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没有直接开始讲。
他先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压在左臂上的付晓生外套拿下来看了看,用右手两根手指拎着衣领,在晨光里翻了个面,确认血迹没有渗到背面去,然后把外套叠成四方形递回给付晓生。"洗一洗还能穿。血迹用冷水泡,热水会让蛋白质凝固。"第二件,他用没受伤的右手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颗在掌心,一颗自己吃了,一颗递给付晓生。"吃。讲故事的人需要听故事的人保持清醒。"第三件,他侧过头,往东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不是在看日出,是在确认日出的时间六点零三分。他用太阳的角度校准了自己的语速。
付晓生接过薄荷糖。他把糖含在嘴巴里,薄荷的凉意从上颚扩散到鼻腔,把之前鬼将自爆残留的那股焦糊味冲散了一小半。然后他把虎口伤疤来回摸了两遍,两次节奏不一样,第一次是习惯,第二次是准备。他要听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谢必安靠在生锈的栏杆上。他右手的领带做成的止血带还在左臂上绑着,白色的布料变成暗红色的,但颜色已经不再往外渗了灵能者的血液循环系统有大半已经被灵能流速接管,重度外伤的初期处理只要在五分钟内完成,后续就不用太担心。谢必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因为他身上类似的旧伤不下三十处。每一处都和范无救有关。不是范无救造成的,是他在挡在范无救前面的时候留下的。
他从薄荷糖盒子里又倒出一颗,没吃,放在栏杆上。糖的白色和栏杆的铁锈让那个局部画面看起来像某个现代艺术馆里的一件展品,标题叫"战后五分钟"。然后他开始了。
"付晓生,你知不知道你的梦域从灵能波谱分析上来看,不像一个人的灵能结构,"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完整清晰,没有那种失血过多之后常见的音节模糊。"它像两套灵能系统的拼合。一套是你的,一套是别人的。那个别人的灵能波动结构比你古老很多不是一百年两百年,是一个连用年份计算都不合适的尺度。它不是人类的灵能。也不是地府的。"
付晓生深吸一口气。石灵子在他体内发出了一个极短极快的脉动,不是战斗预警,是共振。付晓生现在对这个频率已经很熟悉了石灵子在说:他说的是真的。
"谁给我的?"
谢必安没有直接回答。他又侧头看了一眼东边太阳已经升到高楼的剪影上方了,他左眼下方那道和五百年前重叠的新伤在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粉红色,那是正在愈合的灵能伤口的颜色,淡粉里夹着一点灰,像旧墙上新补的水泥。
"我先讲一个人。"谢必安说。"这个人大概在七十年前出现在地府。出现的方式很奇怪没有灵能轨迹,没有投胎记录,没有死亡档案。他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不是灵体,也不是灵能残留。他是一种新的存在形式。当时十殿的所有检测装备同时报错。轮转王亲自带队调查了三天,结论是四个字:无法归档。"
"他是我一直在梦里见到的那个人。"付晓生说。不是疑问句。
"对。七十年前他出现的时候,地府没有梦域执行者。梦域这个能力本身,在地府的灵能分类体系里标注的是'不适用'意思是没有人知道它应该被归类到进攻型还是防御型,因为它只是理论上的存在,从来没在现实中出现过。他那次出现之后的第六年,地府的灵能监测系统第一次检测到了梦域波动。波段和他身上的某个东西一模一样。"谢必安把右手抬起来做了个小手势,拇指和食指之间比了一个大概两厘米的空隙,像在比划一颗看不见的珠子。"过了一段时间他消失了。隔了很久,久到十殿已经开始把他的档案从'无法归档'改成'归档失败',他又出现了。这次他带来的数据量让轮转王连夜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带来了什么?"
"轮回数据。十二万条。"谢必安的声音低了一个音阶,不是刻意压低的,是嗓子在回忆七十年之前的事情时自动降低了声带的振动幅度。"十二万条灵魂从投胎到死亡到地府清洗到再次投胎的完整数据链路。每一个灵魂的灵能衰减率、每一次转世之后的灵能波段偏移、每一次地府清洗过程中的灵能耗损比例。他把这些数据画成了一张图表。那张图有一个很简单的名字:灵能衰减曲线。"
付晓生把虎口伤疤来回摸了三遍。他在消化。
谢必安继续说。"曲线的结论也很简单:如果按照现有的灵能回收体系继续运转三百年,所有灵魂的灵能总量会衰减到目前的百分之三十以下。不是某一个灵魂,是所有。三百年后地府的灵能库会变成一个空壳。灵能不是无穷无尽的,每一次清洗都会消耗掉一小部分底层的原始灵能。"
"所以轮转王决定改革。"
"对。他把那张图挂在会议室的墙上。他在那张图下面写了四个字:不可接受。然后他提出了一套新的方案不是改革回收流程,是彻底改写回收的定义。"谢必安又吃了一颗薄荷糖,咀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用咀嚼的频率来控制说话的节奏。他知道很长很长的故事如果中途断掉就很难再接上,所以他需要在每一个换气的节点往嘴巴里塞一颗糖。"回收流程清洗灵魂的时候会消耗灵能,这一点无法避免清洗的本质就是剥离灵魂表面的负面灵能沉积层,剥离的过程就是灵能损失。轮转王的想法是:不要清洗了。直接解放。"
"解放?"
"解放的意思,是把灵魂里的所有灵能全部释放出来,不分好的坏的。清洗是过滤,只保留正面灵能,丢掉负面的。解放不过滤全部保留。全部释放。"谢必安把最后半颗糖咬碎了。碎糖的声音很清脆,和远处楼下清洁车扫地的声音叠在一起,天快全亮了。"听起来很有道理是不是?不过滤就没有损耗。但问题在于:负面的灵能不会自己消失,它会附在释放出去的灵能团上,形成带有攻击意图的灵能实体。今晚你们打的那三只鬼将,就是这种实体的升级版。是轮转王在城郊做的第一批样本。不是独立事件。"
付晓生沉默了很久。天台上的风从一个方向换到了另一个方向,灵能的残值在他梦域的感知层里呈现出一层一层被擦干净的纹路,像水面上的涟漪被一把巨大的透明尺子一格一格地磨平。天亮之后灵能世界会安静很多,大部分鬼物的活动周期都在夜晚,天亮意味着警戒级别可以暂时下调一个档次。但付晓生没有下调。他的梦域感知层还在全功率运转,因为他知道谢必安的故事还没讲完。
"那个图表上还有一条数据。"谢必安说。"轮转王挂上去的那个版本,被改过。少了一条线。那条线叫'正面灵能聚合率'清洗掉的负面灵能去了哪里。地府有一套专门处理负面灵能的设备,叫炼狱炉。负面灵能灌进炼狱炉之后会被压缩成一种结晶态灵能,叫赤核。这种赤核本身没有攻击性,可以作为地府底层灵能网络的基础能量来源。也就是说,被清洗掉的负面灵能不是浪费了。"
付晓生感觉石灵子在体内震了一下。这次震的和前几次都不一样,这次是某种恍然大悟的频率。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伤疤在晨光下是浅浅的肉粉色,那是恢复速度在正常范围内加速时伤疤暂时褪色的表现。
"所以轮转王在撒谎。"他说。
"对。"谢必安的笑往下滑了零点五毫米。"他自己多画了一条线把负面灵能的去向改成了'未知损耗'。他用假数据说服了十二名下辖管理人员中的九人。那九人到目前为止都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假数据。"
"剩下的三人呢?"
谢必安没有回答。他只是转头往天台铁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石门后面没有人,但谢必安看的是门,不是门后面。他在看那个人曾经站过的位置,七十年之前。
"你想知道你的梦域是被谁赋予的?"谢必安的声音恢复到正常的音调,甚至比正常稍微高了一点,高出来的那一部分不是音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能说出口的轻松感。"你的梦域不是被某个人赋予的。是被那个图表撕掉的那条线赋予的。被炼狱炉里压缩出来的赤核赋予的。被七十年之前那个不是人不是鬼不是灵体的存在赋予的。他把那条真数据带回了地府,轮转王把它撕掉了,然后假装自己没有看到。但那条数据没有消失。它进入轮回变成了你。"
付晓生愣了一下。这次不是苦笑。是他每次遇到完全推翻自己对自己认知的时刻会出现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是空。空白的空。空了一秒半到两秒的整张脸。
谢必安接着说,这次没有笑。每次认真说到关键时刻他都会把笑收起来,他笑了五百年,他知道笑容什么时候该在、什么时候不该在。不该在的时候他会把嘴角往下压零点五毫米,就这么一点点,足以让所有人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玩笑。
"赤核不是能量。赤核是灵能体系的免疫细胞。当整个灵能体系被轮转王篡改的时候,免疫细胞会自动唤醒自救机制。六十年前它第一次唤醒,唤醒在了那个白色面具人身上。他发现了真相,然后他消失了十六年,再出现的时候他成了轮转王身边的观测者。不是背叛,不是投靠。是他在用最近的距离观察轮转王他在等时机。你身上的梦域,是赤核第二次唤醒。你和他有完全一样的梦域结构,因为你们身上流的是同一种东西,不是灵能,不是血液,是灵能体系在崩溃之前自己给自己装上的最后一道防线。"
付晓生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吸得特别深,肺底都扩开了,肋骨的缝隙之间有轻微的骨骼撑开的声音。石灵子在体内用了一个很慢很慢的频率回应,不是战斗信号,是陪伴。是石青色的光泽在他灵能架构的每一根支柱上均匀地铺了一层,像河边的第一缕月光照在石头上的样子。
"他也知道这些吗?"付晓生问。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赤核的第二次唤醒。所以他才会在梦域里见你。不是在测试你的战斗力是在确认你有没有和他走同一条路。"谢必安把右手的指尖在栏杆上又敲了一下,这次只敲了一下,很轻,像敲一个等了很多年的句号。"你现在知道了。你知道你的力量不是从天而降的礼物,也不是谁暗中给你的馈赠。它是灵能体系在被打碎之前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一小块骨片。它会疼的。"
天亮了。全亮了。城市的声音从底下的街道上漫上来,早高峰的第一波车流在六个路口之外开始聚集。各种车载音响里放出的各种声音隔着高度和距离传上来,变的很模糊很稀薄,像海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拍击礁石。这个世界按部就班地运转着,不知道在两百米高的天台上刚刚有一个人被告知了他的存在是因为整个灵能体系正在被人从内部拆解。
"我现在应该做什么?"付晓生问。
谢必安没有回答。他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下屏幕不是在看新消息,是在看时间。六点十七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撑了一下栏杆让自己站直。左臂的止血带松了一点,他用牙齿咬住领带的一端重新拉紧。咬的时候他的眼角因为疼痛抽了一下,但只有一帧,快到他确定没有人会注意到。没有人注意到的事他做了五百年。
"你应该去见他。"他说。"他在等你。他知道你今天会知道真相。他每次都在等。"
"在哪?"
"旧城区的废弃铁路高架桥。桥的正中间,从东往西数第十七根桥墩。不会错的,因为他第一次出现在地府的时候,就站在那个位置。"谢必安把快要愈合的伤口按了一下,确认止血带没有松。然后他往前走了三步,经过付晓生身边的时候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敲了一下付晓生的右肩。谢必安敲人肩膀的习惯是:不用指腹,用指节,力度刚好让骨头发出一个极轻微的回声。这是剑客确认战友还在的信号。
"快去。他等你等了六十年。别让他再等了。"
付晓生没有犹豫。他把外套随手系在腰上,从天台往消防楼梯跑不是走,是跑。现在还是清晨,早高峰的第一波车在一个半小时之后才会达到峰值,铁路沿线废弃的桥墩群在旧工业区最北段的地图上是一个灰色的不规则形状,没有标注坐标,没有地名,只有一条从东往西延伸的高铁路线,那是这座城市第一条被废弃的高铁路。
他跑的速度很快。不是恐慌的速度,是明确知道目的地之后用来缩短物理距离的速度。虎口伤疤在奔跑的过程中被他用拇指反复摩擦,每一次摩都在说: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不管你要告诉我的答案是什么,我已经准备好了。
石灵子的频率在他体内稳得像一座千年石桥。每一道波纹都落在他心脏的起搏点之上,不是干扰,是对齐。
旧城区的废弃铁路高架桥在晨光下像一条横穿城市骨骼的巨大缝隙。桥面还在,但铁轨已经在三十年前被拆干净了,只剩两排间隔均匀的混凝土底座在原位,底座的表面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从东往西数,十七。
第十七根桥墩下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站在地上,是站在桥墩靠近地面的那半截检修平台上,离地大概两米。他穿着白色的长外套,风在衣服的下摆上来回扫着,扫出了一个频率很稳定的波形,像某种无声的语言。他的脸上还是白色的面具。但这次他没有站着不动他的右手抬到面具的扣带节点上,正在解。
付晓生停下来。不是跑到他面前才停,是在距离大约八米的地方自己减速。他看着那只手解开了第一个扣子,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面具扣解开的声音在空旷的桥墩之间弹了一下,被混凝土和空气的密度差折射成一种细微的金属回声,像远处的钟锤轻轻碰了一下钟壁。
然后他把面具拿了下来。
他的脸不是付晓生在梦里见过的那张模糊的面容梦里永远是一个白影,轮廓和五官之间有一层雾状的隔阂。现在雾散了。
他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不,不是看起来二十三四岁,是停在二十三四岁。他的五官很干净,轮廓清晰但不锐利,皮肤的颜色略偏白,但不是那种长期不见光的苍白,是灵能体质过分活跃导致血液中的灵能粒子含量过高,把肤色调成了一种介于月光和玉之间的人造光泽。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左边的瞳孔是黑色的,非常普通的黑色,普通到你如果只看他的左眼会以为这个人只是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年轻人。但他的右眼不是黑的。右眼的瞳孔是赤红色的,红得不像是人类的虹膜能产生的颜色,更像是瞳孔下面还有一层瞳孔那层赤红是赤核的颜色。是他的灵能底色从灵魂深处翻上来之后在虹膜最表层形成的视觉残留。
付晓生看着他,他也看着付晓生。对视持续了大概七秒。在这七秒钟里石灵子没有发出任何信号,因为石灵子不需要了他自己已经认出来了。这个人身上的灵能波段和他自己梦域的底层架构之间有一个百分之百匹配的标记点。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面具人先开口。他已经摘了面具所以不该再叫面具人,但他的声音还是没有面具时的声音,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自嘲不是嘲讽付晓生,是讽刺自己。"别回答。我知道答案。是,在梦里。在你自己的梦域里。因为你的梦域是用我的灵能架构打底的,所以你每次进入深层梦境的时候都会看到一个白影。那不是我的灵魂碎片,是我的灵能底层代码在你的梦域里复制了一份镜像。你看了一辈子,但你看不清,因为底层代码只有结构没有像素。"
付晓生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不是靠近,是换了一个更清晰的观察角度。早晨六点半的光线从东边直射过来,把他的脸全部照亮。他看到了面具人右眼里的赤红色光泽在阳光下的变化不是反光,是那层赤色在光线下变得更透明了一点,像琥珀被从背面打了一束光。
"你叫什么?"付晓生问。
面具人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角度。不是谢必安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笑,是一种更淡的、更像某种长年累月的习惯动作在瞬间复现的笑。
"我没有名字。我转世的时候丢的东西太多了,"他说。"但我有一个代号。赤核。赤核的赤,赤核的核。"
付晓生把右手的虎口伤疤摸了一遍。这次只摸了一遍,因为摸完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了。
"你是第一任梦域执行者。七十年前你发现了轮转王在造假。你把真数据带回来,但轮转王撕掉了它。然后你消失了,你去哪了?"
赤核把面具夹在左臂腋下,腾出右手来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但发梢有几缕是暗红色不是染的,是赤核的灵能色素在毛发角质层里沉积了。
"我没有消失,"他说。"我去了轮回库。"
付晓生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现在知道轮回库是什么谢必安刚刚在故事里提到的,轮转王的实验场,解放灵能的源头。
赤核继续说,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我要复仇"的激烈感。他的声音是平的,平得像一张铺在桌面上的旧图纸,上面画满了已经发生过的、不会再改变的事实。他用这种声音讲述了自己后来做的一切。
"我在轮回库待了三年。第一年我看到了轮转王在库底层建立的实验站点数据量比你今晚看到的三只鬼将大三千倍。不只是鬼将,他在试着制造鬼王。第二年我找到了他撕掉的那条数据。正面灵能聚合率一条曲线,一张图,一行字。他没改。他只是撕了。第三年我离开轮回库,回到了地府。不是以观测者的身份回去的,是以他自己的实验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回去的。我主动找到他,告诉他:你想要打开轮回库,你需要一个执行力够强的助手。我可以做。我的梦域可以控制灵魂进出你不就是用这个特性设计出了梦域执行者的吗?我可以。让我来。"
付晓生愣住了。他的虎口伤疤在拇指下被来回摩擦,从连续摩擦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摩擦,中间停了两次,每次停的位置都不一样。他在理解。
"你主动投靠了他。"
"对。"
"他信了。"
"他不得不信。因为那时候他的第一批实验品已经失控了。他制造的第一个鬼将在第七次灵能加压测试时挣脱了控制,撕碎了他三个实验员,差点逃出轮回库。他需要一个能控制灵能边界的执行者把鬼将控制在实验场内部,让它在有限空间内自由行动,采集数据,然后回收。我的梦域完美匹配这个需求。"赤核的声音依然平,像在描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过程。"他给我权限,给我设备,给我无限量的灵能原料。我这六十年在轮回库里做的事只有一件:在每一个他准备打开的出口上提前装半把锁。让他以为自己能打开,但实际上打不开。"
"所以他现在要大规模释放灵能,"付晓生说。"但他不知道那些出口已经不归他控制。"
赤核没有点头。他只是又笑了一下,嘴角方向不变,但幅度变深了一点,深的那一点是某种极淡的欣慰。
"对。这就是为什么前几周他秘密开始准备一场解放行动时,实际进度比他预计的慢了大概四个月。他以为是灵能的体量太大需要更长的预热实际上是每一扇门都被我装了半把锁。而且他不知道他手下的十二个人中,有三个是我提前替换过汇报数据的。你的谢必安刚才和你说的'有三个人知道真相'那三个人就是我的人。"
付晓生把虎口伤疤来回摸了两遍。这次摸完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很深,比在天台上那次更深。石灵子在体内发出了一个缓释频率,很轻,很长,像一把很小的锤子在把什么东西敲进去不是敲碎,是敲实。敲实一个他刚刚开始理解的事实:他不是孤军作战。在这条路上,有一个人在六十年之前就为他铺好了半段。
付晓生在旧铁路高架桥的东侧桥面上站了大约三分钟。他看着赤核把假面具重新戴回去,扣带扣的顺序和摘下来时一样,从第三个扣子往第一个扣子收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是有固定顺序的,不是因为强迫症,是因为他的灵能运转需要极严格的流程来制约,就像手术刀不能随便放在任何地方,必须放回固定的消毒托盘。
赤核把面具戴好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天。六点四十分。太阳已经把整个旧工业区的锈蚀钢架照得发光了,光的颜色不是金色的,是偏白的淡金色北方的夏天的早晨就是这个光色,不烈不软,刚好够把所有东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付晓生问。"你等了六十年。为什么不是五十九年前,不是五年前,是今天?"
"因为轮转王决定提前了。"赤核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加了大约百分之五的失真度,但语气更明显了没有胶圈的缓冲。"他把时间提前到了下个月。不是年底,不是三个月后,是下个月。三十天。他现在需要的只剩最后一把钥匙用来打开轮回库核心层的灵能锁。那把钥匙不是某种器物,是一个人的灵能结构。需要百分之百不,哪怕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也不行。必须是百分之百匹配梦域波段的灵能者。"
"那个人是我。"付晓生说。他的声音也很平,但平的下面有一层压得很紧但没压住的颤。不是恐惧,是那个瞬间突然理解了所有拼图的完整形状。
"那个人是你。"赤核的声音在"你"字上面停了一下。不是停顿,是加重。
"他打算怎么拿到我的灵能?"
赤核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从白大衣的口袋里拿出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画了一条线。那条线没有灵能残留,没有任何波动的痕迹,就只是一条线。一条从自己这边到付晓生那边的无形的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音量等级,是那种不想让这个世界上除付晓生之外的任何第三个人听到的音量。
"你去找孟婆。她知道一切。你的前世,他的过去,还有如何阻止他。"
付晓生没有说话。
赤核往后退了一步。是他站在检修平台上的站位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已经踩到平台的边缘了。桥面以下两米,底下是废弃的碎石路基和长满杂草的排水沟,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不会掉下去,他每次离开的方式都不是坠落。
"等一下。"付晓生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赤核停下来。他的脚没有再往后,但他也没有回来。他就站在那个边缘上,风把他的白大衣吹开了一个角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停在半空的白色大鸟。
"你为什么不自己阻止他?你是第一任梦域执行者,你在轮回库里装了六十年的半把锁,你有三个内应。如果你自己动手,成功率不会比我低。为什么是我?"
赤核沉默了大概五秒。面具挡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站姿在沉默的第四秒时发生了极微小的变化右肩往下沉了不到一厘米。这一厘米比他刚才全部的话加起来都诚实。
"因为我在轮回库里做实验的时候受过一次灵能反噬,"他说。"我的梦域架构从那次之后就不完整了。你在你的梦域里见过我吗?对,你见过。但你看不清我的脸不是因为我是白影,是我的灵能已经不具备完整的自我成像能力了。我能观测,能分析,能在锁上装半把锁但我不能再进梦域去对抗一个完整的鬼王层级的存在。我的梦域就像一把只剩一半刀刃的刀,能撬锁但不能砍。"
付晓生把自己的虎口伤疤反复摸了一共四遍。每遍的摩擦速度都不一样。快到慢,他最后停在了一个非常非常缓慢的频率上。他低头看了一下那道浅浅的白色伤疤在阳光下面是淡粉色的,恢复得很快,比他二十岁那年第一次握剑时割到的伤口小了太多。但他知道只要剑还在手里,新的伤口就会在旧的上面继续叠加。
"所以你把一切都押在了我的身上。那个灵能体系的免疫细胞选择了你。而现在这个东西传到了我这里。"
赤核点了一下头。极轻,极短。面具和脖子之间的角度偏移了大概零点三度,如果不是付晓生在阳光直射的观察角上刚好看到了那个角度的变化,他不会知道对面的人在点头。
"我很抱歉。"赤核说。这是他唯一一次说了'抱歉'。一个在轮回库的地下装了六十年半把锁的人,对另一个年轻人说抱歉。抱歉的内容不是推给你,是让你承担了我的无力。
付晓生没有说话。他把虎口伤疤来回摸了第六遍。然后苦笑。嘴角往左歪了两毫米。
然后他点点头。
赤核后退了最后一步。脚离开平台边缘,身体从桥面的右侧切面往下坠落然后消失了。和上次一样。不是坠落,是删除。整条旧铁路高架桥上的灵能浓度在他消失的那一刻跌到了这个区域三十年以来的最低值,连碎石缝里的苔藓都抖了一下。
付晓生站在桥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他低头看了一下通讯器没电了。一个多小时的紧急通话加上梦域全功率运转已经把电量耗到了零。地上只剩下自己的影子,很长,往西的方向歪着。那个人走路没有声音,但他的影子留了一部分在桥面上不是灵能残留,是某种更轻的东西,是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空气还没有恢复到正常状态之前留下的最低层级的扰动。
然后付晓生动了。
他需要先回去。回去找团队通讯器没电了,他不知道南城和西城的战况怎么样。刘师嘉的数据刷新频率是每三秒一轮,一个多小时没有更新意味着她把所有数据都囤在自己的记忆库里了,回去的第一件事是一条一条地等她倒出来,像拧一个装得太满的水龙头。汤艳会不会已经拍烂了某块训练场的墙他很担心这个。钟灵水跟牛头在西城追了一只鬼将,那个从数据库里被删除过的鬼将的攻击模式连刘师嘉都没预测成功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它下一次会怎么攻击。范无救轻伤,但范无救的"轻伤"在付晓生见过的所有元帅里是最不可控的一个参数,这个人身上每一寸都想替谢必安挡刀,他付晓生每次看到范无救挡在谢必安前面的时候都会想把这两个五百岁的人绑在一起塞进医疗室的同一个隔间里,然后锁上门。谢必安的左臂七处伤。加上五百年前下雨桥上的那处旧伤,这座城市的每一场雨都还能让他疼。
他一边走一边把这些事情在心里排了一个顺序,用的是刘师嘉教他的方法每次任务结束之后先不问"赢没赢",先问"损失多少",再问"下次能不能输得更少"。
走到桥头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第十七根桥墩。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桥墩底部的水泥上有什么东西不是灵能残留,是实物。一个极小的赤红色晶体,大小不到三毫米,嵌在水泥接缝里。不是红的发光,是红的透明。不是宝石,不是赤核是赤核在摘面具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留下来的灵能冷冻碎片。很轻,轻到风一吹就会碎。但付晓生还是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用食指和拇指夹着,很小心地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石灵子用了一个极低极缓的频率回应。他迈开左脚,开始跑。不是恐慌的速度,是明确知道下一站在哪里之后用来缩短所有距离的速度。
他要去奈何桥。他要找孟婆。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一个六十年前就开始等待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指认",指认的不是罪犯,是病因。是灵能体系从内部开始腐烂的那个第一个霉斑的位置。而赤核在回去的路上、在自己的剑不够锋利之后,把这个位置刻在了桥墩底部的水泥缝里。很小,只有三毫米。但足以让第二个人弯腰看到。
他在跑的时候通讯器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不知道是没电之前的最后一条延迟推送,还是某种灵能层面的残余波动在模拟电路里撞了一下。不管是哪种,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口袋里有那个三毫米的碎片,而那个碎片,是轮转王六十年之前从自己最忠实的助手手里撕下来的东西,在六十年之后,塞进了最初捡起它的人的上衣口袋里。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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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指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