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正式入伍

付晓生在水厂碎石子地面上坐了整整两分钟才站起来。

不是腿不行,是脑子还没从梦域牵引的余震里退出来。灰白色荒原的残像还挂在他的视网膜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薄雾。他的右手虎口上那块新皮肤在夜风里泛着嫩红色,痂刚掉,肉还没长实,他把拇指按上去,刺痛从虎口传到前臂,然后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了拳。

握拳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手还能握紧。

凌晨三点零七分。殡仪馆的运尸车停在废弃水厂外面,车灯没开,发动机也没熄,怠速的震动从底盘传到地面,像一颗极慢的心脏在跳。谢必安站在车门旁边,白色的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往一边偏,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一张纸,纸上的字是他刚才从锁魂链上摘下来的白色碎片背面拓下来的。

范无救靠在运尸车的侧面,铁刀杵在地上,刀身上还残留着鬼将解体时溅上去的黑色粉末。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视线落在脚前半米的碎石子上,像是在数石子,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先开口。

钟灵水第一个走到车边。她的长剑已经入鞘,但手没有离开剑柄。她的高马尾在夜风里晃了两下,石青色的残光还挂在她虹膜边缘,像一圈还没褪干净的矿质反光。她没有回头看付晓生,但她说的话是朝后面说的。

“你说的’明天去找他’,怎么找?”

付晓生站起来,右腿的灵能回路已经退回到了愈合中的状态,借来的灵能在太阳升起之前就会全部退回各自的源头。他走了三步才到车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底确认地面还在。

“不知道。他留了位置,邙山以北的废弃煤田。但没留路。”

“那就不是邀请,是考验。”钟灵水说,她终于回过头来看他,瞳孔里的石青色残光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亮,“他在看你会不会自己找到去邙山的路。”

刘师嘉坐在运尸车后排,平板电脑的屏幕光把她的脸照成冷白色。她没有参与对话,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她在交叉比对白色面具人断臂分解出来的文字信息与地府档案库里四百九十九年前的注册频率数据。她的左手腕上那串银色手链在屏幕光里泛着细碎的冷光。

“百分之九十一的频率同源度,”她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像两枚浅色的玻璃珠,“在灵能学里,同源度超过八十五就意味着同源。百分之九十一不是’可能同源’,是’确认同源’。”

汤艳蹲在车尾,双手甩棍横搁在膝盖上。他一直没说话,但他的身体从战斗结束后就没松弛过,肩背的肌肉线条在黑色T恤下面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准备弹射的弹簧。七年独自在深夜小巷里打鬼的日子教会了他一件事:战斗结束后的三分钟是第二次偷袭最高发的窗口。

“说完了没有,”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浅的沙哑,不是累,是肾上腺素退潮时声带还没恢复正常张力,“说完了就上车。我在这儿蹲着不舒服。”

谢必安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收进风衣内袋,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嬉皮笑脸的表情,这是付晓生认识他以来第三次看到他不笑。第一次是在停尸房发现被吸走灵能的尸体时,第二次是在钟背面收到赭色字迹的那天晚上,第三次是现在。

“上车。明天下午开会。”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碰了一下领口。那个动作在别人看来是整理领带,但付晓生知道不是。谢必安穿的是风衣,没有领带。那是他在紧张或者专注时下意识做的动作,把不存在的长舌往回收。

运尸车在凌晨三点半回到了殡仪馆。

殡仪馆的地下二层有一排简陋的休息室,平时是给值夜班的回收组成员睡觉用的。付晓生被分到了最里面一间,六平米,一张单人床,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管,开关在门口,灯管已经旧了,开的时候会闪三下才稳住。

他躺在床上没有脱衣服。青锋剑挂在床头,剑柄上那道五个人灵能聚集时留下的握痕在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不是伤,是印记。他把右手举起来,虎口朝上,嫩红色的新皮肤和周围的旧肤色之间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他的拇指又按了上去,刺痛,握拳,松开,再按上去。

这个循环他做了七次才停下来。

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他开始想那句话。

“我前世不是梦域执行者。我前世和他,是同一个来源的两种可能。他选了轮转王的路。我还没选。”

“我还没选”这四个字比虎口上的刺痛更让他不安。一个还没做选择的人,意味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暗示选择的方向。他去找白色面具人,是选了什么?他不去找,又是选了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纹,从天花板往斜下方延伸,在中间分了个岔,一岔往左,一岔往右。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直到日光灯管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然后灭了。

定时器。谢必安在每间休息室的灯上都装了定时器,三十分钟自动关灯。他说过:“睡觉就睡觉,想事情用脑子,不用眼睛。”

接下来的两天,付晓生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去了废弃水厂。白天去的水厂和夜里完全不同,阳光把红砖墙上的枯藤照得发白,管道里没有水流的声音,碎石子地面上的灰膜已经被风吹散了。他在白色面具人消失的那条管道入口蹲了四十分钟,用梦域感知扫了三遍。什么都没有。管道里只有铁锈的味道和很旧很旧的水渍。白色面具人把那条通道封死了,封得干干净净,连灵能残留都没有留下。

第二件:他去了图书馆。不是大学图书馆,是殡仪馆地下二层的资料室。资料室里存着回收组过去五百年的任务档案,按年份编号,从一五二三年到二零二六年。他翻了一下午,查了“梦域执行者”的条目。档案里的记录只有一行字:“编号零,梦域执行者。最后一次出现在地球:五零二年前。状态:未知。备注:可能转世。”没有照片,没有名字,没有去向。

第三件:他给温良打了一个电话。温良接得很快,声音还是那种温润如玉的调子。付晓生问他知不知道“梦域执行者”。温良沉默了五秒,然后说:“知道。但我能告诉你的不多。你来殡仪馆之后,谢必安会跟你解释。”然后就挂了。

两天结束。他什么也没找到。白色面具人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第二天付晓生醒得很早,下午一点零三分,比开会时间早了五十七分钟。他不是因为精神好才早醒的,是因为右腿在凌晨五点退完了借来的灵能之后开始疼,疼到他在半睡半醒的状态里把枕头咬出了一排牙印。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两天前老了一岁,不是长了皱纹,是眼神变了。那种普通大学生的散漫和漫不经心还在,但在散漫的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刀刃上的锈被磨掉之后露出来的金属光泽。

他回到休息室坐下,拿出手机。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大学同学发的。第一条是课代表通知下周的考试范围,第二条是室友问他这几天去哪了,第三条是社团群里的八卦。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考试范围。他差一点笑出来。两天前他在梦域里把五个人的灵能拧成一根线,在零点四秒内穿透了六十二条锁链阵列的鬼将核心。下周的考试范围是《中国古代文学史》第三章到第五章。

殡仪馆一楼的会议室在停尸房隔壁,中间隔了一道双开防火门。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八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消防安全示意图。空调出风口的风叶上积了一层灰,风一吹,灰就往下掉,落在桌面上像一层极薄的雪。

付晓生到的时候,钟灵水已经坐在最靠窗的位子上了。她的高马尾扎得很紧,额前的碎发全部别到了耳后。她面前放着一把长剑,剑鞘的搭扣没扣,随时可以拔出来。她不是在防备什么,她只是习惯了手里有武器。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七圈,停了,又画了七圈,停了。付晓生不知道她在数什么。

刘师嘉坐在钟灵水对面,平板电脑支在桌面上,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她的银色手链从袖口滑出来一截,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她的坐姿很直,背没有靠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个等着老师发卷子的好学生。付晓生在她对面坐下的时候,她微微抬起左边的眉毛,然后说了一句:“来了。”

不是“你来了”,是“来了”。像是在确认一个她早就预判过的时间节点。

汤艳最后一个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长桌最短边的位子坐下,那个位子离门最近,背靠墙,面朝所有人。他选这个位子不是偶然的。七年独行教会他,永远不要把后背留给门。

范无救比汤艳还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坐好了。他没有坐,而是靠在门旁边的墙上,铁刀立在脚边,刀柄靠在肩头。他的面色还是那副铁青色的不怒自威,眼睛像两口没有波澜的深井。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然后把视线移到墙上的消防安全示意图上,好像那幅图比会议室里的任何人都值得研究。

谢必安在两点整推门进来。他的步伐没有声音,不是刻意放轻的,是五百年来用脚尖走路的习惯让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水面上踏过。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正,但他的手指在坐下之前还是碰了一下领口。长舌回收的动作。

“坐吧,”他说,嘴角挂上了那抹熟悉的嬉皮笑脸,“不用紧张,不是审判。”

“谁紧张了。”汤艳说。

谢必安没有接他的话。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

“两天前水厂的事,地府高层已经知道了完整经过。你们五个人的灵能频率、战斗配合、梦域牵引的零点四秒同步率,全部存档了。”

“五个人?”汤艳抬起下巴朝范无救的方向努了一下,“他也算?”

范无救没有看汤艳。他的视线还在消防安全示意图上。

“老范不算,”谢必安笑着摆了摆手,“他早就是编内了。今天开会是跟你们四位说件事。”

他从信封里抽出五张纸,一张一张地推到每个人面前。付晓生低头看了一眼,纸的抬头印着四个字:回收组成员身份申请表。

“正式加入回收组,还是继续当编外人员。你们自己选。”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空调出风口的灰还在往下掉。

付晓生是第一个开口的。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他想的时间最长。从凌晨躺在床上盯着墙上那道裂纹开始,他就在想这件事。

“加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们不再是我临时拉来帮忙的编外人员。你们会获得回收组的正式编制,有编号,有管辖区,有任务分配,有训练资源。”谢必安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念菜单,“同时也意味着,你们不再有’不参加’的权利。任务来了,你们必须去。不管那天有没有考试。”

付晓生的拇指在桌面下按了一下虎口的疤。刺痛。握拳。松开。

“我的期末考试下周三。”

“我知道,”谢必安说,“你那一科是中国古代文学史,范围是第三章到第五章,重点是唐诗部分。你的课代表叫赵磊,他昨天下午四点在群里发了通知。”

付晓生愣了一下。他没问谢必安怎么知道这些。

“加入回收组不意味着你要退学,”谢必安继续说,“白天你还是大学生,该上课上课,该考试考试。但夜晚,你是回收组的人。”

“夜晚和白天,”付晓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他的苦笑从嘴角浮上来,不是自嘲,是一种很复杂的认命感,“我的夜晚和白天,好像已经不是同一个人的了。”

钟灵水没有抬头。她的食指在桌面上画圈的动作停了。

“我的石灵觉醒不稳定,”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在水厂那次,我半秒内打了六十二次攻击。但那六十二次不是我打的,是石灵子打的。我不知道下一次觉醒的时候,控制它的是我还是它。”

“牛头会教你。”谢必安说。

钟灵水的食指又开始画圈了。画了三圈,停了。

“傍叔?”

“阿傍。他对石灵子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你的前世是他缉拿的对象,那颗石灵子在他手里断过、在钟馗肚子里转过、在轮回里泡过,最后投胎成了你。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石灵子的脾气。”

钟灵水没有回答。她的瞳孔里那圈石青色的残光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付晓生知道它在。它一直在。

刘师嘉是第三个开口的。她没有抬头,她的视线还停在平板电脑的表格上,但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停了。

“加入之后,我需要接触的情报量会增加。”

“会。”

“我的记忆不会消失。所有我看过的数据、听过的对话、感知过的灵能频率,全部会永久储存在我的灵能结构里。”她的语气没有波动,像是在读一份合同条款,“这意味着如果有一天我被鬼物抓住,他们不需要拷问我,只需要翻我的记忆就够了。我是一本打开的档案柜,没有锁。”

谢必安看着她。他的嬉皮笑脸收了一半,不是完全严肃,是那种半笑不笑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黄蜂会负责你的情报训练。他教你的不是怎么记,是怎么选,哪些该记,哪些不该记,哪些记了之后怎么藏。”

刘师嘉终于抬起头。她微微抬起右边的眉毛,这次的眉毛换了一边,付晓生在心里记了一笔:她左眉表示“我明白了”,右眉表示“我在评估”。

“我明白了。”她说。

汤艳从坐下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他的双手甩棍横搁在大腿上,两只手覆在甩棍两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在听,但他不是在听内容,他是在听语气。七年的独行让他对一种语气特别敏感:命令的语气。

谢必安说的话不是命令,是建议。但汤艳的耳朵不听内容,只听语气。他听到了“必须去”三个字。

“我凭什么要加入别人的组织。”

不是问句。他说完之后没有加问号,语气是陈述。他的视线终于从桌面移到了谢必安脸上,那双充满战意的眼睛里不是敌意,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不信任。

谢必安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他的嬉皮笑脸完全收了起来,嘴角放平,眼睛里露出了一种付晓生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严厉,不是权威,是一种很旧的、很沉的疲惫。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很多遍了,但每一次回答都像是第一次。

“因为你一个人活不过下个月。”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这次不是五秒,是更久。空调出风口的灰掉在了汤艳面前的申请表上,他没有去擦。

“鬼王已经复苏了。不是一只,是七只。第一只在邙山以北的废弃煤田,轮转王用了十九年在地下建了一个养鬼网络。你一个人,没有教官,没有情报支援,没有后勤保障,凭一根甩棍和七年野路子积累的经验,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汤艳的下颌肌肉收紧了一下。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咬后槽牙。七年独行不是他选择的,是没有选择。十五岁在小巷里第一次看到鬼的时候,没有人递给他一张申请表,没有人告诉他“你有选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起身边最近的铁管冲上去,然后被打得半死,然后活过来,然后第二天晚上再去。

“我不是在命令你,”谢必安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很强,但你不够强。不是你天赋不够,是你没有资源。回收组能给你的不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月工资,是训练,是情报,是有人在你背后帮你看着你后面。”

汤艳的目光从谢必安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张申请表上。他没有拿起来。

范无救在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块铁落在了水泥地上。

“加入可以。但我只听老谢的。”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他还是靠在墙上,铁刀还是立在脚边,面色还是那副铁青色。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视线终于从消防安全示意图上移开了,但移到的方向是谢必安。

谢必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什么都没说。然后谢必安转回来,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嬉皮笑脸。

“行。”

“那我的教官是谁?”汤艳突然问。

谢必安看着他。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嬉皮笑脸,是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笑。

“你翻了这张表的背面就知道了。”

汤艳把申请表翻过来。

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字号很小,像是故意让人不容易看见的。字是宋体,很正式,但内容不正式。内容是:

“加入即意味着,你将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并且永远无法回头。”

汤艳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把表翻回正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笔帽是用牙咬开的,笔帽上有一排浅浅的齿痕,那是他在战斗间隙咬出来的习惯。

他在签名栏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很重,纸都快划破了。

钟灵水第二个签。她的动作很快,像她出剑一样,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签完之后她把笔放在桌上,笔尖朝外,像收剑入鞘的动作。

刘师嘉第三个签。她把申请表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包括背面的那行小字,包括纸张的克数和印刷的字号。她全部记住了。然后她签了名。她的字很小,很规整,像印刷体。

付晓生第四个。

他拿起笔的时候,拇指又在虎口的疤上按了一下。刺痛。他的手指蜷起来握成了拳,握了两秒,松开,然后握笔。

他写“付”字的第一笔时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虎口的新肉还没长好,握笔的力度和握剑不一样,力的传导路径不同,伤口在新的路径上还没有适应。他停了一下,调整了握笔的角度,然后一口气把名字写完了。

谢必安把四张签了名的申请表收起来,一张一张地放进牛皮纸信封。他放的时候很仔细,每一张都放正了,没有折角。然后他把信封收进西装内袋,拍了拍。

“欢迎入伍。”

他的嬉皮笑脸完全恢复了。嘴角上扬,眼睛微眯,像是在说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僵了半秒。

“从明天开始,训练加倍。”

汤艳嘁了一声。钟灵水的食指又开始在桌面上画圈了。刘师嘉微微抬起左边的眉毛。付晓生的苦笑从嘴角浮上来,这次是真的苦笑,不是认命,是“果然如此”的无奈。

“训练内容根据你们各自的能力特质定制。教官的人选我已经定了,明天公布。”谢必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很短的摩擦声,“今晚好好休息。从明天开始,你们的夜晚不再属于你们自己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汤艳突然问了一句。

“七爷。”

谢必安停下来。他没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等。

“你自己签过这种表没有?”

谢必安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嘴角那抹嬉皮笑脸又挂了上去,但这次他的眼睛没有跟着笑。

“五百年前签的。那时候还没有表,用的是生死契。”

他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个人和空调出风口持续掉灰的声音。

刘师嘉第一个站起来。她把平板电脑收进包里,把椅子推回原位。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桌上残留的灰痕,然后看了看付晓生。

“那行小字,不只是给你看的。”

“什么意思?”

“’不是所有人都欢迎你们。’这行字在申请表上有。但它在回收组内部通讯录的封面上也有。每个正式成员入职的时候都会看到这句话。”她的浅琥珀色瞳孔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更淡,像两片被水泡过的琥珀,“这句话不是警告新人。是警告所有人。”

她推门走了。

钟灵水第二个走。她拿起长剑的时候,剑鞘的搭扣扣上了,发出一声很清脆的响。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但她说了一句话。

“明天训练的时候别迟到。你右腿还没好全。”

然后她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付晓生和汤艳。两个人对坐了几秒钟。汤艳的双手甩棍还在大腿上横搁着,他的拇指在甩棍的防滑纹路上来回搓,搓了七下,停了。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一个人活不过下个月?”

“不知道。”付晓生说。

“但你觉得是真的。”

付晓生没有回答。他的拇指在桌面下按了一下虎口的疤。刺痛。他没有握拳。

汤艳站起来了。他把甩棍插回腰后的套里,动作很快,像是在收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

“坦哥。”付晓生叫住了他。

汤艳停下来。

“你签了。”

“废话。”汤艳推门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空气被带起来一股,桌上最轻的那层灰被吹散了。

付晓生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三分钟。空调出风口的灰还在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落在四把推回原位的椅子之间的缝隙里。他看着那幅已经褪色的消防安全示意图,突然明白了范无救为什么刚才一直盯着它看。

示意图上画的是逃生路线。两条路,一左一右,最终都通向同一个出口。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右腿在站起来的时候疼了一下,但比早上好多了。快速恢复的能力在起作用,只是恢复的速度赶不上透支的速度。

当天晚上,付晓生回到地下二层的休息室。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打开手机看了一遍课代表发的考试范围通知,第二件是拿出《中国古代文学史》翻到第三章的标题页,第三件是关灯躺下。

灯灭之后他在黑暗里躺了大概四十分钟。不是失眠,是他在想那道裂纹。墙上那道从天花板往斜下方延伸的裂纹,在中间分了岔,一岔往左,一岔往右。他不知道自己盯着那道岔口看了多久,但他知道他在想的不是裂纹。

他在想“同一个来源的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选了帮轮转王。一种可能选了转世为人。他不知道自己会选哪一种,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已经选了哪一种。他签了那张申请表。签了名。把名字写在了一张印着“永远无法回头”的纸的正面。这算不算一种选择?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短信。他摸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看了两秒才适应过来。

发件人:未知号码。

短信内容:

“欢迎加入。但记住:不是所有人都欢迎你们。轮转王。”

付晓生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光被枕头吸走了,休息室重新暗下来。

他的右手从枕头旁边抽出来,虎口朝上,拇指按上了那块嫩红色的新皮肤。刺痛。他的手指蜷起来,握成了拳。

他没有松开。

黑暗里,殡仪馆大钟的撞针还是被拔出来的状态。谢必安说过,钟声只有在某件事结束的时候才应该被敲响。但现在什么都没有结束。新的东西才刚刚开始。

他握着拳在黑暗里等了很久,等到手机的屏幕光彻底暗下去,等到空调出风口最后一粒灰落在桌面上,等到隔壁停尸房的制冷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恢复安静。

然后他松开了拳头。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他想明白了。

选择不是在纸上签名字的那一刻做的。选择是从现在开始,每天晚上他走进灵能世界的那一刻,一步一步做出来的。白色面具人选了轮转王的路。他还没选。但他已经签了名。

签名不是选择。选择是他明天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第二十章·卷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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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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