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二个鬼将

一个月后。

付晓生把闹钟按掉了。不是睡醒,是没睡。他从三天前开始就没怎么睡着过。不是失眠,是他的梦域在凌晨两点到四点这个时间段会自动打开,然后他会在半梦半醒之间感知到整个城市的灵能波动,像有一张巨大的雷达图铺在他的意识底部,任何异常都会像针尖刺破皮肤一样让他弹起来。

他今天弹起来了三次。第一次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东城区有一个极细极锐的灵能脉冲。第二次是凌晨四点零二分,南城区出现了短暂的灵能空洞,某一小片区域的灵能被瞬间抽空了。第三次是最奇怪的一次,凌晨五点整,西城区某处,灵能浓度突然暴涨了四百倍,然后在一秒之内回落。不是回落,是消失了,连原本该有的背景灵能都消失了。

他把这三个数据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起身,把右手虎口那道伤疤来回摸了三遍。摸完之后他去洗手间用凉水冲了一下脸。镜子里的眼睛有血丝,不多,每只眼睛大概三四条,分布在眼白靠鼻梁那边。他看了一眼血丝的形态,不是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破裂,是眼底的。不是因为熬夜,是因为他的灵能通道在第三阶段缓慢打开的过程中正在从眼球后方往上推进。这个感觉像有人的手指在他的眼眶内部画画,画的什么他不知道,但每画一笔他就能感知到一个新的灵能频段。

手机响了。是刘师嘉发的群通知。

"三川市灵能监测异常。级别:甲级。全员到殡仪馆。现在。"

付晓生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一分。他深吸一口气,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推开门。

殡仪馆地下二层。情报中心的屏幕上铺满了灵能监测数据。每一条曲线都在跳,不是那种平稳的波浪,是锯齿形的暴跳,像有人在拿地震测量仪测心跳。

谢必安站在屏幕前,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不是平时的随意揣兜,他的手指在口袋内侧反复收放着,像在摸那条不存在的长舌。付晓生注意到他脖子上的皮肤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是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去碰领口。

"情况。"谢必安说。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至少百分之五十。

刘师嘉把三张卫星灵能热力图投在主屏上。三张图分别对应三川市的东城区、南城区、西城区。每张图上都有一个灼眼的红色区域,像三只发炎的眼睛贴在城市的三个方向。

"三只鬼将。"刘师嘉说,她没有按手链搭扣,说明她在压制自己不需要的焦虑从而把认知资源全部分配给当前分析。"东城区的灵能频率和一个月前在柳河逃走的那只骨镰鬼将完全匹配,误差在千分之二以内。南城区那只不匹配任何已知数据库里的记录,是新来的。西城区那只,"

她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她的记忆正在做交叉比对。

"西城区那只的频率也在数据库里。去年十二月的长白山监测记录。血衣鬼王的直属鬼将之一。编号不详。"

谢必安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的手指没有碰到领口,但他做了一个很微小的动作,用食指和中指在胸口左侧点了两下。那个位置不是心脏,是心脏往左上大概两厘米的位置,是五百年前他在桥上被雨水浸湿的那天,心脏偏移了两厘米的方向。

"包围阵。"他说。他把那张永远挂着的笑收掉了,嘴角还在上面,但眼睛没有在笑,眼睛里的光是直的,不是弯的。"他们把城市的三个出口同时堵上了。不是要打,是要困。困住之后抽灵能,整个城市的人都跑不掉。"

"为什么是三个?"付晓生问。

"因为四缺一。"谢必安转身面对所有人。范无救站在墙角,背挺得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右手无意识地握着刀柄。汤艳靠在桌子边缘,左手揉着后脑勺,她想不出所以然就会揉那里,头发已经揉乱了一小撮。牛头和钟灵水站在另一边,牛头的口袋里一直在叮当响,钟灵水的马尾扎得比平时紧了一圈。

"北城是殡仪馆的方向,"谢必安说,"他们留了一个缺口。不是在照顾我们,是在测试我们。测试我们会怎么反应。"

"分兵。"范无救说。他很少主动提出战术建议,但一旦开口就是确定的。他的铁青色瞳孔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在陈述。"东南西三路各两个人。北面留人守家。情报中心居中联络。"

谢必安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五百年搭档不需要更久。

"我加付晓生,东。"谢必安说。

"我带汤艳,南。"范无救说。

"小水跟我,西。"牛头说。他说话的时候摸了一下下巴,摸出来的是一块墨绿色的玉片,他在指缝里捻了两下,又塞回去了。然后他转头看了钟灵水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先笑。是那种遇到强敌先笑后战的兴奋,但这次的笑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兴奋,是确认。

"我在情报中心。"刘师嘉说。她把左手从桌面上拿起来,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手链搭扣。啪嗒一声。按完她就开始了第一个优化逻辑:把所有已知鬼将的弱点、攻击模式、灵能频谱曲线全部在脑内的信息地图里标注好,然后同步给每一个分队的通讯频道。

"从现在开始,你们每个人左耳里的微型通讯器会实时收到我整理过的战场情报。每三秒刷新一次。"她说完抬起一边的眉毛,左眉,大概上抬了两毫米。"不要关频道。不要切断通讯。不要逞英雄。"

汤艳把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我没打算逞英雄。"她说完咬了咬右边的后槽牙。不是紧张,是在想她能撑多久。上次和范无救训练的时候她十根骨头断了八根,但她扛住了。这次不一样,这次鬼将不会用训练场的力度打她。这次会想杀人。

范无救没有看她。但他把自己的黑色风衣下摆往后掀了一下,确保腰间那把刀的刀柄露出来,汤艳站在他右侧可以看到那个位置。不是示范,是提醒。她以前练"镇魂术"的时候经常盯着那个刀柄出神,因为刀柄上有一道被磨损出来的浅槽,是范无救五百年来用拇指按出来的。她在训练时每次快要崩溃的时候就会看一眼那道浅槽,然后继续。

"出发。"谢必安说。他的笑又回来了。但不是刚才站在屏幕前那个快笑的、绷紧的笑,是他认真时那种笑。眼睛弯起来,弯到眼角叠出一条细纹,嘴角挂在正确的位置,但整个人的气息从刚才的急促一下子沉到了匀速。快而不乱。紧而不绷。

那是七百年雨里桥上的经验。他可以紧张,但紧张的时候他跑得更快。

东城区。废弃热电厂。

烟囱在晨光中像一根折断的食指指着天。整个厂区的空气密度不对,不是热空气上升造成的那种光线扭曲,是灵能浓度太高把光线本身压弯了。付晓生站在厂区入口,左手按着虎口的伤疤,在调整自己的呼吸,深吸一口气,把肺撑到百分之九十的容量,然后分三段往外呼。

"七爷。"他说。

"嗯。"

"你刚才说你加我,东。你说的是'我加付晓生'。不是你带队,是你和我。平等的。"

谢必安停了一下。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这次是真的碰到了领口,他整理了一下那条不存在的长舌,动作快了一倍。然后他的笑从认真变成了另一种,不是变回去,是往前一步。

"因为你会梦域,我不会。在这里面,"他用下巴朝热电厂的方向点了一下,"灵能浓度高到这个程度,我的感知范围会被压缩三分之二。你的梦域不受影响。所以这次,你带队。"

"我带队。"

"对。你做决策。我负责执行。"

付晓生摸了一下虎口的伤疤。来回三次。然后他把手放下。

"第一件事:不正面打。先绕到烟囱底部。那里的灵能波动比入口低了至少一半,鬼将不在低浓度区域,他在用烟囱做灵能增幅器。我们拆了增幅器,他的力量至少减三成。"

谢必安眼睛弯了一下。"方向正确。但有一点你没算进去:他已经发现我们了。"

话音刚落,烟囱顶部的砖块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不是被风吹的。是烟囱内部的灵能压力太大,把砖往外推。砖块在落地之前就碎成了粉末,然后粉末在空中重新凝聚,不是凝聚成鬼将的样子,是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由砖红色粉尘组成的旋转钻头。

钻头对着的是厂区入口。对着的是付晓生站的位置。

谢必安动了。他的速度不是"快"能描述的,他的身体在移动的瞬间变成了连续的残影,像一条被拉长的白色的线从入口直穿过那根粉尘钻头。拘魂索在他的右手里展开了,不是抽,是画。他在人还没到位的情况下,用拘魂索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子把钻头的旋转方向从顺时针硬扭成了逆时针。

钻头碎了。碎成漫天红雾。

然后红雾里伸出一只手。不是人手。是骨头。骨镰鬼将的那只由上百节白森森指骨组装而成的辅助手臂,比一个月前粗了至少一倍,每一节骨头的表面都多了一层暗红色的结晶体,像骨头在长瘤子。手刀从红雾里劈下来,劈向谢必安的头顶。

"七爷!"

谢必安没躲。他只是把头偏了大概三厘米,那个偏角刚好让手刀擦着他的帽子削过去,帽子尖上被削掉了一小片布料,白布碎在空中飘了一秒。然后他的拘魂索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反向绕,不是绕骨头手,是绕骨头手的影子。骨头手的影子里有一个非常微弱的灵能回流点,是手和本体之间唯一的连接点。

拘魂索在那个影子上收紧。骨头手僵住了。在空中静止了整整两秒。

谢必安右手拔出白色哭丧棒,对着静止的骨头手正中央的那个关节,最粗的那一截,连接尺骨和桡骨的那一节,狠狠砸了下去。

骨头手碎了。碎成一把白色的细针,射向四面八方。

付晓生在那把骨针射出的同时把青锋剑插进了自己面前的地面。剑身翻起一个灵能屏障,淡蓝色的弧形波纹往外扩散了大概三米,挡掉了飞向他的骨针。但有一根骨针穿透了屏障,它的尖上带着那个鬼将的紫色灵能,穿透力比一个月前强了至少五倍。

骨针擦过了付晓生的左耳。耳垂被割开了一道大概六毫米长的口子。血顺着耳垂流到肩膀,然后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自动止住了,他的恢复能力启动了。但他没有管血。他在管另一件事。

梦域在自动打开。不是他主动开的,是他的意识在感知到这只鬼将加强过的灵能频率时,石灵子和他体内的第三阶段通道同时触发了一个自动预警。梦域像一只抖开的透明帐篷一样迅速覆盖了整个热电厂。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梦域。骨镰鬼将站在烟囱底部,和他原本以为的位置差了二十八米。烟囱不是增幅器,增幅器是烟囱底部的一颗灵能核心,核桃大小,被嵌在地下的废弃管道里。鬼将把增幅器藏在地下是因为他知道付晓生会用梦域扫描,他在反制梦域,他用的是轮转王教给他的方法。

付晓生睁开眼睛。苦笑,嘴角往左歪了两毫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发现鬼将在一个月时间里提高的不只是力量,还有战术。有人在教他。

"七爷,增幅器在地下!管道里的那颗核心!"

谢必安没有回答。他已经不在付晓生的视线里了,他在骨头手碎裂的瞬间就穿过了红雾,直接冲向烟囱底部。他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快到付晓生的梦域需要用高倍率去追踪。但他在距离烟囱地基大概七米的位置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地面在拦他。

烟囱四周的地面突然陷下去了一块,不是塌方,是地面被抽空。鬼将在地底下布了一个灵能陷阱,把方圆七米以内的土壤里的所有灵能提前抽干,形成了一个"灵能真空区"。谢必安的脚踩进去的那一刻,他瞬间失去了支撑力,不是物理支撑,是灵能支撑。灵能者的一切高速移动都依赖灵能推进。没有灵能的区域,他的速度会比普通人还慢。

"七爷你,"

"别过来!"谢必安喊了一声。但他的声音还没落地,鬼将的本体已经从烟囱底部冲了出来。

没有整条辅助手臂,刚才碎掉的那条辅助手臂只是它三臂之一。它还有两条。两条骨镰手同时从两个方向劈向谢必安,他站在灵能真空区里,速度快不起来,角度完全被封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他把拘魂索在身前交叉成了一道很简单的十字。十字被骨头劈中。金属声和骨头声混在一起。谢必安整个人被击退了大概五米,撞在烟囱的水泥基座上,背上溅起一片白灰。

他站起来。嘴角有血。但他还在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笑。

"挺疼的。"他说。

然后他把拘魂索从左肩绕到右手腕,在手指上缠了三圈。不是缠自己,是在给锁链施加一个角度,锁链被骨头劈中之后链节之间有几处变形,但他没有时间去掰正。他用的是另一种方法:用自己身体的重心和灵能流速强行把变形部分的金属调回到正确的位置。这是在给了一把坏武器之后还能用它的唯一方式。

鬼将的骨镰从左边横劈。谢必安侧身,把锁链甩出去,锁链缠住了骨镰的根部,他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坠。鬼将被带偏了方向,骨镰劈在了烟囱底座上,把水泥切出了一道半米深的沟。

然后谢必安做了一件付晓生没预料到的事。他没有继续进攻。他把锁链松了。他后退了大概三步,把拘魂索全部收回到左手里,右手拔出哭丧棒,把哭丧棒的前端对准了鬼将的胸口正中央,那颗紫阶灵能核心嵌在胸骨正中间的位置。

"老范。"他说,不是对鬼将说的,是对通讯器说的。他的声音很平。"南城处理完没有。我这边需要你帮我算一下自爆概率。"

通讯器里范无救的声音:"两成。骨镰鬼将的能量核心被做过爆裂改造。能量超过临界值会自动触发。"

"两成。"谢必安重复了一遍。他的笑没有变,但左手在腰侧的位置做了一个很小的手势,他用食指戳了两下腰带扣。那不是整理装备。那是一种付晓生没见过的战术手势,是黑白无常之间五百年才能形成的暗号语言。范无救看不到他,但他知道范无救知道他在做什么。

"晓生,退后。越远越好。"

"七爷,"

"它要爆了。"

骨镰鬼将的紫核开始发光。不是战斗时的稳定辉光,是一种不规则的脉冲光,像一盏快要烧掉的灯泡在频闪,每闪一次亮度就翻一倍。灵能频率从低沉的恒速震颤变成了高频率的尖锐嘶吼,在付晓生的梦域里那个频率已经超过了他的正常解析范围。石灵子在体内给了他一拳,不是真的拳头,是意识层面的撞击,在强迫他注意到一个事实:这颗紫核的结构在被注入某种外部能量,注入的速度快过它本体承受力的上限,在极限点上它会

爆炸。

声音没有很大。不是鞭炮,不是火药,是一种比两者都更沉更闷的压缩空气突然释放的声音。鬼将的整个胸腔从内部被炸开了,紫核碎成上百片指甲盖大的碎片,以胸口为中心向外射出一圈紫白色的冲击波。

谢必安站在冲击波的正前方。他把整个身体侧过来,用左手臂挡在脸前面。冲击波打在他身上,他的白色西装从肩线开始撕开,左袖子变成了碎片,左臂从手腕到肩膀被切开至少七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肘关节内侧,能看到白色的筋膜在血里反光。

他没有退。他用整个体重压住地面,灵能从脚底灌进水泥,把自己焊在原地。因为如果他退了,冲击波会越过他打到付晓生站的位置。

冲击波过去了。谢必安站在原地,左臂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回头看着付晓生。帽子歪了,领口破了,左眼的眼角下面多了一道新的伤痕,很浅,但位置和当年在桥上淋雨时眼角那个旧疤几乎重叠。

"跟你说了退后。"他还在笑。他的笑从来没有停过。但他的脸上有汗,不是运动出的汗,是疼出的汗,冷汗,从发际线一直流到下颌角。

付晓生冲过去。他的恢复能力在快速愈合耳垂的伤口,但他没有心思感知那个。他的视线全部集中在谢必安左臂的那些伤口上。最深的那道正在用一种极慢的速度自行收口,谢必安也有恢复能力,但他没有石灵子的辅助,他的恢复速度大概是正常人的三到五倍,对付这种深度的伤口需要至少半天。

"灵能碎片。"谢必安用右手推了他一把,推得很轻,但方向是烟囱的外侧。"去追。碎片会飞向同一个地方,去找到它们,会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不,"

"去。"谢必安的右手又推了他一次。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我现在动不了。你留在这里没有意义。去追碎片。那是你的任务。我给你的任务。"

付晓生深吸一口气。他把虎口伤疤狠狠按了一下,不是摸,是按,按到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跑。

青锋剑在右手里震动。石灵子在他体内发出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在告诉他方向。梦域里,刚才爆炸飞散的紫核碎片正在向一个固定的方向飘,全部指向城市中心,那座最高的楼。

他追。

南城区。废弃冷藏仓库。

范无救站在仓库门口,背挺得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他右手握着刀柄,还没有拔刀。

汤艳在他右侧大概一米五的位置。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但手指不是自然松开的,她的食指和中指在微微往里扣,那是她练镇魂术时惯用的起手姿势,上次她用这个姿势压制了一只厉鬼。

仓库里的温度在极速下降。不是冷藏设备的制冷,是那只新来的鬼将自带极寒灵能,把整个仓库的钢铁框架冻出了白色的霜花。

"它不进攻。"汤艳说。她的后槽牙咬紧了。"它在等。"

"等我们主动进去。"范无救说。他的铁青色瞳孔扫过仓库每个角落的霜花分布,霜花不是均匀覆盖的,在仓库西北角,霜花的密度突然降了一半。那个位置是它的灵能死角。它不想让人靠近那里。

"我来吸引它。"范无救说完拔刀。刀在他手里出鞘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金属摩擦声被吃了,是他拔刀的速度快到了让声音追不上刀身的程度。他走进仓库,刀尖在前,刀刃朝下,呼吸被压到只有正常人的一半。他在用镇魂术提前扫描整个空间内的灵能流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道极寒灵能的源头。不在西北角,在头顶。在仓库天花板的正中央,那只鬼将像一只巨大的冰蝙蝠一样倒挂在天花板的钢梁上,它的身体呈半透明状,内部可以模糊地看到一个蓝白色的灵能核心在转动。

范无救抬头的那一刹那,鬼将张开嘴,嘴里面不是舌头不是牙齿,是一个正在快速凝结的极寒漩涡。低温空气从天花板往下灌,速度太快,把人的正常反应时间压缩到了不可能的程度。

但范无救不是正常人。他的刀从右下往左上划了一道弧,刀身在空气中留下的轨迹不是金属反光,是一道纯黑色的灵能刃气。刃气切进了那个极寒漩涡的正中心,把还没完全凝结的低温灵能从中间劈成了两半。一半冻住了仓库左侧的墙壁,一半撞在范无救举起的刀背上。

刀背结了一层两厘米厚的冰。范无救的手没有抖。

"汤艳。西北角。"他只说了四个字。

汤艳已经冲向了西北角。她的镇魂术不是用来压制鬼物的,是用来破译灵能结构的。她在把手按在那个被鬼将刻意隐藏的角落的墙壁上,右手掌心贴着霜花最淡的那块钢板。她的眼睛闭上了。镇魂术通过她的掌心进入墙壁,然后她"看到"了墙壁后面的东西。

不是鬼将的弱点。是一个东西,一个被冻在墙壁夹层里的东西,一个人类形状的灵能残影,蜷缩在钢板后面的隔层里,身体被极寒灵能封死。不是尸体。是还没死透的人,灵能还剩大概百分之三,心跳大概每四十秒跳一下。

"队长,里面有人!活的!"

范无救没有回答。他正在和那只鬼将换刀。鬼将的冰爪在他的左前臂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划痕,不是攻击,是试探,它在掂他的防御密度。范无救反手一刀,刀尖刺进了鬼将的肩关节,刀尖进去了大概两厘米,然后被冰层挡住了。

通讯器里传来刘师嘉的声音:"南城区鬼将灵能频率和血衣鬼王直属部队不匹配。它不在数据库里。不是新人,是有人刻意抹掉了它的所有记录。抹除方式和我之前查到的那种一模一样。黄蜂级别的操作。"

范无救的刀停在鬼将的冰层里。他的铁青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不是惊讶,是确认。鱼鳃说的"手下背叛"是真的。轮转王的渗透比自己预想的要深。这只新鬼将不是自然产生的,是被人造出来后放在南城区,专门用来牵制他和汤艳的。

"知道了。"他说。然后他把刀从冰层里拔出来,不是抽,是振,用灵能在刀身上制造了一个极高频的微振,把冰层从内部震成了粉末。刀身重新恢复自由。鬼将往后跳了一步,落在仓库另一端的冷柜顶上。

"汤艳。把人弄出来。我拖住它。"

西城区。废弃化工厂。

牛头站在化工厂的蒸馏塔前,分岭玄铁叉横在身前,两只牛蹄稳稳地压在赤黑的地面上。他的口袋里一直在叮当响,不是紧张的,是他每次战斗前都习惯先把所有宝物摸一遍,确认每一样都在。像出远门前检查行李。

钟灵水站在他左侧。她的马尾扎得比平时紧了一圈,不是紧在发根,是紧在橡皮筋绕的第三圈上,她用右手拉了两下确认过松紧度。她的石青色瞳孔只亮了大概百分之十的亮度,不完全觉醒,但是主动性激活,她在用石灵子的感知力扫描蒸馏塔里面的灵能布局。

"有三股。"钟灵水说。她的左手咬了一下嘴唇,很轻,不到半秒。"塔里有三个灵能源。两个小,一个大。大的那个在塔底,频率和你在资料里给我看过的血衣鬼王直属鬼将吻合。"

"小的是什么?"

"不是鬼将。是凶鬼。两只。在塔腰的位置。它们应该是被派来保护大的那只的。"

牛头摸了摸下巴。摸出的是一块黑色的小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符文。他看了一眼铁牌,又看了一眼钟灵水。

"小水。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让外面的人别插手。"

钟灵水愣了一下。然后她懂了。她按下通讯器。"百科,西城区暂时不需要远程情报支援。傍叔要一个人上去。"

通讯器里刘师嘉的声音停了一秒。"收到。"

牛头又笑了。先笑,这是他的习惯。然后他把分岭玄铁叉从地上拔起来,叉尖朝上,对准了蒸馏塔第三层的位置。他的两颗牛角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两只凶鬼加一只鬼将。我上你留。"

"我跟你上去。"

"你留在下面。不是为了保护你。"牛头的声音很轻,但叉子在右手里握紧了一点,"是为了如果有人从背后绕过来,你负责砍。我不管上面,你管下面。分工。"

钟灵水咬了一下嘴唇。这次用了大概一秒,咬住了然后松开,松开之后她点了点头。

牛头进了蒸馏塔。叉子开路,铁蹄踏在化工厂的生锈管道上,每一步都让整个塔身震一下。他不用灵能辅助,纯肉身力量。两只凶鬼从塔的第二层同时扑下来。他连叉子都没用,抬起左手,牛蹄直接摁在了一只凶鬼的头顶上,把那只凶鬼从半空中摁回了地面上,像用印章盖文件。另一只凶鬼从右边扑过来的时候,他把右手上的分岭玄铁叉横过来,用叉柄撞了一下凶鬼的胸口。不是刺,是撞。那只凶鬼飞出去撞在墙上的时候身体变成了一团灰雾,灵能直接被震散了。

"还有一只。"他说。他的声音在蒸馏塔的空旷结构里嗡嗡回荡。

塔底的鬼将没有让他等。血衣鬼王直属鬼将从底层冲了上来,它的身体被一团暗红色的血雾包裹着,雾里能隐约看到金属质感的铠甲碎片在反光。它没有手,它的"手"是从血雾里延伸出来的两条红色触须,每条触须末端都嵌着一把和它身体一样长的弧刃镰刀。

牛头的叉和第一条触须撞在一起的时候,整个蒸馏塔的钢铁框架在共振。叉尖和镰刀之间的摩擦力大到了产生电弧的程度,不是闪电,是灵能摩擦产生的紫红色的光弧,在昏暗的塔内亮了两秒。

"你比那只骨头强。"牛头说。他在笑。是那种遇到值得打的对手时才会出现的笑,嘴角往两边拉,牛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兴奋。"但还不够。"

他从八十一味如意袋里掏出了一块东西,不是武器,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紫黑色金属块。他把金属块往上一抛,然后分岭玄铁叉从下面往上击,用叉面把金属块拍向了鬼将。不是扔过去的,是拍过去的,像打棒球。金属块撞在鬼将的血雾上之后没有弹开,而是开始吸收血雾里的灵能,那块金属是冥界噬灵铁,专门用来克制血雾类灵能。

血雾被吸掉了一层。鬼将的本体暴露出来了,是一个穿着红色铠甲的瘦长人形,没有头,脖子上面是一团更浓的血雾,血雾里有两个极小的光点,那是眼睛。它在看牛头。看得很专注。

"你认识我?"牛头问。

鬼将没有回答。但它的第二只触须镰刀劈下来的时候对准的不是牛头本人,是对准了牛头怀里那个暗袋。那个放白石像的暗袋。它知道那里有个东西。不是靠战斗中随机发现的,是有人事先告诉过它。

牛头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把分岭玄铁叉从战斗架势转换成了防守架势,不是横在身前格挡,是把叉子的叉面直接按在胸前的暗袋上,用自己的武器和身体两层防护住那个白石像。

触须镰刀劈在叉面上。声音很大。叉子的金属表面被劈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不是从外往里裂的,是从里往外裂的,因为牛头在用自己的灵能往里灌,把裂纹从内部压了回去。

通讯器里钟灵水的声音:"傍叔,你胸口,它打你石像的位置?"

"没事。"牛头说。

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受伤,是刚才那一刀劈在他护着的东西上,那个力道透过武器和胸口,直接震到了他的心脏。不是因为物理冲击,是因为他知道了一个事实:有人告诉这只鬼将,他的暗袋里有一个白石像。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其中一个是谢必安,一个是钟灵水,一个是付晓生,一个是秦广王。

第五个是谁。

他把这个问题压在了后脑勺的某个角落。现在不是想的时候。现在的任务是打。

付晓生站在那栋楼的楼顶。

不是观光层。是天台的机房屋顶上,城市最高楼的最高点。风很大,把他的头发从左边吹到了右边,但没有遮住眼睛。梦域里的灵能碎片信号在这里到达终点,所有从鬼将体内爆出来的紫核碎片全部被吸到了这个位置,在天台的防雷针上聚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紫白色光球。

光球在转。不是自转,是绕着某个磁场转。像一个小小的、被人有意设置在这里的接收器。

然后光球灭了。

天台角落的水泥阴影里走出一个人。白色的。从头到脚都是白的,白色的长袍,白色的手套,白色的没有任何面部特征的面具,连眼睛的位置都没有开孔。面具是整块的,表面光滑,像一张被剥下来后又重新贴上去的脸。

白色面具人。

"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不是从嘴的位置,不知道从哪里,因为面具是完整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起伏,像某种预设好的录音。

付晓生的右手握住了青锋剑的剑柄。他没有拔。不是不敢,是他要先知道。

"你制造了这一切?"

面具人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天台的防水层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灰尘都不沾。

"不。我只是加速了它。"他说,"真正制造这一切的,是你们的地府。准确地说,是轮转王。"

付晓生的虎口伤疤被他的拇指压住,不是摸,是按。按到痛觉沿着手背传导到手腕。

"你说清楚。"

"很久以前,轮转王就相信一个原则:灵魂不应该被回收。他不只是在反抗地府,他是在反对整个灵能回收体系的底层逻辑,他认为每一个灵魂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归宿,而不是被动地被清洗、被分配、被遗忘。"白色面具人停了一下。他的头微微偏向一边,像在观察付晓生的反应,但他没有眼睛,付晓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错。问题在于执行方式。他选择的方法是,让所有灵魂以鬼的形式继续存在。不是回收,不是清洗,是解放。"

"解放的结果就是今晚的三只鬼将围城。"

"对。但三只鬼将不是终点。是样本。他自己在测试,测试被解放的灵魂在现实世界里能存续多久,会演化成什么形态,会不会自动往鬼王层级进化。"面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和付晓生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你现在面对的敌人在南城和西城,以及你现在脚下的城区里,只是他实验的副产品。真正的大规模解放,会在轮回库打开之后开始。"

付晓生深吸一口气。石灵子在他体内发出了一个极快速的脉冲,不是战斗信号,是一种他从没感受过的频率,像在说:这个人在撒谎,但不是全部都在撒谎。有真的部分,也有包装过的部分。不管真假,他都需要区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面具人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抬起右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自己的面具上从上到下划了一下,不是在擦灰尘,是一种仪式性的动作,像在确认什么。

"因为你不是敌人。你是另一个我。"

付晓生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现任梦域执行者。我是第一任。"面具人把手放下来,重新垂在身体两侧。"我们的梦域结构完全一样。你进入梦域的方式、解析灵能的方式、感知他人意图的方式,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不仅结构一样,连波形的独特标记都只差了百分之零点三。"

"所以你想要什么?"

面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往天台边缘走去。白色的背影在高楼的大风里显得很单薄,但单薄里有某种奇怪的确定感,像他不是在被动地被风吹着,是衣服里灌了风,风在用他的形状穿过这个世界。

走到天台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轮回库是一个陷阱。轮转王在里面装了某种比鬼王更可怕的东西。如果你用钥匙打开了它,不是你控制的局面,是它醒过来之后控制你。在那之前,你必须搞清楚一件事:你的梦域不是天赋。是被赋予的。谁赋予的,什么时候赋予的,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别人。问谢必安。他知道。"

然后他往下跳了。

不是坠落。是消失。衣角在天台边缘往下飘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就没了。灵能残影没有残留。没有风向。没有频率。没有位移轨迹。他是直接从这个坐标上被删除了,不是物理层面的消失,是灵能层面的抹除。整个天台的灵能浓度在他消失的那一刻跌到了背景值以下,连正常的城市灵能基底都被抽走了一小部分。被带走的速度太快,快到付晓生的梦域都没来得及追踪。

然后付晓生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天台那扇生锈的铁门后面传来的。

"我晚了一步。"谢必安说。

他的左臂已经被他用右手的领带做了一条临时止血带,白西装变成了半边红的。他靠在铁门边上,呼吸不太均匀,但他脸上的笑还在。是那种嘴角微微挂着的、像秋天下午窗外透进来一缕阳光的笑。

"你听到了多少?"付晓生问。

"全部。从'你不是敌人你是另一个我'开始。前面的没听到,"谢必安把右手抬起来,用食指碰了一下左臂最深的那道伤口边缘,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继续笑。"不过我不用听前面也能猜到他说了什么。他每次和现任梦域执行者见面,说出来的话都差不多。第一句:轮转王在骗你。第二句:你的梦域是被赋予的。第三句:问我。"

"他真的是第一任梦域执行者?"

谢必安沉默。他的笑往下滑了一个角度,大概比平时低了不到两毫米,但在他的脸上,两毫米的变化就等于别人整张脸的表情移位。他把右手从伤口上挪开,手指在天台栏杆上敲了一下,然后又敲了一下。

"是。六十年前他来找我的时候,和现在的你一模一样。二十出头,愤怒,聪明,不知道自己手里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我教了他三年。他学得很好。比所有人都好。然后有一天,"谢必安的声音停了下来。不是说不下去,是在想措辞。"有一天他消失了。什么都没留。十六年后,轮转王身边多了一个白色面具人。每次重要的灵能异常事件发生前,都会有白色面具人提前出现在现场。不是制造,不是破坏,是观测。"

"观测什么?"

"观测梦域执行者的反应。他在测试你。不是你的战斗力,是你的判断力。你在每一个关键时刻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他的实验数据。"谢必安把右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按在左眼下方那道新的伤痕上,那道和五百年前桥上旧伤重叠的新伤。"他不是你的敌人。但他也不是你的朋友。他是一座桥。走过去或者走过去,桥都不会塌。决定会不会塌的是你。"

付晓生把虎口伤疤来回摸了三遍。然后苦笑。嘴角往左歪了两毫米。

"他说问你就知道。所以我现在在问:我的梦域是被谁赋予的?"

谢必安抬起头。天亮了。真正的天亮了,不是那种灰白过渡的亮,是全亮的早晨,阳光从东边的高楼顶上漫过来,把他的白头发染成金色。他的笑在这个光线下看起来像是一张很旧很旧的照片,笑还在,但照片上的褶皱从来没有被抚平过。

"你准备听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他说。

付晓生深吸一口气。

"我有的是时间。"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虎口。伤疤还在。深呼吸的时候他感觉到石灵子在体内微微震了一下,不是战斗信号,是确认。像在说:这次不管你听到什么,我们都在。

天台上的风继续吹。紫核碎片已经在空气中散干净了。只剩几颗极小的紫白色粒子在天台栏杆上闪着光。不是残骸,是星光。是凌晨五点钟,城市还在睡的时候,星星还在天上没有退场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点光。

通讯器里刘师嘉的声音:"南城处理完毕。范无救轻伤,汤艳擦伤,救了一名被困群众。西城处理完毕。牛头无伤,鬼将逃遁。东城,"

"东城,鬼将已灭。"付晓生说。他停顿了一秒。"七爷受伤。需要送回去。"

"收到。"

他关掉通讯器。谢必安靠在天台栏杆上,左手还在滴血,但他的右手已经摸到口袋里掏出手机了,不是打急救电话,是在群聊里发了一张自拍。自拍的构图很怪:只有半边脸,帽子歪着,表情是标准的"七爷微笑"。配上六个字:今天也很愉快。

付晓生看了一眼那张自拍,又看了一眼谢必安。然后他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两下,压在谢必安左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上。不是绷带,不是止血带,是在一切条件都不够的时候,用手边最柔软的东西先按住再说。

谢必安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正在笑的眼睛往下弯了一下。那个弯曲的角度和前几秒对范无救发的手势一样,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数字,七百年攒下来的数字,从来没有人算清楚过。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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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二个鬼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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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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