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喝下第二口水之后,阳台上的紫色光晕减弱了将近一半。
付晓生的梦域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男人灵能核心里那根紫色线往回缩了零点三毫米之后,没有再前进。它停在一个临界点上。进不了,退不出。像一条被夹在两块石头中间的蛇。
"他在抵抗。"付晓生说。"不是灵能上的抵抗。是意志。他在用自己的意志力逼退轮转王的转化。零点三毫米虽然很小,但方向是往外的。"
乔坤站在阳台下方,抬起头。青锋剑仍然悬在身侧,剑尖朝下。他的眼睛里的荧光在这一刻变得很稳。不是战斗前的专注,是看了一个人三千年之后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的那种稳。
"你刚才说,他不只是转移化,是转化记忆。那轮转王放进去的是什么记忆?"
温良把白玉环举到眼前,对准三零二室。环上那道裂纹在月光下泛出一组数据。数据在环面上以极快的速度滚动,滚动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这个男人六个月的失业记忆全部改写了。原文是'找不到工作→被拒绝→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轮转王改写之后变成了'被公司背叛→被同事陷害→被社会抛弃'。"
"目的是什么?"
"让他的痛苦从内向变为外向。一个人觉得自己无能的时候,他会伤害自己。一个人觉得自己被世界背叛的时候,他会想伤害世界。"温良放下白玉环。第三只眼里的金色纹路停在一个不动的角度。"这是轮转王最常用的手法。不是给人力量,是给人一个方向。他不是转化灵体当武器,他是转化人当定时炸弹。"
乔坤沉默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之后,他把青锋剑插回了腰间。
"我进去。"
"进哪?"
"他记忆里。他抵抗了。零点三毫米虽然小,但方向是对的。说明他不想被转化。他只是不知道在抵抗什么。六个月的记忆被改写之后,他连自己原来的痛苦是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如果我不用灵能,不用剑,只进到他记忆里把那六个月的真相指给他看……"
"然后呢?"
"然后他自己选。"
温良看了乔坤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付晓生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惊讶,是一种"你终于这样了"的温和。
"你以前从来不做这种事。"
"以前不需要。"乔坤说。"以前轮转王不在我的辖区里。以前没有人需要我进去他的记忆帮他找回自己。现在有。"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你们在下面等。如果轮转王借着转化通道反向入侵,你们封住阳台。"
乔坤走进了三零二室的门。
门没锁。那个男人从来不锁门。不是不怕,是不在乎。
室内很暗。只有阳台透进来的月光照着客厅中间一把椅子、一个茶几和一个落满灰的电视柜。那个男人坐在阳台上,背对着室内。他能感觉到有人进来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反应。
乔坤在他身后站了两分钟。然后开口。
"我叫乔坤。"
那个男人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吓到。是太久没有人对他自我介绍过了。
"我叫方修文。"他说。声音很干,但字很清楚。
"修文。你的记忆被人动过。过去六个月发生的事,有一半不是你自己的。"
方修文转过椅子。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下面那道紫线还在。瞳孔边缘的紫色没有加深也没有变淡。它被锁在了一个平衡点上。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有人在改我的东西。但我分不清哪些是他改的哪些是我自己的。我每天晚上坐在阳台上,就是想把这两堆东西分开。分了六个月。只分出了一毫米。"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间距。
"就这么多。一毫米。六个月换一毫米。"
乔坤看着那个间距。然后他把剑解下来,放在茶几上。不是放武器的那种放。是放一个不需要携带的东西。
"我帮你分。一晚上。能分多少分多少。"
方修文看着他。瞳孔边缘那圈紫色在那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不是灵能反应。是一个人被人认真看的时候身体里自己产生的东西。
"你是鬼吗?"
"夜游神。"
"那你是鬼。"
"是,也不是。"
"有什么区别?"
乔坤想了想说:"鬼是死了之后没有找到自己的。我是死了之后找到了自己的。"
方修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的笑。是那种在暗处待了太久突然看到一点光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笑。
"你找到自己花了多久?"
"三千年。"
"那我六个月算什么。"
"算你比我快。"
乔坤把手放在方修文的额头上。
不是掌心贴额头。是手背。用手指的背面轻轻碰了一下额头的皮肤。这是他三千年巡查生涯里第一次用身体接触一个活人的灵能核心入口。
他的紫金琉璃体在那一下触碰中自动激活了一下。不是攻击,是共鸣。琉璃体对方修文体内那颗被紫色线缠绕的蓝色核心发出了一组极低频率的振动。振动传进核心,蓝色核心的表面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碎裂。是打开。像一颗种子在冻土里被第一缕阳光照到之后裂开了第一道口子。
紫色线在那一瞬间往后退了一点三毫米。
"看到了。"
"看到什么?"方修文的声音在发抖。
"你六个月之前写的最后一首诗。还没改的那首。诗里有一句话是'路灯像一只独眼,瞪着所有没有回家的人'。轮转王把'瞪着'改成了'嘲笑'。只有一个字的差别。但是'瞪着'是你的,'嘲笑'是他的。"
乔坤把手从方修文额头上拿开。
"你不需要我帮你分。你已经分了。一毫米里面有零点三毫米是你自己分的。我来了之后又分了零点三。剩下的零点四……"
"我自己来。"
方修文说完这句话之后,眼睛里那圈紫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后退。不是被逼退,是他自己往回收。每收一毫米,他的脸色就白一分。收到第三毫米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白到了几乎没有颜色。但他没有停。
"继续。"他说。"这是我自己的记忆。我可以疼。"
疼了大概两分钟。两分钟之后,瞳孔边缘的紫色退到了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程度。梦域显示,紫色线已经从他核心表面缩回到了脊椎中部。从灵能核心到视觉神经,全部是他的蓝色了。
但紫色线没有完全消失。它缩在脊椎中段,缩得很紧。外面的那一端还在往外延伸,从脊椎穿过墙壁、穿过管道、穿过地下的黑暗,连着一个正在城市地下移动的源头。
"剩下的我拿不掉。"方修文说。"它连着什么东西。一个很深的根。"
"我知道。那根不是你种的。我来处理。"
乔坤从三零二室走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温良在下面,离地三尺,白玉环还在旋转。付晓生在下面,青锋剑握在手里,梦域的信号覆盖面积扩大到了整个第七街区。两人都在等他。
"完成了?"温良问。
"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连着轮转王的转化通道。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整条转化链路的问题。"乔坤从阳台上跳下来。落地的姿势像是在水面踩了一步。然后他走到温良面前,站定。
"你刚才问我,我们怎么办。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你说。"
"我们不追轮转王。我们保护方修文。"
温良的第三只眼里,金色的纹路缓缓转了一格。
"保护他需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星期,可能一个月。但那根紫色线不会再动了。只要他每天能靠自己抵抗零点三毫米,轮转王就控制不了他。"
"那轮转王呢?"
乔坤转过来看付晓生。
"付晓生。轮转王的轨迹你追到了地下。交接时刻马上就到了。日出之后,你让温良的巡查网覆盖地下管网。把他的位置标出来。不需要抓捕,不需要战斗。只要标出来。让他知道,他的位置不再是秘密。"
付晓生点头。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
"但温老师说过,交接时刻只有三分零六秒。"
"够了。"乔坤说。他的眼睛里,那两团荧光在即将到来的晨光里最后一次闪烁。"三千年。我看了两百一十九万三千次日出日落。今天这次,我不看太阳。我找一个人。"
日出。
太阳从城市的东边天际线升起来。晨光从高楼的缝隙里穿过来,一道一道打在第七街区的旧楼上。
温良飘到小区最高的一栋楼的楼顶。离地十八米,超过了平时三尺的高度。第三只眼全部睁开,金色瞳孔里的纹路以最快的速度旋转。左手的白玉环从手腕上脱出,悬在他的正前方,环面变成了一个投影屏。屏上显示的是整个城市地下管网的三维图。每一条管道都用白色光点标注,光点的亮度和灵能信号的强度成正比。
乔坤站在地面上。青锋剑横在身前。紫金琉璃体完全激活,全身泛出淡淡的紫金色光。他的眼睛没有看太阳。他闭上了眼。
"从东南方向进。第三管道。直径一点二米。"
温良的玉环上出现了第三管道的内视图。管道内壁上有一层极薄的紫色残留。残留分布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他在移动。方向是北。速度不快,大概每秒三米。他在……"温良停下来,金色瞳孔的转速突然降下来了一个等级,然后重新加速。"他在散步。"
"散步?"
"对。不是逃。不是进攻。是散步。他在地下管网里散步。他刚才故意往方修文的方向移动,只是为了让我们注意到他。现在他开始走另外的方向。好像在告诉我们:我不在乎你们发现我。你们发现我之后,又能拿我怎样。"
乔坤的眼睛睁开了。
"让他走。"
"什么?"
"让他走完这段散步。他散步的时候,转化通道的灵能输出是最低的。他一心两用了。转化方修文的那条紫色线在减弱。"
付晓生的梦域确认了这一点。方修文体内的紫色线正在以每分钟零点一毫米的速度继续往回收。不是因为方修文在抵抗,是因为轮转王把注意力从转化上转移到了散步上。
"他在玩。"付晓生说。"他在用散步告诉我们,他甚至不需要全神贯注就能同时做四件事。转化一个人,躲避追踪,观察我们的反应,还有,散步。"
"他到底是什么人?"乔坤问。
温良沉默了片刻。白玉环上的数据还在跳动,但他的眼睛里的金色纹路开始放慢。从扫描的速度放到了思考的速度。
"一个不需要时间的人。我们活了三千年,每一天都在工作。巡查、记录、回收。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每一天都在测试。测试别人的恐惧,测试别人的痛苦,测试别人心里那道裂缝能开多大。他的工作不是战斗,是研究。"
"研究什么?"
"人性。他在研究人性的弱点是不是可以被量化和利用。"温良把白玉环收了回来。环上的管道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不是数据,是一句他自己写在环面上的话。
"'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句老话说的就是我。但轮转王在用行动告诉我,挂在三尺之上的不只是神明。还有一双在研究神明弱点的眼睛。"
三分钟到了。
晨光完全覆盖了整座城市。乔坤的紫金琉璃体自动退回到休眠状态。他的眼睛里的荧光变淡了,几乎看不见。身体周围最后一层紫金色的薄光像水汽一样散开,然后消失。
"交接完了。"
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是一种很轻微的、像是叹气一样的尾音。不是累了。是有些事在三分钟之内没能完全想明白。
温良从十八米的楼顶飘下来。落地的时候,他在三尺高度停了两秒才踩到地面。那个停顿不是技术上的需要,是他还在想事情。
"巡网的追踪数据上传到判官司了。轮转王的位置已经标记。精确到管道编号。"
"会上报十殿吗?"
"会。但以我对十殿的了解,上报之后至少需要三天才能形成决议。这三天里,轮转王随时可以换位置。"
乔坤没有回答。
他走到七号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零二室。方修文还坐在阳台上。紫色线的光芒比半小时前又弱了一些。他手里拿着乔坤的那杯水。水已经完全凉了。但他每隔几分钟就喝一小口,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别的东西。
"方修文会怎么样?"付晓生问。
"他会在三天之内完全摆脱紫色线的控制。但轮转王会记住他。记住有一个普通人用了六个月加一个晚上就逼退了他种下的转化。"温良说。"这对轮转王来说不是失败。是数据。方修文的抵抗过程会被他记录下来,用来优化下一次转化。"
乔坤把手从剑柄上拿开。第一次完全拿开。两只手都垂在身侧。
"那就让他记录。下一个人的记忆里多了一个数据:普通人也能抵抗。这个数据是个种子。比他的觉蝶要慢得多。但种的面积比他大。"乔坤抬起头。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睛里那两团残余的荧光压到了最低。
"三千年。我看过两百多万个日出。只有一个道理是没错的。再长的黑夜也会有天亮。再深的转化也会有人抵抗。"
纬二路便利店。
店员已经认识这三个人了。她自己端了三杯奶茶出来。两杯热的,一杯冰的。
"热的是你们的。冰的是那位……"她看了一眼乔坤腰间的不锈钢保温杯,"那位大哥的。不过冰奶茶和冰水不一样,尝一口?"
乔坤看了一眼那杯冰奶茶。看了三秒。然后他伸出手,接了过来。
温良的第三只眼眨了一下。这是他这三千年以来第三次眨第三只眼。上一次是封神大战之后重新拿到白玉环的那天。再上一次是他被封为日游神的那天。
"你接了。"
"嗯。"
"你不是不加糖吗?"
"今天是第一次。"乔坤喝了一口。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付晓生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笑。是那种三千年没吃过糖的人被甜到之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感觉。
"太甜了。"他说。然后把杯子放下。
但他没有倒掉。
温良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声,但眼睛弯了起来。
"方修文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每天日落之后去看他。不说话。就在阳台下面站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不是被拯救。是想有人知道他还在那里。"
乔坤把冰奶茶的盖子打开,把里面的奶茶倒了一半进自己的保温杯。然后拧紧。
"这个留着。明天晚上放在他阳台上。"
温良转过来看付晓生。
"付晓生。三天之后判官司的决议下来,可能需要你参与下一阶段。现在轮转王的位置已经暴露,他不会再潜伏太久了。"
付晓生点头。虎口的旧伤疤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白。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不是温良和乔坤的。是另一个他认识但从未设想过会在这个时间点联系他的人。一秒钟之后,第二条。第三条。短短十秒内,他的手机震了五次。
五条消息。来自五个不同的元帅。每一条的开头都一样。
"紧急。鬼王级事件。"
乔坤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眼睛里那两团刚刚淡下去的荧光重新亮了起来。
"来了。"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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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日游神与夜游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