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道带的路不是往上的。
是往左。
从圆形厅堂出来之后。他没有走那条秘密通道。而是穿过通道右侧的一堵石壁。石壁看起来是实心的。但陆之道的罚恶司镜纹往上一贴。石壁就变成了一层水幕。穿过水幕之后。是一条付晓生从来没有见过的走廊。
走廊的材质不是石头了。是某种介于水和水晶之间的物质。踩着会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但脚底不会湿。
"十殿的'外廊'。"刘师嘉在穿过水幕的瞬间就开始低声解释。她的绝对记忆里关于十殿建筑结构的档案正在以每秒二十页的速度翻动。"十殿阎王的会议室叫'阎魔庭'。阎魔庭外面一共有十二条外廊。每条外廊通向一位阎王的私殿。我们正在走的是秦广王的外廊。外廊的材质是'幽冥冰'。灵能纯净度必须达到帝君级才能踩不碎。"
"踩碎了会怎样。"钟灵水问。
"会被外廊的反向灵能直接弹回邙山鬼域。而且弹回的过程中会损失大约百分之七的灵能。这种损失是不可逆的。"
钟灵水的脚步下意识地轻了一点。
付晓生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梦域在穿过水幕之后就一直处于一种奇怪的半开状态。不是他主动开的。是外廊里的灵能浓度太高了。高到他的梦域就像一条被放进水里的鱼。条件反射地展开了鳃。
"这里的灵能浓度。"他对马面说。"是我在第八平米房间里的三十七倍。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马面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但这不是十殿本身的灵能。是十殿的封印在'漏'。阎魔庭的封印层一共有九层。每层之间都有微量的灵能渗漏。渗漏的量对于阎王们来说就像喝一杯水漏掉一滴。但对于我们来说。是泡在一整条河里。"
陆之道走在最前面。罚恶司的官袍在幽冥冰的走廊里拉出一道很长的银色影子。他走到走廊的尽头。停下来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的材质和圆形厅堂里那颗大珠子的材质一模一样。介于暖黄和冰蓝之间。
"钥匙。"陆之道回头看向马面。
马面把手里那把钥匙举起来。钥匙发出的冷光和外廊尽头的门产生了共振。共振的频率很低。低到付晓生的耳朵听不到。但他的梦域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像钟声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了一样的震动。
门开了。
阎魔庭比付晓生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是一整个空间。空间的天花板高到看不到。地面是一整块打磨过的黑色石板。石板的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的排列方式付晓生的梦域花了大约五秒才完成初步扫描。
扫描的结果是:地上的符文不是固定不变的。它们在动。动的速度很慢。慢到普通人的眼睛看不出来。但动的方向是一致的。全部指向同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上。目前是空的。
"那是轮转王的位子。"牛头的声音从付晓生旁边传来。分岭玄铁叉在阎魔庭的灵能环境下发出了一种付晓生以前从来听过的低鸣。不是战斗的嗡鸣。是一种"回家了"的沉稳。
"十殿阎王的座位。按照幽冥律法的顺序排列。从第一殿到第十殿。是一个环形。环形中间。是'受审台'。"
他指了一下黑色石板正中央一个微微凸起的圆形石台。石台的直径大约有三丈。上面只放了一样东西。一面镜子。
"业镜。"崔珏的声音从阎魔庭的另一侧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他的案台后面。朱笔在手。白玉印章在侧。"受审者在业镜前。一切善恶无所遁形。今天不是审轮转王。但业镜还是摆在这里了。"
"为什么。"
"因为东岳大帝发话了。'核心修复。必须进行。'业镜摆在这里。是告诉所有人。不管十殿辩论的结果是什么。真相。总是要照的。"
马面走到受审台旁边。看了一眼业镜。镜子里的他。不是现在的他。是三世的他。第一世的破庙和尚。第二世的武将。第三世的野马。三世在三面镜子里。三个影像在缓慢地重叠。重叠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副锁魂链。
"业镜在告诉你。"崔珏的声音很轻。"你身上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马面没有说话。他把钥匙放在业镜旁边。钥匙接触到黑色石板。石板上的符文在零点五秒内全部停了。然后开始往反方向流动。
反方向。是指向外廊。
"他们在来了。"陆之道的声音在阎魔庭里回荡。金属质感的声音被黑色石板反弹了很多次。像是在打铁。
十殿阎王是分两批陆续入场的。
第一批是维持派。阎罗天子(包拯)走在最前面。穿着黑色朝服。朝服上绣着"阎罗天子"四个字。付晓生的梦域在他走进阎魔庭的瞬间自动关闭了一秒。不是被压制了。是梦域自己选择了关闭。
因为阎罗天子的灵能密度太高了。高到不"看见"反而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阎罗天子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没有坐。他站了大约五秒。五秒之内。他用眼睛扫了一圈阎魔庭里所有的人。付晓生。钟灵水。刘师嘉。觉明。温良。乔坤。牛头。马面。
扫到付晓生的时候。他多停了半秒。
"梦域的持有者。"阎罗天子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中性。不怒。不威。是一种"已经看到了所有事情"的平静。"你比你哥更容易被灵能'淹'进去。小心一点。"
付晓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点了点头。
阎罗天子坐下来之后。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五官王依次入座。维持派六席。全部到齐。
然后改革派三席入场。
秦广王走在最前面。穿着深蓝色朝服。脸上带着一种很温和的笑。温和到不像是一个在参加严肃会议的人。更像是一个来喝茶的。
"今天的茶不错。"秦广王坐下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对崔珏说的。
崔珏没有回答。
楚江王和宋帝王跟在秦广王后面入座。三个人坐在一起。座位之间没有任何空隙。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我们是一体的"。
十个人。九个人到了。轮转王的位子。是空的。
但不等。
等了大约三分钟。阎魔庭中央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光斑。
光斑很淡。淡到像一层月光照在水面上。光斑在变大。变大到大约三尺。三尺之后。光斑变成了一个人形。人形在慢慢变实。不是真的有实体。是灵能投影在努力地"接近"实体。
轮转王。
灵能投影的轮转王和付晓生在梦域里看到的那次不一样。
那次。他坐在十殿的末端。穿着朝服。面容模糊。这一次。他的面容还是模糊。但他的朝服不一样了。朝服上多了一层淡紫色的光。光的形状是十二片花瓣。和觉明那颗珠子里的图案一模一样。
"我来了。"轮转王的声音通过灵能投影传到阎魔庭。语调平稳。平稳到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虽然只是影子。但阴律规定。影子也算列席。"
"阴律没有这条。"维持派那边。五官王开口了。他的声音是十殿里最冷的一个。冷到不像是一个审判死者的人。更像是一个管账的。
"我加的。"轮转王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五年前我提交的第一份改革提案。附录四百二十一条。其中第八条就是'灵能远程列席视同在场'。这份提案当时没有被否决。只是被搁置了。没有否决。就意味着在程序上。它是有效的。"
秦广王笑了。笑得很温和。温和到眼睛里全是水。
"逻辑满分。"他说。"但搁置就是没有通过。没有通过就是无效。"
"那你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轮转王反问。"你们三个人。在十殿会议上。从来不会为了'维护程序'坐在一起。今天坐在一起了。是因为你们知道。如果我不在场。你们三个人在六个人的维持派面前。是少数。"
阎魔庭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五秒之后。阎罗天子(包拯)开口了。
"轮转王。今天是审查你。不是你审查我们。你的改革提案。等一下再说。现在先说白无常核心碎裂的事。"
"好。"轮转王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先说核心。"
马面站在受审台前面。锁魂链的末端在黑色石板上轻轻点了三下。三下之后。阎魔庭里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我哥的核心。在第七石阶最下面那间房间里。碎片数量是三十二万零三百一十七片。其中。能拼回去的。占百分之六十。消失的百分之四十。其中有大约两万八千片。在无量鬼王手里的'聚灵钟'里。"
他停了一下。看向轮转王的灵能投影。
"剩下的。是你拿走了。"
轮转王的投影没有任何波动。连灵能的频率都没有变。像是早就预料到马面会说这句话。
"对。我拿了。大约三万一千片。"
维持派那一侧。三个阎王同时坐直了。不是愤怒。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句"的紧绷。
"为什么。"阎罗天子问。
"因为我要做一个实验。"轮转王的投影在那层淡紫色花瓣光的映照下。脸上的模糊似乎淡了一点点。淡到付晓生的梦域捕捉到了一丝表情。不是得意。不是心虚。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接近于"疲惫"的东西。
"什么实验。"
"'灵能记忆的可转移性'。白无常谢必安的核心。是十殿编制内灵能纯度最高的核心之一。如果把他核心碎片里的灵能记忆。转移到另一个灵能载体上。那个载体能不能'继承'他核心的功能。"
"载体是什么。"马面问。
轮转王的投影没有回答。但秦广王替他回答了。
"那条河。你在第三世喝的那条河的水。就是载体。"
马面的锁魂链在秦广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震了一下。震的不是链子。是链子上的淡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闫魔庭的灵能环境下。第一次发出了光。
不是金色。是白色。
白无常的白。
"所以。你的实验成功了。"马面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四百年累积的沉默里挤出来的。"我第三世喝的那些水。确实可以承载哥的核心记忆。"
"只成功了一半。"轮转王说。"水可以承载记忆。但不能承载核心的功能。也就是说。你的锁魂链上那些淡金色纹路。有你哥核心的'记忆'。但没有你哥核心的'力量'。"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轮转王的投影微微转了一下。像是在看向宋帝王。"在聚灵钟里。无量鬼王把这百分之四十的碎片放进聚灵钟。让它们在钟里回响了四百年。四百年之后。这些碎片的灵能记忆已经完全恢复了。但功能。只有百分之一。也就是。只能修复你哥核心的百分之一的功能。"
"百分之一。"马面重复了一遍。
"百分之一。也够了。"轮转王的语气突然变了。从平稳变成了另一种平稳。是"终于说到最重要的事了"的那种平稳。"百分之九十九的功能不是消失了。是被分散了。分散到了所有含有你哥核心溶液的灵能体里。包括你的锁魂链。包括我的花瓣。包括聚灵钟。包括觉城里的每一个灵体。包括。"
他顿了一下。
"包括付晓生的梦域。"
所有人都看向付晓生。
付晓生的梦域在轮转王说话的过程中一直在缓慢展开。不是他主动的。是梦域感应到了某种信号。信号是从阎魔庭那面业镜里传出来的。业镜在轮转王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发光。不是照人的那种光。是一种"在扫描"的光。
扫描的对象。是付晓生的梦域。
"你的梦域。"轮转王的投影直视着付晓生。虽然面容模糊。但付晓生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看得很认真。"是你哥核心溶液里浓度第二高的载体。仅次于马面的锁魂链。你做梦的时候。梦域会吸收周围灵能环境里的一切残留信息。在第七石阶。在邙山鬼域。在圆形厅堂。在这条幽冥冰外廊上。你的梦域一直在'吸'。吸入的东西里。有一部分。就是你哥核心碎片的灵能痕迹。"
"但我不认识他。"付晓生的声音有些干。"我从来没有见过白无常。"
"不需要认识。"轮转王说。"核心记忆是会自己'找'同类的。你哥的核心碎片的灵能。会主动靠近和它频率相近的东西。你的梦域的灵能频率。和它几乎一样。原因我不确定。但数据是这么显示的。"
付晓生看了一眼马面。
马面的表情。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意料之中"的沉默。
"你知道。"付晓生说。
"我知道。"马面说。"从我第一眼见到你。从你的梦域第一次把我拉进去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梦域里的灵能频率。和我哥的。一模一样。"
受审台上的业镜在两个人的对话结束之后。亮了。
亮得很安静。不是爆炸。不是强光。是一种像月亮从云层后面一点点移出来那样的缓慢的亮。
业镜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画面里。一条河。河水透明。河边坐着一匹野马。野马低头喝水。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荡到第三圈的时候。水面上出现了一只手。
手是白色的。白到半透明。手从水里伸出来。摸了摸马的鼻梁。
马没有躲。它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继续喝。
"谢必安。他在水里。"觉明的声音从阎魔庭最后面传来。他脚底离地一寸。手里那颗珠子亮着白色螺旋纹。不是暖黄了。是白的。"他把自己的核心碎片水溶之后。融进了那条河。那匹野马喝下去的每一口水里。都有谢必安的灵能。灵能不会说话。但灵能可以选择'接受谁'。"
"谢必安选择了你。"轮转王的投影看向马面。"不是因为你三世修行。是因为你是他弟。他的核心在碎掉之前。最后的念想是你。这个念想让碎片里的灵能记忆有了方向。他要回到你身边。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
马面的锁魂链上的白色光灭了。
灭得很安静。就像那个白色的手从水里缩回去一样安静。
"我在第三世喝的那条河的水。是什么味道。你还记得吗。"牛头突然开口了。
"甜的。"马面说。
"那就对了。"牛头把分岭玄铁叉往地上轻轻一顿。叉尖在黑色石板上打出一个很浅的印子。"你哥生前。不吃辣。不吃咸。就爱吃甜的。我第一回见他。他请我吃了一碗糯米甜水。水里面放了很多桂花。那碗甜水。是我吃过最甜的东西。"
"那是因为。他把他的核心灵能。全部融进了甜水里。用甜味来'标记'自己。"崔珏的朱笔在文书上写了几行。"谢必安从一进入十大元帅编制。就在研究'灵能记忆的可转移性'。他不是被轮转王利用的受害者。他是这项技术的第一代研究者。"
阎魔庭里的空气。在崔珏说完这句话之后。变得很重。
重到连陆之道后背上的罚恶司镜纹。都暗了三分。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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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十殿应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