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水在通信塔下拨通了谢必安的电话。信号恢复得很慢,第一句传过去的时候有明显的延迟和断续,但她把关键数据压缩在二十秒之内说完了:河底有鬼物孵化场、三十个以上核心、一只骨镰鬼将紫阶下位、以及河底有一个人形**站在孵化场的中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不是信号延迟的那种安静,是谢必安在思考。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压得更低,"现在的位置。"
钟灵水抬头看了一眼通信塔上的街道牌。"三川市柳河区江东二路。通信塔编号川A0743。"
"去最近的回收组驻点。地址我发你。路上别停,别回头,不要用任何会发光的灵能设备。"他停了一秒。"骨镰鬼将的追猎半径是五公里。你们还没出它的圈。"
电话里传来他碰了一下领口的轻微摩擦声。然后是按键音。他同时在处理两件事:一边说话,一边给三川市的驻点发邮件。
付晓生站在钟灵水身后三步之外,面对着来路。他把梦域往外扩了大概五十米,在这个范围内如果骨镰鬼将重新出水,他能提前感知到。虎口旧伤处在跳动,不是疼,是他没注意到自己把拳头攥得太紧了。
"收到地址了。"钟灵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定位标记。"距离这里大概两公里。"
"跑过去。"谢必安说,"很快。"
他挂了。
钟灵水把背包的扣带从单肩调整成了双肩交叉,防止跑动中背包晃动影响重心。她咬了咬下唇,把地址转发到付晓生的手机上,然后用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画了一个圈。"西偏北三十度。出发。"
两个人沿着柳河区的老旧居民区往西跑。现在已经接近半夜十二点,沿街的店铺全部关了门,只有几家理发店的霓虹灯还在转,红色的灯光以一秒两次的频率交替照亮路面上干涸的油渍。空气里的河水腥味越来越淡,被炒粉店关火之后残留的油烟味替代。
没有异常。没有灵能波动。地上的水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石剑在付晓生背包里保持着稳定的深青色震动。
然后付晓生停了下来。
不是感知到了什么。是梦域在退。他刚才一直在用梦域覆盖身后的河岸方向,感知半径大概五十米,但就在三秒钟之内,那片覆盖范围像被人从外圈往内挤一样,被某种压力收缩了大概十五米。
不是鬼将。鬼将的灵能密度是他能感知到的,紫阶的反应在他梦域里会像一支升空的信号弹。但这个推力不是灵能,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压力。纯粹的压力,没有频率,没有颜色,没有形状。
"怎么了。"钟灵水也停了,回头看他。
付晓生没有回答。他把自己的梦域重新往外推,想恢复之前的覆盖范围。推不动。那个压力从南面压过来,就是柳河的方向,压到离他大约四十米的位置就停住了,不动,不扩张,只是停在那里。
然后河岸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
不是水声。是石板碎裂的声音,大片的石板地面从底部被顶开,碎裂的石块飞到了十几米的高度。那道声音顺着柳河的河道传过来,在居民楼的墙壁之间反射了两道,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地底往上拱。
骨镰鬼将从他们正前方四十米处的路面下破土而出。它不是从路面上的下水道口或者窨井里上来的,它是从地底直接打穿了路面,用四条手臂把柏油路面从下往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从裂缝中心扩散出去的范围大概有十米,裂缝边缘的柏油还在往下掉渣。
它的姿势变了。之前在河边的时候它是贴着地面滑行的,四条手臂平均分配在地面支撑上,姿态低伏。现在它是完全站立的,两条镰刀手臂举在身体正前方,两条辅助手臂在身后张开,指尖像五枚黑色的钢钉一样扎进了身后一栋居民楼的外墙里。它的胸骨正中心的紫核不再是稳定的搏动频率,而是加速了,频率快到了大约一秒三到四次。
"付晓生,"钟灵水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它刚才没有追我们,是因为它在等。"
"等我们离开河道边没有退路的开阔地带,到这个有很多墙和死角可以堵死我们的居民区里。"付晓生把青锋剑从腰后抽出来。剑身在他手里震了一下。不是灵能,是那个胸口和喉咙之间位置的震动传递到了他握剑的虎口上。
骨镰鬼将动了。
它的速度比在河边的时候快了。不是它本身变快了,是它的突进路径变短了。居民区的楼房把空间压缩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矩形空地,鬼将用两条镰刀手臂推地加辅助手臂在墙面上借力,三秒之内就把与两人的距离从四十米压缩到了十五米。
"往南!"钟灵水喊。南面的那家理发店门口有个窄巷子,宽度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能暂时绕到鬼将的后方。
两个人同时转了方向。钟灵水跑在前面,她的爆发速度本来就比付晓生快,三步就冲到了巷口。付晓生跟在后面,隔了大概两米。
然后鬼将变向了。
它没有去追钟灵水。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付晓生。两条辅助手臂在理发店门口的霓虹灯柱上狠狠推了一把,整个身体以一个比正常加速还要快一倍的速度弹向了付晓生的方向。镰刀手臂从右上方斜切下来,目标是他的脖子。
付晓生在感知捕捉到它变向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跑不掉了。镰刀的速度比他在牛头训练场里见过的任何攻击都快,而且这次不是从正面来,是从他的右后方斜上方来的,是一个他转身才能应对的角度。他转身的速度不够。他知道。
钟灵水在巷口停住了。
她看到了镰刀劈下来的轨迹。她的大脑在零点一秒之内计算了它落点的角度、力度和覆盖范围,然后她在零点二秒之内判断出了结论:付晓生躲不开。他转过来用剑格挡的话只能挡到第一把镰刀,第二把会在零点一秒之后从同一个方向切下来,他没有时间举第二次剑。
所以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情。她冲回去了。
石剑从背包里被拔出来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她没有用牛头教的"缝里走",她没有时间去算关节间隙。她把全部灵能压进剑身,然后用了一个最简单、最直接、最大力气的动作把剑砸进了第一把镰刀的下沿。
不是挡。是砸。
深青色的剑身和紫色的镰刀刃撞在一起。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虎口上的全部知觉都被震掉了,从虎口到肘关节到肩膀到脖子,一整条右臂的神经在碰撞的一刹那同时发射了过量的信号,然后全部沉默。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不是还握着剑。她只是看到自己的石剑被打飞了,剑身在空中旋转了三圈半,落进了理发店门口那堆还没收拾的旧价目牌中间。
然后第二把镰刀到了。
不是劈下来的。鬼将在第一击被格挡的时候调整了第二击的轨迹,把从上往下的直切改成了从左往右的横扫。横扫的覆盖范围是付晓生加钟灵水两个人,以鬼将的臂展,这个覆盖范围不可能同时躲开。
付晓生被击中了。
不是镰刀。是辅助手臂。鬼将在横扫的同时用一条辅助手臂从下往上一记正面冲拳,直接打在了付晓生的胸口正中间。石灵子血脉传来的震动在那个位置像一面被人敲碎的玻璃一样炸开了。不是灵能冲击,是纯粹的物理冲击。他的双脚在被打中的瞬间离了地,整个人往后退了大概五米,后背撞在了理发店的卷帘门上。卷帘门以撞击点为中心往内凹陷了一个大概人的形状的凹坑。
他跪在地上,第一口呼吸没有吸进去,只能苦笑了一下。不是对自己被打飞这件事苦笑,是对自己到了这个时候还本能地去找剑柄这件事。肺被那一拳打蒙了。不是断了肋骨,他能感觉到,是横膈膜被冲击波的传导震得痉挛了,暂时失去了收缩功能。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手指碰到了虎口旧伤处渗出来的血。不是虎口裂了,是握剑的那只手在身体被打飞的过程中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东西,虎口被卷帘门的边缘划开了一道口子。
第二口呼吸进去了。第三口。他能呼吸了,但胸口的位置,不是肺的位置,是喉咙和胸骨之间那个石灵子血脉所在的点,刚才那里不是震了一下,是碎了一下。不是真的碎,是某种他一直小心维持着的平衡被那一拳打出了一个裂缝。
他抬起头。
钟灵水挡在他前面。
她不是站在地上的。她飞出去了。鬼将在打飞付晓生之后立刻把攻击方向转回了钟灵水,用镰刀从下往上一挑,刀背打在她的左肩上,不是刀刃。刀背。鬼将不想杀她,它只是要清掉阻碍。
她被那一挑打飞了二十米。
二十米,付晓生数了。她在空中的轨迹是一条抛物线,从理发店的霓虹灯位置飞到巷口的垃圾桶旁边的墙根位置,身体在飞行过程中旋转了大概一圈半,后背着地,双脚在水泥地面上滑了两米。她的马尾散开了,深蓝色发圈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头发完全散开来,铺在她身后那片布满了碎砖和油渍的水泥地上。
她侧躺在那里,嘴角在流血。
然后她的瞳孔变成了石青色。
不是慢慢变的。是在她睁开眼睛的一瞬间,虹膜的全部颜色从深棕色切换到了那种只在梦里石林里见过的石青色。然后她的头发也开始变色,不是从发根往外变,是从她散开的那片头发最外层渗进去的,像一块干燥的石板吸了水之后从边缘往中心变深。
然后是皮肤。
她的左手手指最先出现石质纹路。从食指尖端开始,一道淡青色的、不透光的纹路沿着手指背面往上爬,经过手掌骨的外缘,穿过手腕的那条细白的疤,到了前臂的中段。那不是简单的外表变化,是她的皮肤表层确实在变成石头。石化的那一小片皮肤表面的光泽没有了血管走行的细密纹路,而是变成了光滑的、冰凉的石面,纹路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很多年的鹅卵石的正面。
她站起来了。
不是用手撑的。是她把左手按在地上,然后以那只正在石化的手为支点撑起来的。站起来的同时,她的右手握成拳,不是握紧,是攥紧,攥到手背上的骨节根根分明。
骨镰鬼将朝她看。它没有面部表情,但它的四条手臂同时停了一下。紫核的搏动频率从一秒三到四次降回了一秒一次。它在重新评估。刚才那个被它一刀背挑飞二十米的人,现在站了起来,身上正在发生某种它无法识别的变化。
钟灵水朝它走了一步。然后第二步。然后是跑。
她不是在用自己的腿在跑。她右脚蹬地的一瞬间,水泥地面上那块被蹬到的位置往下塌了一个大概鞋印大小的浅坑。她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半,在到达鬼将前方大概三米的位置时起跳,用右拳从上往下砸向了鬼将的胸口。
那个位置是骨镰鬼将的灵能核心所在的位置。那个被压缩了大概五千倍灵能密度的紫核。
她的拳头打在了紫核正中心。
她不是用灵能打的。她的拳头上没有灵能反应。她是用一只已经石化了半条前臂的拳头,用纯粹的物理力量打的。石质皮肤的作用不是增加灵能输出,是在她打出这一拳的时候保护她的手臂不被紫核的密度震断。
拳面和紫核碰撞的一瞬间,整个居民区里的空气在那一秒钟之内被压缩了一下。理发店的霓虹灯闪了三下,然后灭了。卷帘门的凹坑因为冲击波的传导又往下陷了一寸。地面上那些没有干透的水渍被震成了几个独立的、往外扩散出细小水珠的涟漪。
鬼将被击退了。不是退了一步,不是两步,是十步。它的四条手臂在被打中的那一瞬间全部往内收,它的身体往后滑,辅助手臂的指尖在地面上钉出了十道长短不一的黑色划痕。
在空中停滞了大概零点五秒之后,它做出了一个决定。
它跑了。
不是逃跑。是撤退。它的身体在滑到第十步之后用两条镰刀手臂在地面上狠狠一推,整个身体弹起来翻过了身后那栋老旧居民楼的楼顶,消失在楼顶的天线和水箱之间。紫核的光源在几秒之内就完全暗了下去,最后一闪的光点被水箱的铁皮反射了一下,然后彻底不见了。
然后钟灵水倒下了。
不是腿软。是她在打出去那一拳之后,石化的蔓延没有停止。从她的左臂到左肩,从左肩沿着锁骨往脖子方向,那道石质纹路的边缘像涨潮时的水线一样在持续往身体更多的区域推进。
"灵水。"付晓生已经站起来了。他的胸口还在疼,虎口还在流血,但他没有在管自己的伤口。他跑过去,在她膝盖弯彻底失去支撑之前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重量比之前轻了一点点。不是错觉,是皮肤石化的那一块区域的密度和正常人体组织的密度不同,石质的部分比肌肉和脂肪重,但因为只是表皮层开始石化,整体的重量变化不大。但她身体传来的温度在下降。石化的皮肤表面温度很低,像是刚从地底挖出来的石头。
钟灵水抬起右手,用指尖在付晓生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很轻,很慢,圈痕只画了一半就停了。不是她不想画完,是她的手指尖在这个动作开始之后就用完了全部的力。
"我没事。"她说,声音和平时几乎一样冷静,只是语速慢了一点,在字和字之间多了大概零点二秒的停顿。"可能。会睡一会儿。"她的瞳孔还是石青色的,但那种颜色的亮度在缓慢地减弱,像一盏正在自己调暗的灯。
然后她闭上了眼。
付晓生用自己的拇指去找她脖子上那条石化纹路的边缘。不是去推,是去感受。这条纹路停在锁骨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停住了,没有继续往脖子往上蔓延。停住了,边缘是稳定的,石质纹路在表皮层的深度没有继续增加。但也没有消退。
他把手从她的脖子上移开,用自己的手背贴了一下她的手背。石化的那只手。冰的。比地底的要冰,是那种还在往更深层降温的冰。不是死物的那种冰得透透的凉,是一种还活着的东西正在把所有热量全部往核心位置收缩的那种深寒。
他把钟灵水横抱起来。不是公主抱,是把她的背部靠在自己胸口上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的头枕在他的锁骨和肩膀连接的那个位置上。石灵子血脉所在的那个位置现在和她的石青色头发只隔了大概一厘米的距离。
那个点在震动。不是碎,不是炸,是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稳定的、深沉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在和他体内的什么东西对话,像是在石林里说过七个字的那个声音换了另一种他理解不了的语言在说话。
他抱着她,背对柳河,往驻点方向走。
身后,被鬼将撕开的柏油路面裂缝里,有一团紫色的残光还在亮着。很暗,暗到如果不是梦域还在被动工作,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团残光不是骨镰鬼将留下的,是鬼将被钟灵水那一拳打中时,从紫核上震落的一个碎片。碎片大概指甲盖大小,嵌在裂缝最深处的那根断裂的钢筋上。
付晓生的梦域捕捉到了那个碎片的灵能频率。和骨镰鬼将的频率不完全一致,差异大约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是同一个来源但经过了某种灵能处理,就像河底那个人站在孵化场中心,用自己的灵能调教过这个核心。
跑马灯一样的记忆碎片在付晓生脑子里跑了一次。谢必安说过,鬼将不是自然生成的。要经过灵能压缩、核心构筑和意识灌注三个阶段,是被人造出来的。河底那个人的手放在发光节点上,他在做的事情不只是制造鬼物,是在训练它们,给它们设定指令,甚至可能,在给它们分配目标。
骨镰鬼将不是主动追过来的。它刚才那些变向、那些精确的切入角度、那种绕过钟灵水只打付晓生的战术选择,付晓生现在可以确定,这些全部是河底那个人在远处给的指令,通过那片灵能幕实时传输的指令。
这场战斗不是他和一只鬼将之间的战斗。是他和河底那个看不见的人之间的一次正面接触。他差点死了,钟灵水打了一拳然后石化昏迷,而对方只是失去了一只骨镰鬼将身上的一块碎片。
驻点的地址在他手机屏幕上闪了一下。还有一公里。他把钟灵水抱得更稳了一点,用手指勾了一下她散开的那缕头发,把沾了泥灰的那一小缕从她脸上拨开。
她的呼吸很浅,但频率稳定。石化的边缘没有扩大。那个画在他手背上一半的圈,在他抱起她的过程中被不经意地蹭掉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鬼将的,不是河底那个人的,是他自己体内那个位置发出的。不是震动,不是话,不是频率。是一声很轻的、像石头在深水里互相撞击形成的回音。不是攻击性的,不是警告的,不是任何他现在能理解的东西。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抱着一个正在石化的同伴,背着一把还没有真正出鞘的青锋剑,穿过城市深夜那些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的街道,把今晚发生的全部事情都留给他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的能力去慢慢消化。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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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河边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