩棍。因为掌心的温度升高了零点三度。发出了极其微弱的金属热胀声。所有人都听到了。
钟馗把竹简放在案台上。放得很小心。因为竹简的绳子如果再断一次。可能就接不回来了。他把朱笔拿起来。但没有写字。只是用笔尖在案台边缘轻轻敲了三下。每一下的间隔都一样。一秒。一秒。一秒。
"金刚手菩萨的三根手指。一根化为了轮转王的核心。一根化为了马面的锁魂链。那第三根呢。"
黄蜂没有回答。他把手重新藏进袖子里。藏进去的时候。袖口的位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毒蜂刺和袖子摩擦产生了静电。静电在枯树黄风袍上闪了一下。一闪而灭。但那一闪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但不敢说"。
"第三根。在他那里。"黄蜂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轻到了几乎听不到。但他的嘴型付晓生看清了。他说的是五个字。
无量。鬼。王。
钟馗的朱笔停了。悬在案台上空三寸的位置。没有落下。
"你说无量鬼王手里的那根手指。化为了什么。"
"不化为什么。第三根手指被东岳大帝保留了。没有交给任何人。但在无量鬼王被驱离地府的那一年。第三根手指。从东岳大帝的灵能库里。消失了。消失了之后。出现在了邙山鬼域的核心区域。也就是无量鬼王所在的区域。"
黄蜂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很小的灵能探测记录仪。仪器上的记录时间是一千多年前。灵能频率数据显示。在那一年。邙山鬼域的核心区域出现了一个极强烈的灵能爆发。爆发强度接近金刚手菩萨本尊出手的程度。但只持续了六秒。六秒之后就消失了。
"所以我判断。"黄蜂把仪器放回袖子里。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正常到他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也跟着恢复了。"无量鬼王手里那根手指。不是武器。是证据。证明他和金刚手菩萨之间。存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协议。"
"什么协议。"
"不知道。"黄蜂这次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不是因为有趣。是因为他的工作只需要提供信息。不需要下判断。"我的任务只是情报过滤。不是情报分析。分析是你的事。钟判官。"
钟馗把朱笔放下。站起来。走向情报处理室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回身。但停下了。
"黄腰儿。"
"在。"
"你十七年前。有没有帮鱼鳃过滤过一份报告。"
黄蜂的袖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叮当响。是毒蜂刺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他转毒蜂刺的时候。通常是在思考。
"有。"
"什么内容。"
"一份轮转王灵能轨迹的报告。鱼鳃交过来的。报告上写的是。轮转王三个月内进出邙山鬼域十七次。我把十七次改成了七次。然后把报告交给了白无常。"
"为什么。"
"因为十七这个数字。太精确了。精确到如果被人看到。会立刻知道鱼鳃在跟踪轮转王。而那时候。轮转王还是十殿阎王。跟踪阎王。是死罪。"黄蜂从袖子里抽出右手。这次没有拿纸。也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我改他的报告。不是因为我是内鬼。是因为我想保他的命。"
钟馗转过来。那一对环眼里的目光。不是愤怒。是判断。在判断黄蜂说"保他的命"这四个字的时候。瞳孔有没有收缩。有没有任何说谎的迹象。看了五秒。没有。
"你保了他的命。但把十七次改成了七次。减少的十次灵能轨迹。造成的误差。有多大。"
"不大。但是够让白无常判断错了方向。"黄蜂把手重新收进袖子里。这次收的动作很慢。不是藏。是收。收起来代表他说完了。"白无常当时锁定轮转王的一个灵能交汇点。是在鬼域的第四条石阶。但真正的交汇点在第七条石阶。差了三层。这三层。是白无常的核心后来碎裂的距离。"
钟馗的手握住了斩鬼剑的剑柄。握得很紧。紧到剑柄上的符咒纹路开始发出一层淡淡的金光。但不到一秒。他松开了。
"你不是内鬼。你只是做了一个选择。选择保护一个自己人。代价是另一个自己人。"
"对。"黄蜂的声音没有变。"我是搞情报的。情报工作的本质。不是分辨真假。是选择先保护谁。后告诉谁。顺序错了。就是内鬼。顺序对了。就是功臣。我选了先保护鱼鳃。后告诉白无常。结果是。鱼鳃活了。白无常的核心碎了。判决在你手里。钟判官。"
钟馗把斩鬼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黄蜂的桌子上。剑身平放。压在那一堆灵能监测数据上面。
"今天不判决。今天只调查。但剑先放在你这里。等到调查结束。你自己判断。要不要用它。"
黄蜂没有看剑。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钟馗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情报处理室里所有的灵能监测终端都自动进入了待机模式。屏幕上的数据全部消失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不用查白无常。"
"为什么。"
"因为从头到尾。白无常都不是嫌疑人。他是靶子。一个被内鬼选中用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靶子。"
黄蜂从桌子下面抽出一个很旧的文件夹。夹子上贴着"绝密"两个字。打开。第一页是一份通讯记录。通讯的双方。一方是白无常谢必安。一方是白色面具人。记录的时间。是五百年。也就是说。五百年前。谢必安和白色面具人。就开始通讯了。
"你们以为谢必安是最近才联系白色面具人的。不是。他们联系了五百年。这五百年来。谢必安一直用信息交换的方式从白色面具人那里获取情报。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黄蜂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的内容。是一份由谢必安亲手写的自白书。"他早就知道。十大元帅里有内鬼。他查了五百年。没查到。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找一个人。假意合作。引内鬼露出马脚。那个人。就是白色面具人。"
钟馗拿起那封自白书。看了很久。久到付晓生的梦域自动展开。试图帮他解读自白书上的灵能频率。梦域扫到了两个东西。一个是谢必安写这份自白书时的灵能波动。波动很平稳。平稳得不像是写自白书。像是在写日常报告。另一个是自白书末尾留下的一个小记号。记号是一朵十二瓣的花。和那把淡金色钥匙上的花纹一样。
"白色面具人是谁。"
这句话。是付晓生问的。
黄蜂的回答。发生在第五秒。
"他说了。让你自己查。"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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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内鬼调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