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付晓生被手机闹钟从黑暗中拉出来的瞬间,右手虎口的疤比平时疼了将近一倍。
不是闹钟的问题。是那条短信。他昨晚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之后又翻过来看了七遍,短信里的每一个字都被他背下来了。"欢迎加入。但记住:不是所有人都欢迎你们。轮转王。"最后三个字不是署名,是落款。像一份正式文件底部的签名章。发件人是未知号码,但他不需要知道号码就知道这个人是谁。
十殿阎王。第十殿。轮转王。
他在床上多躺了两分钟,拇指在虎口上按了一下,刺痛。握拳。松开。然后他站了起来。右腿膝盖外侧那道淤痕已经从昨晚的半个手掌大小缩到了两枚硬币的面积,快速恢复在加速,代价是他昨晚睡得很沉很沉,沉到连梦都没有做。对于一个以梦域为天赋的人来说,没有梦的睡眠不是休息,是灵能被透支到连潜意识都懒得运行的状态。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了。今天的水泥地面比平时干净,有人拖过。付晓生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水迹,不是拖把的痕迹,是赤脚踩过湿地面留下的脚印,每个脚印之间的距离不相等,从走廊尽头延伸到会议室的方向,然后在会议室门口消失了。脚印的主人要么走路很随心所欲,要么在刻意避开某种固定的节奏。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谢必安站在长桌最里面那个位子的后面,没有坐。他今天换了件新衬衫,浅蓝色的,领口的扣子还是没扣。他的手指碰了一下领口,习惯性的长舌回收动作,但今天手指点的是心脏的位置而不是领带的位置。范无救坐在第二把椅子上,铁刀杵在椅子旁边的地面上,刀尖陷进水泥地的旧坑里,看起来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把刀就没有离开过这个位置。他的面色铁青,没有表情,眼睛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汤艳坐在范无救对面。他特意选了离范无救最远的位子,但范无救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好像一下子缩短了。钟灵水靠着窗户站着,剑在腰间,剑鞘的搭扣是扣着的。刘师嘉坐在靠门的位置,平板电脑已经打开了,屏幕上是四十多条未读消息的图标。
"昨晚收到短信了?"谢必安看着付晓生的脸。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收到了。"
"轮转王给你的短信只是开始。他给每个人都发了。"谢必安从衬衫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的短信内容和付晓生收到的一模一样,除了收件人不同,"区别是,你的是单独发的。刘师嘉、钟灵水、汤艳的短信是在同一个群发里的。你是被单独挑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你的梦域。"谢必安收起手机,"轮转王在整个地府有三样东西是他最想得到的。第一,轮回库的完整权限。第二,十元帅的公开支持。第三,一个能进入、解析、并复制任何灵能结构的人。你刚好符合第三项。"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空调出风口掉了一粒灰,落在谢必安面前的桌面上。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粒灰,然后抬起头,嘴角那抹嬉皮笑脸的弧度突然收了。
"好了。轮转王的事先放一放。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纸不新了,折痕很深,上面有手写的字迹。付晓生认出了谢必安的笔迹。工整得不像一个活了五百年的人写的,每一笔都收在同一位置。
"你们昨天晚上签了申请表,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回收组的正式成员。"谢必安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所有日光灯管在他开口的瞬间都没有闪,"作为正式成员,你们每人会被分配给一位元帅作为专属教官。这不是随机选择,是根据你们的能力特质匹配的。在宣布之前,我需要你们先见三个人。"
他抬起左手,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弹了一下。会议室的门开了。
不是推开,是打开。门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从外往里缓缓打开,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门外的走廊里走进来三个人。
第一个走进来的人穿着枯树黄的风袍,五短瘦小的身材,眯着眼睛,翘着嘴巴。他的两只手藏在袖子里,袖口垂到膝盖。发带上亮晃晃的反光不是金属的反光,是某种灵能材料在吸收日光灯的光。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脚步声。不是脚步轻,是他穿的那双破草鞋踩在水泥地上居然没有声音。他选了靠窗的第三个位子坐下来,嘴角翘着,眼睛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观察。他的视线在付晓生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到了刘师嘉的平板电脑屏幕上,然后移开了。
第二个走进来的人赤着双脚。脚底踩在水泥地上会留下一个很淡的水印,水印不是从脚底渗出来的,是从他身上的蓝色破浪流沙袍上滴下来的。衣服上的水纹像真的水一样在流动,每流动一圈,衣服的颜色就从深蓝变浅蓝再变回深蓝。他的头发是披散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在日光灯管的照射下能看到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的荧光。他左手拿着紫金软玉钵,右手持寒铁如意钩,两只手都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走进来的时候刻意避开了地上那根日光灯管投射的最亮的光斑,踩在最暗的地方,每一步都像在走一条只属于他自己的路。他在距离长桌最远的角落里站住了,没有坐,背靠着墙。
第三个走进来的人是牛头。他不需要介绍。他的身形几乎和门框一样宽,分岭玄铁叉扛在肩上,叉杆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在日光灯下看不真切,但每一道刻痕都是被他打倒过的对手留下的。他的步伐很重,每一步都踩得整整齐齐,水泥地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震动。他走到长桌侧面,把玄铁叉靠墙放好,然后坐了下来。他坐下之后比站着矮不了多少。
"黄腰儿,黄蜂元帅。情报组负责人。"谢必安指了指第一个走进来的黄袍人。黄腰儿翘着嘴角点了点头,袖口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付晓生没有注意到但刘师嘉注意到了。
"李须儿,鱼鳃元帅。水域回收负责人。"谢必安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赤脚的人。鱼鳃没有说话,只是把紫金软玉钵换到了右手,寒铁如意钩换到了左手。
"阿傍,牛头元帅。暴力回收负责人。你们已经见过了。"
牛头点了一下头。钟灵水在他点头的时候右手食指在剑鞘搭扣上画了一个圈。一圈,只画一圈。
谢必安把手里的纸翻过来放到桌上,推到桌中央。纸上写的内容每个人都能看到:
付晓生 →白无常(谢必安)钟灵水 →牛头(阿傍)刘师嘉 →黄蜂(黄腰儿)汤艳 →黑无常(范无救)协同 →鱼鳃(李须儿,水域特训)
"理由。"谢必安的手指在第一个名字上点了一下,"付晓生,你的梦域需要控制与感知的训练。第二阶段解锁之后,你的梦域进入能力会在夜晚增强十倍,但代价是你对梦境边界的感知会模糊,你不一定能分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我活了五百年,五百年的每一个夜晚都是在桥上巡逻度过的。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教你分辨梦境和现实的边界,那个人是我。"
他点到第二个名字。"钟灵水,你的石灵子血脉不是祝福也不是诅咒,是一把需要磨合的钥匙。你在天台和采石场两次战斗中触发石灵觉醒,每一次都是被动触发。你需要学会的不是压制石灵子的意识,是和它建立信任。阿傍对石灵子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他前世缉拿的那颗石灵子,断在他手里过,在钟馗肚子里转过,在轮回里泡过,最后成了你。"
钟灵水的右手食指在大腿外侧停住了。没有画圈。
牛头没有说话。他看着钟灵水,视线在钟灵水腰间的长剑上停了将近三秒,然后移开了。那个表情不是严厉,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某个人的影子,然后发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这个影子还在。
"刘师嘉。"谢必安点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黄腰儿的袖口又动了一下,"情报分析、信息筛选、数据加密。你的绝对记忆是天赐的情报天赋,但记忆不等于情报。黄蜂会教你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什么记了之后怎么藏。"
刘师嘉微微抬起右边的眉毛。她明白了。
黄腰儿眯着眼睛看着刘师嘉,袖口里的东西动了一下。刘师嘉判断出他袖子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手指,是一根细长的金属物体,长度大约二十厘米,前端尖锐。毒蜂刺。黄腰儿在观察她的同时也在评估她能不能发现他在观察她。她发现了。
"汤艳。"谢必安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停顿了比前三个名字加起来还要长的时间,然后他抬起头,嘴角的笑没有收,但眼睛没有跟着笑,"范无救。"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重了将近一秒。
汤艳搓甩棍的手指停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甩棍横在桌上,防滑纹路上有七道很浅的指甲印。他盯着范无救看了大概四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半个调。
"那个黑脸的?他会不会打死我?"
范无救的刀尖在地上轻轻抬了一下。离地两厘米,然后落回去。他没有笑,但他的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弧度,不是笑容,是某种很古老的好战基因在意识到"可以合法地打人了"的时候产生的生理反应。
"打死你?"范无救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镇魂术的余波,会议室里十二根日光灯管在他说话的时间里全部降低了一半的亮度,"那太便宜你了。我会让你求着被打。"
汤艳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咬后槽牙。他把甩棍从桌上拿起来插回腰后的套里,动作很冲,甩棍的尾端撞到了椅背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木头的声音。
"做得到。"
范无救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刀尖又抬了一下。谢必安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付晓生指着纸上的最后一行。"鱼鳃元帅负责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所有人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的安静。角落里,鱼鳃背靠着墙,淡蓝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看着空气中的某个不存在的点。他的赤脚站在水泥地上,脚底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渍,水渍的形状不是圆形也不是椭圆形,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他没有立刻回答。
"水域特训。"谢必安替他说了,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将近一半,"如果鬼物学会利用水域隐藏灵能,你们需要知道堵在哪、怎么堵、什么时候不堵。鱼鳃在水域方面是地府最好的,没有之一。"
"我,"鱼鳃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不需要徒弟。"
会议室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
"我只是教你们怎么在水里活下来。不是当你们的师父。"鱼鳃说这句话的时候,紫金软玉钵在手心里转了一圈。钵体是紫金色的,内部的颜色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蓝色,像是一个微缩的海洋被装在了钵里。"我的手下都背叛了。我不需要新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紫金软玉钵往怀里收了一下,寒铁如意钩的钩尖在空中划了一道极淡的蓝光,然后他不动了。他没有离开,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就站在那里,赤脚踩着那个弯弯曲曲的水渍,淡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个不存在于空气中的点。
没有人追问他那句话的意思。谢必安没有。范无救没有。汤艳的甩棍搓纹路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了。不是七下一轮,节奏断在第四轮第十二下就停了。他吓了一跳。不是被范无救吓的,是被鱼鳃的"背叛"两个字吓的。一个人在地府里说出"背叛"这个词,和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一样。在地府说背叛,意味着那些背叛他的人已经不在了。可能是被回收了,可能是被清洗了,也可能是死了。
付晓生看着角落里那个赤脚站在水渍上的鱼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鱼鳃走进来的时候刻意避开光斑,踩在最暗的地方,不是因为怕光。是因为他在所有地方都在走自己的路,那条路没有人走过,自然也没有光。
"分配到此结束。"谢必安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收回口袋,"从现在开始,你们跟着各自的教官训练。训练时间表各教官自己定。考核时间定在两个月后,到时候你们五个人要一起通过实战对抗测试。"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衬衫袖口的白色布条在日光灯下晃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谢必安弯下腰,凑到桌面上,用只有会议室里的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昨晚的短信。轮转王发的。他发了七条。付晓生一条,你们三个群发一条,我一条,老范一条,还有最后一条发到了地府内部通讯频道。那条最后的内容和前面的不一样。"
"什么内容。"付晓生问。
谢必安直起身,手指在领口上碰了一下。长舌回收的动作,但这次,他的手指在心脏的位置停了很久。
"欢迎加入。两个月后的考核,我会来看。祝好运。轮转王。"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范无救把铁刀从地上拔起来,刀尖离开了水泥地里那个旧坑。坑的深度是过去几十年里每一次铁刀杵在同一个位置累积出来的,坑底的颜色已经比外层的水泥深了两个色号,不是锈,是金属粉末和灵能残留层层叠加之后形成的黑铁色。
"训练场。地下三层。二十分钟后。"范无救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铁刀拖在地上,刀尖在水泥地上划了一道新的痕迹,和前几十年的旧痕迹方向不同,"迟到一分钟,加罚十次对练。"
汤艳从椅子上弹起来,甩棍往腰后一插,冲了出去。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在说"我不想被打但我不怕被打"。
钟灵水站起来的时候,牛头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身高差将近一倍。牛头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不是严厉,是一种很古老很沉重的审视。他伸出一根手指,只是手指,不是整只手,更不是玄铁叉,点在钟灵水的肩头,轻轻地压了一下。压下去的距离不到一厘米,但钟灵水的脚后跟往地面陷了半厘米。
"还行。"牛头说,"骨头质量不错。半个月后给你换个说法。"
钟灵水的右手食指在大腿外侧画了一个圈。一圈,只画一圈。然后她跟在他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刘师嘉站起来的时候黄腰儿已经站在她身后了。他什么时候从椅子上起来的,怎么站到她身后的,她没有察觉到。不是反应慢,是他的移动方式不属于任何一种她能在记忆库中找到的规律。他走路没有声音,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了一点。袖口抬起不到两厘米,露出一根食指的指尖。指尖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轻轻按了一下,屏幕上那四十多条未读消息的图标全部消失了,变成了一个他刚刚发过来的新文件。文件名只有一个字:"看。"
刘师嘉微微抬起左边的眉毛。她打开文件,里面是一份灵能监测数据表,时间跨度是过去两年,覆盖范围是整个城市及周边三市。数据里有三个监测点的读数被刻意修改过。修改的签名是三个不同的名字,但修改模式一模一样。这不是普通的异常,是有人在用同一个人的手法,签了三个不同的名字。
"你三天内发现这个,我就正式收你。"黄腰儿眯着眼睛,嘴角翘着。
刘师嘉右边的眉毛也抬起来了。双重眉毛同时抬起。她最认真的时候。"你把这些数据故意放在我能拿到的地方。你知道我会发现。"
黄腰儿的袖口动了一下。毒蜂刺在袖子里轻轻转了一圈,但他没有抽出来。他笑了笑,没有回答。然后他走出会议室,枯树黄风袍的下摆拖在地上,破草鞋踩在水泥地上,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会议室里只剩下付晓生、谢必安,还有角落里的鱼鳃。
鱼鳃还在。他没有跟着任何人出去。他站在那里,赤脚踩着那个弯弯曲曲的水渍,淡蓝色的眼睛终于从空气中那个不存在的点上移开了,落在了付晓生身上。
"你的梦,"鱼鳃说,"别人都在说它多厉害。我不说这个。我只说一件事:水最怕的不是火。是冰。冰可以把水封住,让它哪也去不了。你的梦也是这样。你的梦最怕的不是比你弱的人,是比你更懂你的梦的人。"他把紫金软玉钵举到胸前,钵里那片深蓝色的微型海洋翻了一下,有一条极小的蓝色鲤鱼在钵里跳了一下,然后钻进了钵底,消失在水纹深处。
"懂你的梦的人,一定会在你最放松的时候进来。不是打你。是看。看够了,就复制。"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赤脚踩在地上的水渍上,每一步都踩在弯弯曲曲的水迹线里,好像他刚才站的位置在刻意画一条只有他自己能走的路。
会议室里只剩下付晓生和谢必安。
谢必安靠在长桌边缘,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穿的西装裤口袋总是比别人深两厘米,因为他需要把白布条藏进去。
"鱼鳃有过一个徒弟。"谢必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很多年前的事了。是个双手灵巧的男孩,能在水底憋气二十分钟。鱼鳃说他是自己收过的最好的苗子。教了三年,三年里男孩学会了鱼鳃大半的本事。然后有一天,男孩在夜里一个人去了轮回司。他见了一个人。那人问他:'你师父教你的时候,有没有告诉过你,灵能回收体系从头到尾都是错的?'男孩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没有。"那个人说:'那我来告诉你。'男孩那天晚上没有回鱼鳃的住所。一个月后,他在一次水域战斗中打败了鱼鳃。用的就是鱼鳃教他的招式。每一招都是。一招不落地全学走了。"谢必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手指在领口上碰了一下,然后放下。
"后来呢。"付晓生问。
"后来那个男孩加入了轮转王。鱼鳃再也没见过他。但每年六月十七的夜里,鱼鳃会一个人去冥海最深处,在那个男孩第一次学游泳的地方的水底,放一条活鱼。然后看着那条鱼游走。"谢必安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停下。
"好了。该训练了。地下三层。不要迟到。"
付晓生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拇指在虎口上按了一下。刺痛已经不像昨天那么强烈了,新皮肤和旧皮肤之间的分界线在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但今天他没有看那道疤。他在看角落地上的那个弯弯曲曲的水渍。水渍已经快干了,只剩下边缘一圈很淡很淡的蓝色。不是水本身的颜色,是鱼鳃的破浪流沙袍上滴下来的灵能残留。
鱼鳃说他不需要徒弟。但谢必安说他每年都在冥海放一条活鱼。付晓生苦笑了一下,嘴角先往下沉了一点,再往上拉了不到一半就停住了。
付晓生忽然想起昨晚谢必安挂在那幅消防安全示意图上方的钟。撞针被拔掉的钟。钟声只有在某件事结束的时候才应该被敲响。鱼鳃的徒弟离开的那天,钟有没有被敲响过?如果敲了,是谁敲的?是鱼鳃自己,还是他那个走了再也没有回来的徒弟?
没有人能问这个问题。因为鱼鳃不需要徒弟了。
但新人已经入伍了。五个人。每个人都签了那张写有"永远无法回头"的申请表。五条路从同一个起点出发,通向五个不同的方向。每个人的教官都不一样,每个教官的过去都不一样。唯一一样的是:每个教官都有自己带过的、走了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白色的布条在谢必安的衬衫袖口里。黑色的铁刀在范无救的脚下。石青色的小石像在牛头的怀里。毒蜂刺在黄腰儿的袖子里。活鱼在鱼鳃的冥海底。
付晓生握紧了剑柄。虎口的伤疤被剑柄的纹理压了一下,不怎么疼了。他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日光灯管闪了三次然后稳住。他在闪第二下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西装裤。没有领带。
谢必安在等他。嘴角那抹嬉皮笑脸的弧度还在。
"快点,"谢必安说,"地下三层。范无救已经开始数秒了。"然后他的笑容突然收了一下,只收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你的第一阶段训练不是对战。是停尸房。今天开始。"
"停尸房?"
"对。认识死亡。"谢必安转过身,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他转身的时候全部闪了一下,"走吧。第一课。"他的手指碰了一下领口,长舌回收的动作,然后他走下了通往地下三层的楼梯。
AI辅助我写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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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分配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