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最终战准备(下)

两枚铜钱停在半空中,一左一右。左面那枚,背面朝内,上面刻着「天道酬勤」。右面那枚,背面朝内,上面刻着「信」。

它们没有动。灵能场在它们周围形成了一个局部稳定区。轮转王用自己的灵能把最高灵能库的增长曲线压住了,压住的时间大概还剩下不到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内如果付晓生不给出答复,灵能库会继续涨,压迫感会从现在的水平往上跳大约两格,到了那个时候,钟灵水的石灵血脉可能会彻底逆转。

付晓生看着那两枚铜钱。

「天道酬勤」和「信」。

两个词,四个字。轮转王在炉火旁边刻第一个词的时候,用的是他自己的灵能,虎口的伤疤到现在还在渗。第二个词是他在某个时间段里刻下的,早或者晚,可能在刻第一个词之前,也可能在那之后。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个词是同一炉铜水里出来的,炉火从轮转王上任的第一天就点着了,从来没灭过。

他从口袋里把手伸出来。空的。铜钱已经在半空中了。

「我想问你第二件事。」付晓生说。

轮转王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左手从背后放下来了,放在身体旁边。左手的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下。这不是战斗姿态,这是长时间站着不动时肌肉放松的姿势。他在听。

「你说你等的是两者都做到的人,能赢你也能信你。赢你,是打败你。怎么算信你。是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还是我听了之后自己判断出来你某些地方对、某些地方错。」

「后者。」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要的是什么。不是十年前要的。是现在,站在最高灵能库里,外面有三个条战线收束完了,外星调查组三到六个月到,你退守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天。你现在要的,是什么。」

轮转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视线从两枚铜钱上移开了,看向了铜钱地面的圆心。圆心的纹路是最密集的,密集到每一圈之间的间距不到一根头发丝的厚度。圆心那个位置是他站过的。他在那里站了很多天,背对着封印门,守着最高灵能库不涨到引爆点。

「站在这枚铜钱最中间的时候,」他说,「我能看到所有被回收过的灵魂的数据。不是编号,不是灵能级别,是他们的全部:怎么死的,死的时候想了什么,死之后灵能被回收到了哪个次元层,被重新分配到了哪个生命体。一千年里经我手的灵魂数量超过三千亿。三千亿。每一个我都能看到。最早那几年我还能记住一部分,记住某一个死在唐朝安史之乱里的小卒,他在死之前把手里的半块饼递给了路边一个不认识的小孩。一百年后他被回收分配到了宋代的江南,成了一条河里的青鱼。又一轮之后他到了一棵树身上。他的灵能没有被浪费,但他的记忆完全消失了。他不会再知道他曾经递过半块饼给一个小孩。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他把视线从圆心收回来,回到了付晓生身上。

「你问我我现在要的是什么。每一天站在这扇门里,看三千亿个灵魂来来去去,来的时候带着一段完整的记忆,去的时候被洗得干干净净。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你想让他们留下记忆。」

「我想让他们自己选。不是每一个人都想留下记忆。但是应该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现在的体系不给。回收就是清洗,清洗就是抹掉。这是那个外星文明设计这套流程时最核心的算法原则:灵能是燃料,记忆是杂质。但我不觉得记忆是杂质。我觉得那些记忆,那些你看到过的唐代小吏、攒铜板的人、想吃甜豆花的人,是他们作为自己存在过的唯一的证明。抹掉这些,就是抹掉他们。」

付晓生听完了。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是从铜钱的侧面走进两枚铜钱之间的那个局部稳定区。走进稳定区之后,他面对轮转王,距离大约是五步。

「你说的对。记忆不应该被全部抹掉。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每一个记忆都保留下来,轮回体系会变成什么样。」

轮转王看着他。

「保留一部分人的记忆,那个教室里坐着的每一个灵魂都可能带着上一世的仇恨。保留全部人的记忆,整个轮回数据库会在一个轮回周期之内被过载。不是系统过载,是人的灵能核心里能承受的记忆总量是有上限的。前世执行者在轨道上做的研究数据里有一项:记忆总量超过三世的灵能体,百分之七十一会在分配完成后的一年内产生灵能核心的不稳定。不是他们不够坚强,是灵能的结构本身不适合承载这么密集的记忆。」

「你前世留下的数据。」轮转王说,「你看完了。」

「在昏迷那几天,在图书馆里,看到的。」

轮转王沉默了。他沉默的方式不是不说话,是站在原地,看着付晓生,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他右手虎口的伤疤在沉默中缓慢地渗出了一线很淡的灵能雾气,渗的方向是朝外的,不是朝内的。他在用自己残余的灵能继续压住铜钱地面的增长曲线,压到这个程度,他已经不剩多少了。

「你前世的数据,和我的人间观察,指向了同一个结论,」轮转王说,「全部清洗是错的。全部保留也是错的。需要一个中间态。这个中间态是什么,我花了四十年没有找到。他花了四百七十一年也没有找到。所以我才走了一条激进的路:先破坏体系,让外面的人看到这个体系是可以被挑战的,然后在破坏的废墟上,再找中间态。」

「你找对了一半。」

「哪一半。」

「破坏体系是对的。这个体系不接受报告。你前世写了报告被驳回,所以我前世写了也被驳回。报告没用。报告不会让体系反思自己。它只会被归档,封存在轮回库底层,和梦的证据放在同一个数据库里积灰。但破坏之后的另一半,不能是在废墟上等答案。答案不会自己从废墟里长出来。」

轮转王微微侧了一下头。他侧头的角度很轻,是那种在对话中第一次出现「对方说了一句他没有想到的话」时会做出的微动作。

「你有什么具体的方案吗。」他说。这是他在这场对话里第一次用问句。

「有方向,没有完整的方案。」付晓生说,「方向是分层记忆保留。不是保留所有人所有的记忆,是提供一个选择。每个灵魂在到达轮回关口的时候,可以选择保留一段记忆。只能一段。不是前世全部的记忆,是一段最重要的。你见过三千亿个灵魂,你知道每一个灵魂都有那么一段,可能是递出去的半块饼,可能是没来得及说的一句对不起,可能是死之前透过窗户看到的第一片雪。保留这一段,在轮回之后不会被完全抹掉。你会在接下来的生命里,偶尔梦到这件事。你不会知道这个梦是怎么来的,你不会知道这是上一世的记忆。但你会做这个梦,梦里有一个场景,让你觉得这一世有什么东西不是从零开始的。」

轮转王听完了这段话。他听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长。沉默期间铜钱地面上的纹路没有动,他用自己最后的灵能稳住了它。他的虎口伤疤在渗灵能雾气,渗的速度在加快。

「你在深层梦域的图书馆里待了几天。」

「不清楚。感觉上是昏迷的那段时间。」

「你们这些从梦里来的,总是能想到一些我从数据里推不出来的东西。」

这句话不是讽刺。轮转王的语气在最后一个字上降了半度,降下去的那半度不是退缩,是某种非常克制的认可。

「一段记忆,」他重复了这四个字,「一段。可以。数据层面存在可行性。」

「你刚才说,在破坏的废墟上等答案,答案不会自己从废墟里长出来。你说得对。用战争破坏,用方案重建。破坏的部分我已经做了,你的前世做过数据基础,现在你提出了方向。你回去之后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把分层记忆保留的方案落实到具体的灵能架构,不只是理念,要有数据支撑和模拟结果;第二,在调查组到达之前,把方案做成一份它们无法忽视的报告,不是我和前世你我那种被驳回的普通报告,是在战场上用三场战线收束换来的、带着最高灵能库压境记录的报告;第三,说服秦广王。秦广王是十殿之首,没有他的官印,政策不能落地。你以为我为什么在用铜钱阵隔开最高灵能库。不是怕有人闯进来偷灵能。是怕秦广王在我叛变之后觉得我不可信,连我最后的底牌都不愿意看。只要你带着方案来找我,我就可以用最高灵能库的压境记录来证明:这个方案不是在办公室里写出来的,是在随时可能被引爆的最高灵能库里面,由两个走进来没带剑的人谈出来的。」

「官印。」付晓生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官印。回去问谢必安。他知道秦广王的官印是什么重量。」

铜钱地面上的纹路在轮转王话说完之后微微震了一下。震动的幅度很小,但付晓生注意到了:轮转王虎口的伤疤渗出灵能雾气的速度又加快了。他压住增长曲线的时间不多了。

「在你走之前,」轮转王说,「还有一件事。」

他把右手举起来,手掌心朝上。在他手心里,那个场景裂口重新打开了。这次裂开的不止一个场景,是三个。三个场景并排浮在半空中,每一个场景都只有一本书那么大。

第一个场景:付晓生五岁,在客厅的地板上玩一辆塑料小汽车。地板上铺着蓝色泡沫垫。旁边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孔,但那人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疤。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些线条和标注,很复杂,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常成年人会在周末下午画的消遣。他画完之后把纸叠起来,夹进了一本旧书里。付晓生五岁的时候没有注意这些。他只是在玩汽车。

第二个场景:付晓生十六岁那年,在学校天台上和一个转学生打架。转学生是钟灵水。她那时候刚转学来,扎马尾的方式和现在一模一样。两人打了一架,互相撞了对方的肋骨。撞完之后她坐在天台栏杆旁边喘气,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还行。」

第三个场景:付晓生十九岁的某个深夜,第一次在梦里被白无常的白色袍角扫了一下。扫在他虎口那道旧伤疤上。伤疤在梦里泛出了一层很淡的蓝色,然后他醒了。醒过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真的多了一道伤疤。之前没有。是那次之后才有的。

「这三个时间点,」轮转王说,「是你前世执行者在转世时埋下的三个锚点。五岁那年画图纸的人是你前世的灵能核心残影,在你转世后第一年就会消散,但他抢在消散前给你留了一份图纸。那本旧书在你家的书房里,第三层书架,左数第七本。十六岁那天你和钟灵水打架,你们骨头的灵能频率发生了第一次共振。她体内的石灵子认出了你的灵能核心残留频率,从此她的石灵血脉开始对你有被动响应。十九岁那年白无常在梦里扫到你伤疤的那一刹,不是巧合。是他在巡查中感应到了一个沉睡中的灵能核心正好在他的巡查通路上醒来,他用袍角触碰你做了一次例行确认。那一次触碰激活了你的感知,你从此能在梦里见到灵能世界。这三个锚点不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让你在觉醒之后,能从这三个时间点的数据里推算出:你不是凭空成为觉醒者的。你在出生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付晓生看着那三个场景,看了很久。

「那个人,前世的我,在你面前是什么样的。」他问,「不是数据,不是加密提案,是你见到的那个他。」

轮转王把三个场景关了。关的时候空间里深红色的光暗了一瞬。暗的那一瞬只有零点几秒,但零点几秒之内能看到铜钱地面的纹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重新开始扩散。灵能增长曲线在失控的边缘了。

「他是个坐在轨道边缘的人。」轮转王说,「四百七十一年里,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对着一个屏幕看光点。红和绿。红是清洗,绿是保留。四百七十一年,看同一个颜色的光看一百七十多万次。他从来没有开过一次例外。但他在提交改革提案的那个下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有一个人会走进你的轮回库,他的虎口有我的记忆。他提了你的名字。」

付晓生把右手抬起来,看了一下虎口那道旧伤疤。

「他提的名字,是现在的这个名字吗。」

「对。付晓生。」

钟灵水在轮转王说这句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走这一步的时候她脚下的铜钱纹路亮了一下,石青色的光从铜钱纹路的缝隙里透出来,不是铜钱的光,是她石灵血脉在高压灵能场里被反向激活的第一个信号。

她的瞳孔彻底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隐约的光,是明确的、不可忽视的石青色冷光,从瞳孔深处漫出来,在深红色的灵能场里拖出了一条很短很短的光尾。她的皮肤表面出现了很淡的石头纹理,在手臂的外侧,从手肘延伸到手腕内侧,细到像是铅笔画的痕迹。她的呼吸没有变,但她的灵能频率变了。从之前被灵能场压住的那种低频,突然跳到了一个稳定的中高频。

付晓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反向激活。」她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能控制吗。」

「目前能。但你和他谈快一点。我不知道三个锚点之后还能撑多久。」

轮转王看着钟灵水手臂上的石头纹理。他看的方式不是观察,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东西在什么阶段。他看完了,然后把右手虎口的伤疤亮给付晓生看了一眼。

伤疤边缘开始裂了。不是表面裂,是灵能层面上的裂。裂开的缝隙里有铜钱的金色光往外涌。他用自己的灵能压增长曲线,压到现在,灵体核心开始受损。

「听好。我还能压三格。三格之后最高灵能库的增长曲线会失控。到那时候,你们必须在失控之前出去。如果你们出不去,这个空间就会变成一个封闭的灵能炉。炉里面的温度不是火,是灵能浓度。浓度突破临界值之后会发生什么你们知道。我有几个结论要给你,现在讲给你听。不用记,回去之后刘师嘉会从你的灵能记录仪里提取。结论一:分层记忆保留方案在数据层面可行,但需实地测试样本不少于一万例。结论二:方案提交路径,先经过秦广王官印审批,再由十殿联席会议讨论,之后发往外星轨道节点。注意,不是发给地球管理员,是直接发给最高管理委员会。绕过地球层级的审批可以直接到达调查组。结论三:方案附录须包含最高灵能库的压力曲线记录。这份记录只有我在这个空间里能生成。我现在发给你。你有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你必须出去。」

轮转王把右手举起来,对准了那两枚悬浮的铜钱。他的手在铜钱前方做了一个翻转的动作。翻面的一瞬间,铜钱的齿纹同时震动。震动的方式是逆着转动,「天道酬勤」逆时针转了一圈,「信」顺时针转了一圈。两圈完成之后,一道铜金色的灵能流从铜钱的齿纹之间涌出,笔直地涌入了付晓生的通讯仪。

通讯仪震了。震的频率极快,连续震了十七秒。十七秒之后通讯仪停震了。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已接收。文件大小:3.7TB。文件类型:灵能压力曲线原始数据。发送方:未知。」

「记录在这里了。」轮转王说话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三成。他虎口的伤疤在裂,裂的宽度在扩展,灵能雾气从裂缝里往外涌,涌出来的雾气不是白色的,是淡淡的天青色。那种天青色付晓生见过一次,在孟婆的汤锅里,汤底的蒸汽就是这个颜色。那是轮转王残余的最后一点铜炉灵能,来自他上任第一天就点着的那口铜炉。

「出去。」轮转王说,「带着两枚铜钱出去。这是我的答案:我给你底牌。你来做方案。你在半年之内把它拿走。你拿不走,或者你半路改了主意,底牌会过期。最高灵能库不会永远等我压着它。」

「你呢。」

「我在这个空间里等。等了一个人一千多年,能再等几天。我出去了外面的人会乱。调查组来的时候看到我还在地府里走路,他们接到的报告就不完整。我需要留在这里,作为一个已经被压制住的、不会继续制造威胁的叛变者。但我也要你在调查组面前说一句:他不是叛徒。他是一个在灵能场里多站了五百年的人。他只是站了一千年太累了。」

付晓生看着轮转王虎口上的那道伤疤。

新的伤疤和旧的。轮转王自己刻铜钱留下的。前世执行者是第一次在最深处动用灵能核心时留下的。两道伤疤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深度。他们是同一类人,选择了不同的路。

「我会回来。」付晓生说。

「我知道。」

「下次来不是空手。带着方案来。」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你那枚铜钱上的字,是刻给谁的。」付晓生把「信」的那枚铜钱指向轮转王。

轮转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枚铜钱。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是从他站在圆心到现在,第一次接近一个表情。

「刻给我自己。我一千年没信过任何人。我需要一个东西提醒我:等的人其实是可信的。」

铜钱地面上的纹路开始往圆心猛缩了。第一格,然后紧接着第二格,间隔不到一秒。第三格马上就要来。

「走。」轮转王说。他说话的时候虎口的伤疤裂开了大约五分之一寸,裂口里的天青色灵能雾往上升了大约一个手掌的高度。

付晓生伸手抓住了两枚铜钱。一枚「天道酬勤」,一枚「信」,两枚铜钱同时被他攥在掌心里。然后他转身,快步往封印门方向走。

钟灵水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了大约六十步的时候,第三格到了。

第三格到来的瞬间,整个铜钱空间的地面往下沉了大约半寸。不是物理上的沉,是灵能层面上的下陷,下陷之后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的压迫力从头顶往下砸了下来。付晓生的脚步被砸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调整了呼吸,深呼吸一次,继续走。

钟灵水在压迫力砸下来的那一刻,手臂上的石头纹理扩大了一个手掌的面积。她的眼神没有变,但她的嘴角咬了一下。咬完之后她的手臂上又多了三条纹理。她低头看了一下,抬头继续往前走。

「还能撑多久。」

「出去之前没问题。出去之后可能要睡一觉。」

「多久。」

「石灵子觉醒第一阶段:天到三天。看你明天叫我吃早饭的时候我醒不醒。」

「那就快点走。」

他们在六十秒内走到了封印门的位置。封印门的竖缝已经在等他们了。竖缝的锯齿边缘从这一面看是发暗的,和进来时的深红色光不一样。深红色是里面的颜色。外面的光已经从门口漏进来了,是外面的自然光混合灵能探测灯的冷白光。

付晓生在竖缝前面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轮转王站在铜钱圆心的位置。距离太远了,看不清他的面孔,但能看到他站在那里,右手虎口的天青色灵能雾气在深红色的空间里拖出了一道极淡的尾迹。那是他在用最后的灵能继续压增长曲线。压到第三格的时候还能压住,说明他还能再撑一会儿。

「天道酬勤。」付晓生对着远处的那个轮廓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他穿过了门。

封印门外。

五个人。

谢必安第一时间就从行军椅上站了起来。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他手上拿着一部通讯仪,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灵能频率曲线,曲线在过去的十分钟里经历了至少三次剧烈的能量波动,其中一次几乎突破了仪器的上限。

「出来了。」他说的这句话是用他那双弯起来的眼睛看着付晓生说的。

「出来了。」付晓生说。

他弯下腰捡起了放在门边的青锋剑。剑鞘上沾了一点灰尘。他用手背擦掉了。

「你手上的铜钱多了。」谢必安看了一眼付晓生攥得发白的手心。

「轮转王给的。他让我带着去写方案。」

「轮转王还活着。」

「活着的。他要用灵能库压着底牌,等我们做好方案带回去。」

范无救从背后走上来,走到了付晓生旁边。他没有说话,但他把大刀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然后右手抬起来在付晓生的左肩上拍了一下。拍的力道大概是一个手掌的重量。拍完之后他把大刀换回右手继续握着。这个过程从头到尾不超过四秒。范无救没有说任何话。他用拍的那一下代替了所有。

刘师嘉合上了活页笔记本。合上之后她又翻开了,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付晓生灵体核心未检测到损伤。钟灵水石灵血脉进入第一阶段觉醒过程。预计恢复周期:一天到三天。建议立即补充热量及电解质。」

「你怎么知道我灵体核心没损伤。」付晓生看着她写的那行字。

「你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过。敲的频率是六下每十秒。正常时候也是六下每十秒。如果有损伤,你敲不动。」刘师嘉把笔帽拔下来,扣好,「另外,封印门的灵能浓度在你们出来之后回降了。说明轮转王还活着。」

汤艳走过来,在付晓生和钟灵水面前站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块巧克力。

「刘师嘉叫我带着的。说你们出来之后需要。不甜,纯黑的,很苦。吃了能恢复得快一点。」

钟灵水接过一块,剥开了包装,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她的眉毛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吐。她把剩下半块拿在手里。

「真苦。」她说。

「我说了很苦的。」汤艳揉了揉后脑勺。

付晓生接过第二块,没有打开。他把它放进了口袋里,和那两枚铜钱放在一起。巧克力碰到铜钱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小的、很沉闷的磕碰声。磕在那个刻着「信」的铜钱上。

「走吧。」谢必安说。他扯了扯西装袖口,这次他没有看袖口上有没有泥渍。他直接转向刘师嘉:「数据接收完了吗。」

「接收完毕。3.7TB。正在做完整性验证。已通过第一轮。」刘师嘉的眼睛在活页纸上扫完了一行又一行,她在一边走路一边看。

「发一份给秦广王。」付晓生说。

「收到。」

他们从轮回库的廊道往上走,走过三层回廊,走过谢必安四十年前手工铺的那条秘密应急通道的侧路口,走到居民楼的地下室台阶。往上走的过程中,灵能浓度在匀速下降,从封印门口的高压到地面上的常压,下降了大约四百倍。

走到地面上的一瞬间,晨光照了过来。

太阳还在升,光线的角度还很斜,把每个人的影子拖得比身体长两倍。影子的末端落在楼房之间的柏油路面上,交错着,有一部分重叠了。重叠的部分是谢必安的白衬衫影子和范无救的黑衣影子,一白一黑,一长一短,在晨光里像两根并排竖着的筷子。

钟灵水在晨光里眯了一下眼睛。她的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石青色消失了。手臂上的石头纹理也消退了,只剩下很模糊的三两条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巧克力最后半块塞进嘴里,嚼完之后把包装纸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正方形,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回指挥所之后你做什么。」她问付晓生。

「先睡一会儿。起来之后开始写方案。分层记忆保留。一段记忆。」

「数据结构怎么设计。」

「不知道。刘师嘉会用她那个活页本把轮转王给的3.7TB数据整理出一份概要,先看概要再想架构。」

「然后。」

「去找秦广王。」

「官印。」

「对。轮转王说谢必安知道秦广王的官印是什么重量。谢必安知道的事太多了。回去的时候我问他一件事:你总说自己是跑腿的,但你知道所有元帅都不知道的事。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钟灵水歪了一下头,马尾从肩头滑下来,落到了脖子后面。她把橡皮筋重新拉了一下,这次只转了一圈。一圈就够了,一圈是放松模式下扎马尾的力度。

「你应该在他吃包子的时候问。他嘴里有东西,来不及跑。」

「好主意。」

他们回到临时指挥所的时候,黄蜂已经站在黑板面前了。

黑板上多了一行新写的字。写在之前那行「决战阶段行动,截至本日,全部收束」的下面。用的是粉笔,和之前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风格,每个字的高度约是板书横线高度的两倍。

这次的内容是:

「今日收到来自外星轨道档案节点的回执,内容如下:投诉已被接收。调查组出发日期待确认。请等待进一步通知。」

黄蜂写完最后一个字后,粉笔在黑板上搁了一下。搁的位置是黑板槽的正中间。搁完之后他转身,面向帐篷里面或坐或站的所有人。

「投诉是秦广王发的,内容是轮转王叛变期间外星轨道节点未经地府授权接收轮回库控制权的行为。投诉理由写得很专业,没有提到轮转王的任何动机,只陈述了程序和权限上的违规。这不是一个想要惩罚谁的投诉,是一个让外星系统意识到有人在关注流程合规性的信号。这个信号和轮转王的数据,加在一起,就是三到六个月后调查组必须认真对待的材料。」

付晓生看着黑板上的字。

「第一步。」他说。

「第一步。」黄蜂点了一下头。

付晓生把放在口袋底的两枚铜钱拿出来,看了看。然后他把它们重新放回去,起身,走向帐篷外。帐篷外阳光已经很好了。好到旧货市场废墟上的每一块碎砖边缘都发了亮。亮的不只是砖,还有废墟之间偶尔冒出来的一两点蓝色余光。那是战后还没被完全清理干净的灵能残余,很淡了。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碎砖坐了下来,拿出手机,拨了第一个号码。

秦广王的办公号码。

「您好,这里是非正常事件处理办公室。」接通的声音是机械合成音,那个铃音付晓生听过一次,是在他被正式纳入回收组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他等着。等了大约十二秒。十二秒之后电话被转到了一个没有合成铃音的空线路上。空线路有轻微的灵能杂音。

「付晓生。」秦广王的声音从那条空线路传过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灵能杂音中不落下风。

「我有方案。」

「关于什么。」

「分层记忆保留。每个灵魂在轮回关口可以自己选一段记忆保留到下一世。」

空线路沉默了一下。

「谁提的。」

「我提的。但数据基础是轮转王和前世执行者留下来的。」

又沉默了两秒。

「来我办公室谈。带上所有数据。我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用官印。如果一个小时之内你能到,我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十殿联席会议。」

「一个小时够了。」

付晓生把电话挂了。他站起来,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两枚铜钱在这段十二秒的通话中被体温继续焐着,一枚有字,一枚有字,两枚都是从同一个人手里来的。第一枚是被轮转王亲手放在铜钱阵上挡封印门的,第二枚是他自己刻了一个「信」字留在自己手里、一直到今天才推出去的。

他把两枚铜钱在手心里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走回帐篷。

谢必安正在吃包子。他已经换了第三件衬衫了,是一件淡蓝色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包子咬在嘴里,芝麻馅。他的眼睛在看到付晓生走回来的时候弯了一下。这次弯的弧度是他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标准角度。

「秦广王叫你一个小时内到他办公室。你现在去。」

「走。」谢必安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老范,守好。」

他路过范无救身边的时候,用手指在范无救的袖子上轻轻拽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出去。范无救回头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但他把大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把背脊挺直了一点,身体前倾了大约半度。那个半度是他在白无常离开视线范围之内时会出现的本能动作。

付晓生跟在他后面走出帐篷。走出帐篷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帐篷里:刘师嘉趴在活页本上睡着了,笔记本还没合上。汤艳坐在她旁边,头发乱着,眼睛没闭,在守。黄蜂站在黑板面前用粉笔写下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最下方,他开始写新的一行字,字还没写完。范无救站在帐篷入口,左手握着大刀,右手垂在身体旁边。钟灵水坐在折叠椅上,马尾松开了,头发散在肩膀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但她的手臂上那三道很淡的石灰色纹理在闭眼的过程中微微亮了一下。

「两小时之内不用叫我。」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知道付晓生在看她。

「知道。」

「叫我的时候带一碗豆花。甜的。」

「你不是吃咸的吗。」

「偶尔可以。偶尔。」

付晓生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跟着谢必安往秦广王办公室的方向走。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铺在整个旧货市场的废墟上,铺在每一块碎砖的边缘上,铺在他们往前走的方向上。两枚铜钱在他口袋里,被太阳光从外面照得温了一点。

铜钱是冷的,但他已经不是了。

走。找秦广王。一个小时内到。到了之后推门进去,把方案放到他的办公桌上,告诉他:这是站在随时可能被引爆的最高灵能库里面谈出来的方案。有一个坐在铜钱圆心的人,用自己虎口的血压住了灵能增长曲线,为的是让这份方案在调查组到的时候还是完整的。

付晓生往前走。

影子在他身后,在晨光里拖出一条很长的路。路的起点在临时指挥所,终点是他还没有走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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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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