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最终战准备(上)

那天下午,付晓生把两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摆在临时指挥所的折叠桌上。

一枚背面是「天道酬勤」。一枚背面是空的。

两枚铜钱在桌面上并排躺着,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下来,光条横在它们上面,把「天道酬勤」四个字的笔画一截一截切开了。付晓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三十秒。三十秒里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敲到第三下的时候他把手收回去了,收回去的动作是他做决定之前会有的那种突然的中止。

谢必安坐在折叠桌对面的一张行军椅上,扯了扯西装袖口。他的西装在战后一直没换,左袖口上有一块干掉的泥渍,是昨天在轮回库廊道里蹭的。他看了一眼那块泥渍,又看了一眼铜钱,又看了一眼付晓生。

「你想好了。」

他说这句话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想好了。」付晓生说。

「怎么联系他。」

「灰袍人。转述过他的原话,他在等。既然在等,就应该留了联系方式。」

谢必安把椅背往后倾了一点,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不是通讯仪,不是法器,是一个很旧的折叠手机。翻盖的那种,银灰色外壳,按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翻盖的转轴还是顺畅的,他一推,手机就翻开了。

「这是轮转王在叛变之前留在白组的最后一样东西,」谢必安说,「他说,如果有人想找他谈,用这部手机拨一个号码。但只能用一次。」

范无救站在帐篷入口,背靠帐篷杆。他看到那个翻盖手机的时候,眼睛微微往下一沉,那是他在回忆某些不太愉快的往事的表情,但他没有开口。

「你早就知道他会退到这个地步。」付晓生看着谢必安。

「不是知道,」谢必安说,「是赌。他留手机的时候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如果最终走投无路的是他自己,他希望还有人能走得进来。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付晓生拿起那部翻盖手机。银灰色外壳在手指下面有一点凉,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放了很久没被碰过的那种凉。他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电量还有一格。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号码没有名字,只有六个数字:零、零、零、零、零、零。

「六个零。」付晓生说。

「打吧。」谢必安把椅背往前放了回来,上半身坐直了,「但打完之前,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最高灵能库的消息,刘师嘉确认了。」

付晓生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方。

「有多高。」

「鬼帝级。」谢必安的语调在他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底下变成了他真正担心一件事时的平调,「轮回库核心最深处储存了地球历史上累积至今的全部被回收灵能。不是总量中的一部分,是累积了全人类和历代生物灵能的总池子。轮转王退守的地方就是那里,他可以随时引爆。」

范无救动了,从帐篷入口往里走了两步,走到折叠桌旁边。他没有坐,他站,但他是那种站着也能让人觉得他在「参与」的人。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枚铜钱,然后抬起眼睛看付晓生。

「去的话,回不来。」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大约零点三秒,那零点三秒里加进去的是他表达担心时唯一的方式:把话说慢一点,让你听清楚。

「我知道。」付晓生说。

他把通讯仪拿起来,给刘师嘉发了一条消息:「数据发过来。」

不到十秒,数据到了。

最高灵能库的灵能浓度值是谢必安之前预估的三倍。三倍意味着什么,付晓生在心里算了一下,算完之后他没有说出来,但他摸了一下右手虎口的旧伤疤。那是他在心里接受了某个危险信号之后不自觉的动作。

「灵能浓度太高了,」谢必安说,「在里面待够一小时,灵体就会被灵能场的压力压垮。不是受伤,是直接散掉。」

「一小时够吗。」付晓生问。

谢必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眼睛弯起来了一下,是那种不是假笑的笑,但弧度和平时不一样,是往下了的弧度,往下了大约一毫米。一毫米不重要,但他就是往下了一毫米。

天黑之前,钟灵水在旧货市场废墟的东北角找到了付晓生。

他在一块翻倒的广告牌上坐着。广告牌是以前旧货市场门口那块,上面写着「旧货市场」四个大字,字是喷漆喷的,时间久了漆有些龟裂了。付晓生坐在那个「市」字上面,背对着夕阳,面前是六七排废墟堆,里面有很多还没清理完的灵能痕迹,偶尔会冒一两点蓝色的余光。

钟灵水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付晓生知道是她。知道的方式不是听到脚步声,是感知到她身上那个很淡的石灵子灵能频率。那个频率像是一根针尖那么大的一点冷光,不刺眼,但很硬,永远不会被周围的灵能噪音淹没。

她在广告牌边上站了一下,然后把马尾扎紧了。扎马尾是一个她做了一万次以上的动作,但这一次她扎的力气比平时大了,橡皮筋在指间绷了一下,弹响了。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想什么。」

「想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最高灵能库里,有五百多亿单位的灵能。不是比喻,是实际数字。」

「所以。」

「如果轮转王引爆,不光是城市,整个城市的灵魂循环会中断。之后的影响范围是多少,刘师嘉算不出来,因为历史上从没发生过。」付晓生把脚从广告牌边缘放下来,踩在地上,「但脚底下这层土壤,会变成没有灵能的东西。不是死,是比死更彻底的状态,连作为灵能原料的价值都没有了。」

钟灵水没有说话。她在广告牌旁边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碎砖,坐了下来。坐下来之后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了,然后咬了一下下嘴唇。咬的力度比平时重,重到嘴唇上多了一个很浅的印子。

「你要去。」她不是问。

「要去。轮转王在那里,铜钱的解法在我手里,而且他说过他在等。」

「他没说他等的是你。」

「铜钱在我手里,」付晓生说,「天道酬勤这四个字是他刻的,不是给我刻的,但最终到我手里了。这中间发生过的事不是巧合。」

「你进去之后准备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进去,就什么都没有。如果我进去,至少有机会。」

钟灵水把手指从膝盖上分开,右手重新伸到脑后将马尾又紧了一道。这是她战斗前才会做的动作:扎两次马尾。第一次是日常整理,第二次是确认头发不会在行动中散开。

「你一个人去。」

「我和七爷商量过了,灵能浓度太高,进去的人越少越好。如果轮转王引爆,多一个人只是多一个陪葬的。」

「七爷同意你一个人去的理由是什么。」

「他说他灵体还没完全恢复,最高灵能库的压感他扛不住一小时。八爷也扛不住。」

「刘师嘉呢。她有分析出什么。」

「有。她说最高灵能库入口被轮转王用他的私用灵能印记锁死了。铜钱天道酬勤的解法可以解除那个锁。但解除之后,进去的人会被灵能场直接压住,灵能越强的人压感越大。意思就是,越厉害的人越难在里面待得久。反而是灵能总量没那么高的人,能在里面多撑一会儿。」

「这个逻辑是在说只有你合适。」

「差不多。」

钟灵水沉默了。沉默的长度大概是六次呼吸。六次呼吸之后她把那块碎砖踢到了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然后转过脸看着付晓生。

「什么时候去。」

「明早。」

「我跟你去。」

「不行。」

「你说了不算。」

「灵能浓度的问题我说过了。」

「灵能浓度的问题是灵能浓度的问题,你说了不算的问题是另外一件事,」钟灵水的语气不是在辩论,不是在商量,是在陈述,「你一个人进去,如果在里面倒了,没有人知道。你出来了没有,你活着没有,你说了什么轮转王回了一句什么,外面的人全部不知道。你觉得谢必安会在帐篷里坐着等一小时然后进来收尸吗。」

「他可以派灵能探测。」

「灵能探测在那种浓度的环境里不准。」

「但也比两个人一起进去强。」

「你进去不是为了和轮转王打架的,是为了和他谈的。谈,需要有人在旁边听。不是偷听的那种听,是让轮转王知道他不是在和一个背着整个团队的人谈,他是在和一个整个团队都看着的人谈。这不一样。」

付晓生看着她。

她扎了两次马尾,嘴角还有一点豆浆没擦干净的痕迹,但她的眼睛是石青色的,瞳孔里那个很淡的光在没有月亮的黄昏里亮得比平时稍微明显。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是冲动,不是一时上头,是从知道这件事的第一秒就开始想的。她想了一整个下午。

「行。」付晓生说,「你跟我去。但如果我说撤,你就撤。」

「这可以。」

「而且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轮转王真的引爆了,你不要冲上去挡。你有石灵血脉,你的防御比我的能扛,但鬼帝级的灵能爆发不是一个人挡得住的。与其两个人都在里面,不如留一个在外面把消息带给我父母。」

钟灵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约两秒。

「你父母你自己去说。」她把马尾又紧了一下,这一次紧完,她转身往回走,「明天早上五点出发,我四点半来敲你的门。记得吃早饭。包子别带,进去之后会掉。」

她走在废墟上去的方向是临时指挥所,走了十几步之后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她做了一个动作:她把右手举过头顶,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字,是个V。那个V的字形在夕阳的余晖里只闪了一下,她就把手收回去了,继续走。

付晓生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大约五步。

五步之后他笑了。笑了一下。

晚八点。

临时指挥所的帐篷里,黄蜂用粉笔在一块临时支起来的黑板上画了一张轮回库核心的示意图。他的粉笔字很小,是他一贯的风格:每个字大约是板书横线高度的两倍,工整到让人以为他在用尺子量。

「这是已知的入口。」黄蜂在黑板最下方点了一个点,「从这里进入,往下走,经过三层回廊,三百米左右,到达封印门。封印门之后是轮回库核心,也就是最高灵能库的所在。封印门的锁是轮转王的私用灵能印记。铜钱的解法可以开锁。但锁开了之后,门的灵能压差会把进去的人直接压住。根据刘师嘉的模型,灵能体量在元帅级以上的,进去之后最多撑二十分钟。元帅级以下的,可以撑四十分钟到一小时。前提是灵体完整,没有未愈合的伤。」

「付晓生的灵能体量是哪个级别。」汤艳问。

「从灵能总量看,大约在御灵级的上限到化灵级的入口之间,」黄蜂说,「但他有一个特殊的变量。他的恢复速度比正常人快,灵体受损后的自愈能力可能能让他在灵能场里多撑一段时间。具体多长时间,没有数据。」

「没数据就是有风险。」刘师嘉说。她坐在帐篷角落里的一张行军床上,腿上摊着一个活页笔记本,笔记本上画了至少六张不同的数据图表。她的活页本永远不会合上。

「有风险的事做得还少吗,」汤艳站了起来,「我去。」

「你去不了,」黄蜂把粉笔放到黑板槽里,转过身,「你的灵能体量比付晓生高,进去之后压感更大。你会比他先撑不住。」

汤艳揉了一下后脑勺。那是他想不出办法时会做的动作。揉了大概五秒钟,他把手放下来,转向付晓生。

「那你说,进去之后出了事怎么办。」

「出了事,你们在外面。」付晓生说,「调查组三到六个月到。梦的手里有证据。轮转王即使引爆,他的底牌我也会想办法压住。如果我没出来,改革方案交给七爷整合。」

谢必安在帐篷的另一端靠着行军床的支架,双手揣在西装口袋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扯袖口,没有摸脖子,但他的下巴往下点了一下。点得很轻,点完之后他把视线转向了帐篷外面。帐篷外面是废墟,废墟上面是星星,星星很多,每一颗都是一个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颜色的光点。

「我也有一个问题。」钟灵水说,「进去之后,轮转王的灵能场会不会影响到我的石灵血脉。」

「会,」刘师嘉翻了两页笔记本,指着一张图,「石灵血脉在高压灵能场里的反应有两种可能。第一种,被压制。第二种,被反向激活。石灵子是天地造化的灵石精魄,对高浓度灵能有一定的吸收能力。但也有可能吸收太多导致血脉不稳定。目前没有先例,所以无法预测。」

「那就不预测。」钟灵水说。

「你决定了就行。」

「决定了。」

范无救从帐篷入口走进来,手里提了两碗泡面。他把一碗放在黄蜂的黑板旁边,一碗交给了坐在角落里的刘师嘉。刘师嘉接过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范无救也不需要她说。他走到帐篷中央,把大刀从背上解下来,插在地上。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明早五点。」付晓生说。

「我跟到封印门口。」

「可以。」

「门口之后。」

「门口之后我自己进去。」

范无救看着付晓生,看了大约三秒。然后他做了一个很微小的动作:他把右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一下,然后重新握回去。松的那一下很短,短到在场可能只有谢必安注意到了。谢必安注意到了,但谢必安没有说。

「进去之后,深呼吸。」范无救说。

这是他在过去一年里教过付晓生的所有战斗技巧里,重复次数最多的一句。

付晓生点了点头。

「知道了,比第一次好一点。」

凌晨三点。

付晓生在他住的那个临时帐篷里,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天花板是帐篷的帆布,帆布上面有月光透下来,把布纹照成了一片很淡的格子。他盯着那片格子看了很久,久到他能把每一个布格的大小都数出来了,但他没有数。他在想一件事。

那个前世执行者。在轨道上工作了四百七十一年。每天标记红点。红点意味着清洗。清洗之后灵能重新分配。他那时候认为这是运转良好的系统。后来他写了改革提案。被驳回了。他选择转世。

这些事他现在都知道了。

但有一件事他不知道:那个前世执行者和轮转王,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谢必安说过,他们是「一起提出改革的人」。那么他们一定有过对话。有过争论。有过从战友变成对手的过程。这个过程是什么,他在深层梦域的那个图书馆里看到过片段吗?他想了想,没有。他看到的只有前世自己的记忆片段,没有轮转王的。轮转王的记忆还在轮转王自己那里。

他在想,明天见到轮转王的时候,应该问什么。

不是「你为什么要叛乱」,这个问题他现在已经能回答一半了。轮转王认为回收体系是「对生命的亵渎」,每一个灵魂都应该自由来去。这个动机付晓生理解。他前世也理解,所以他才写了改革提案。

问题不是「为什么」,是「然后呢」。

叛乱了,打了,三战线都输了,退守轮回库核心了。然后呢。轮转王说的「在等」,是在等什么。等一个能推门进来的人?等那个推门进来的人说出一句什么话?

付晓生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放在胸口上。手心里是那两枚铜钱。他一直在握着它们,握了不知道多久,铜钱被体温焐热了,热到和他的皮肤一个温度。他把铜钱举到眼前,借着头顶帐篷透下来的月光看那四个字。

天。道。酬。勤。

这四个字从轮转王上任第一天就刻在这枚铜钱上。轮转王用了一千多年上任,用了一千多年管理最后的轮回关口。然后是有一天,他突然把铜钱拿出来了,在上面刻了这四个字。刻这四个字的时候他一定在炉火旁边坐了很久。铜是热的,炉火是从第一天上任就点着的,从来不灭。他坐在炉火旁边,用什么东西把四个字一点一点刻上去,不是刀,如果是刀的话笔画边缘会有毛刺,但这枚铜钱上的笔画很干净,干净得像天然的花纹。

他用的是什么工具。

或者,他根本没有用工具。他用的是自己的灵能,用灵能刻铜,那是要消耗一部分灵能总量的。四个字,消耗了多少?付晓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轮转王刻这四个字的时候,一定不是在为自己刻。这四个字最后到了付晓生手里,不是巧合。轮转王用铜钱封印留了解法,那个解法是等一个人来推门。

等的那个人,是他吗。

付晓生把铜钱重新握回去,手放回被子底下。帐篷外面有一阵风,风把帐篷布推了一下,布翻动的声音在凌晨三点听来很轻,像远处有人翻了一页书。他把眼睛闭上了。

两秒之后,他又睁开了。

因为有一个白色面具漂在帐篷入口外面的半空里,位置是帐篷入口的拉链上方,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帐篷里的人一睁眼就看到它。面具的表面在月光下没有反光,但它是白色的,白到在黑暗里是唯一一个能被定位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付晓生坐起来。

面具没有进来。它在帐篷外面,文字出现了:「我是来说一句话的。说完就走。」

「你说。」

「明天你见到他的时候,不要提我。一个字都不要提。如果他已经不承认我是他战友,你提了就是揭他的伤疤。如果他还在意我曾经是他战友,你提了就是让他多一个东西要保护。两种结果都不利于你和他之间的谈话。所以不要提。」

付晓生看着面具上的字。

「他是你战友。」他说。

面具没有出现新的文字。它在半空里漂了一下,沉下去一点,然后又浮回来了,浮到原来的高度。那个动作极其微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很多年前是。」字出现了,「现在不是了。」

「是因为他走的路你不同意,还是因为他走的路是你引导的但走错了。」

面具停了很久。久到帐篷里的月光被一片云遮了一下又露出来,光线在面具表面明暗交替了一次。

「两者都是。」最后四个字出现在白色的表面上,「但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走错。他只是走了一条只有他自己能走的路。那条路上没有人陪他,包括我。我选择从里面推动改革,他选择用战争制造谈判空间。我的方法在四十年后才开始有结果,他的方法在四十年前就开始了。不是谁对谁错,是谁先走完了自己的路。他走完了,现在他需要在路的尽头等到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是你。」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明天对他说出来吗。」

面具上的字停了一下,然后出现了最后一行:「你前世在提交改革提案之前,把提案发给了我。你写的是,希望第十殿阎王能参与审查。因为你觉得轮回关口的人是离灵魂最近的人,他比你更知道每个灵魂需要什么。你是唯一一个在提案里提到他的人。你前世信任他。所以你转世后,他的铜钱到了你手里。不是巧合。去吧。明天我在外面等。不是等你和他谈的结果,是等你回来。」

字消失了。面具往后退了一下,然后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面朝帐篷外面的方向,漂走了。它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重新出现文字。它就那样漂着,消失在废墟堆之间,速度均匀,高度不变,白色的表面在离地一步的恒定高度上慢慢变远,直到月光把它染成了一个很小的点,然后连点都不是了。

付晓生坐在床上,坐了大概四分钟。

四分钟之后他把铜钱放回口袋,重新躺下。这次他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但他在想一个和之前不一样的问题:轮转王在炉火旁边刻「天道酬勤」的时候,是在等一个人来推门。这个人是谁,他前世就认识,还是不认识。

不管认不认识,那个人现在是他。

凌晨四点半。

钟灵水准时来敲他的帐篷。敲的方式是她在帐篷布上弹了三下,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叫醒一个在浅睡中的人。

付晓生已经醒了。他在四点钟就起了,洗了脸,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喝了一瓶矿泉水。他把青锋剑从床边的剑架上取下来,挂在腰带上。单手短刀插在左边的小腿上。这是他现在的标准装备:主武器在腰上,副武器在腿上。

他拉开帐篷拉链的时候,钟灵水站在外面。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是那种拉链可以拉到下巴上方的款。马尾扎得比平时更紧,紧到鬓角的碎发被橡皮筋的边缘勾出了几根细线。她的长剑背在背上,是右手从右肩上方拔的出剑线路。右腿外侧是她那把被汤艳叫成「锤」的双手甩棍。

「包子在刘师嘉那里。」她说,「她说太早了包子店没开门,只能吃饼干。但她带了三块巧克力,说补充热量。」

「行。」

「七爷已经到了。八爷在入口等着。黄蜂说他在黑板上多加了一行备注,叫我们进去之后每十分钟发一次灵能信号,发不出来就说明出事了。」

「刘师嘉能监测到吗。」

「她说灵能信号在那个浓度环境里可能会被干扰。但她已经调了一个备用频率。如果主频率断了,她会试备用频率。如果全断了。」

「在外面等着。」

「对。」

他们穿过旧货市场的废墟往临时指挥所的方向走。凌晨四点半的城市还没有完全醒,但远处有零星的噪声,是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和某个早点铺子的不锈钢锅碰撞的声音。这两种声音在昨天下午的时候还是被鬼王级鬼物的灵能场压得听不到的,现在它们回来了。城市的声音恢复得比任何东西都快,不是因为普通人不记得战争,是因为他们不知道。

走到临时指挥所的时候,谢必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的不是那件有泥渍的西装,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的,不是白袍的那种白,是那种很浅的、接近月季花瓣颜色的衬衫。他用意很明确:今天不是战斗。今天是谈。

「手机带了吗。」他问。

付晓生从口袋里拿出那部翻盖手机,又拿出那两枚铜钱。三样东西在掌心里,手机在最下面,两枚铜钱并排放在屏幕上方。谢必安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西装扣子扣上了一个,是外套最上面那个扣子,他平时从来不扣那个扣子。扣上之后他走到付晓生面前,站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步。

「不管谈的结果是什么,」他说,「你活着回来。其它的不用想。你活下来,外面的人就还有机会。」

付晓生看着他。

谢必安的眼睛是弯的,但这一次,弯的弧度里面是认真的。

「走了。」

付晓生把那三样东西重新放回口袋,手从口袋里出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虎口的旧伤疤。碰完之后他没有再犹豫。

他迈开了步子。

后面是钟灵水,谢必安,还有已经在下一个巷口等着了的范无救。

前面,是轮回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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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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